他已经找不到她了。所到之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可是每次反应过来时,身边没有人,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他,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甚至他连去满洲里、阿尔山、呼伦湖,想到的也都是她。在呼伦湖,他在想,如果她在就好了,她一定会喜欢草原上这个像大海一样的湖,这也是草原的尽头。买那根发簪时,他站在满洲里那家店铺门口,想象着她戴上去的样子,心里温暖,可如今再经过门口,他不敢再看。
她走了,他的魂也跟着丢了似的。他再也不碰酒了,但抽烟抽得却越来越厉害。一想起她,他的胸口就发胀,酸酸的,他得赶紧点根烟,吸一口,让烟暂时麻痹自己的神经,短暂逃离这一切,喘口气。
他收车时,回到家,坐在房间里,一遍遍摸着她在敖鲁古雅文创店里送给他的冰箱贴。这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物品。
他一次次翻看手机里她的照片。在驯鹿园,他把照片传给她后,她让他可以删掉了,留着占手机内存。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假装滑了几下,一张没删。怎么可能舍得。
但现在,有好多次,他想把照片删了,可他点开,总是停在最后的“删除”选项,就住了手。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太想她了,他气自己,心一狠,真的就把照片全删了。可过了半小时,他又慌得不行,立马从相册垃圾箱里,把照片恢复回来,他失而复得,如获至宝,点开她的照片,放大她的脸,看了又看。
很多时候,他想打个电话给她,但从来不敢。送她去机场的路上,她跟他说,以后不要联系了。他常常想起这句话,每想一次,就像有一把刀,扎在他的心口一次。
他一直把她的电话号码存起来,从认识的第一天晚上,她说她要包他的车。他一开始给她的备注是“上海女游客”,后来又改成了“李小姐”,再后来,他悄悄把她改成“李静巧”。
李静巧,李静巧,李静巧。他看着手机上这个名字,在心里一次次叫唤着她。可是,旁边只有他的心跳声,一下两下无数下,敲击着他的心脏,他又有些疼了。
他点开微信,看着被她删除好友后的对话框,他时不时还会发条消息过去,哪怕她永远收不到。
12月19日,她生日那天,他在零点给她发了一句:李静巧,生日快乐。
1月1日,元旦节那天,他对她说:李静巧,新年好。
1月9日,他发:呼伦贝尔又下雪了。
1月28日,他发:今天我在根河买了蓝莓。
2月6日,他发:这几天零下40度,不知道上海冷不冷。
2月12日那天,除夕的钟声刚敲响,零点零分,他发:李静巧,过年好。
两分钟后,他又发了四个字:我很想你。
这些,她全都看不到。
春节过后,他照常跑车,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他跟家人说说闹闹,跟同事开玩笑,跟游客们介绍途中的风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正常到他以为自己也开始慢慢恢复了,可只要站在两人曾经一起站过的景色中,他还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冷风吹着他冰冷的身体,他顿在那里,又想起了她。
李静巧,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有没有一瞬间,就一瞬间,也想到过我呢?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空旷的原野,冷风刺骨,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有一天,他带客人去黑山头的巴图家吃饭。巴图跟他说,弟弟上班的修车店缺个人,你要不要去?他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刚要拒绝,却听到巴图说:“工作在上海。”
上海。他像触了电似的,立马抬起头来,嘴里的饭菜都忘记嚼了。巴图说:“那边工资稳定点,等熟练了月薪一万多没问题,而且老板好像还有个租车公司,开他的车,晚上你也可以继续当司机赚钱。这比在内蒙赚得多,还稳定,我们这儿太冷了,一到冬天,游客还是太少。”
阿古拉说他考虑下。他确实很纠结。回到家,看着年迈的妈妈、坐在轮椅上的姐姐、还在读书的外甥女,一切冲动,又都平静了下来,他不能离开,就没再提这事儿。
巴图有一天打电话给格日乐,问她:“我打他手机没打通,估计在忙,我说的那事,阿古拉考虑怎么样了?”
格日乐才知道有份工作在上海这回事。于是,等阿古拉那次收车回家,格日乐和阿英看他时的眼神不对,吃饭时,他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格日乐放下筷子:“阿古拉,你去上海吧。”
阿古拉拿着筷子的手停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她们。
格日乐的眼泪却要掉下来,她继续说:“你已经,为我们这个家做了太多,你为自己活一次好不好?”
阿英这时眼圈已经红了,她说:“你小时候,一直想去南方大城市看看,就连大学志愿,也一直想的是上海。现在有这个机会,你快去。一想到你因为我,耽误了人生,我就好自责好难受。”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阿英继续哽咽道:“弟弟,你知道你有多久没笑出来了吗?姐姐不想看到你这样。十年了,你不需要再为我做任何事儿。我现在跟妈在家做拍视频发网上做账号,也能赚到点钱的。我们都想你能停下来,去追求你自己想要的人生。”
格日乐也鼻子酸酸,说:“是啊,妈想看你笑,看你真正过你想过的日子。”
“妈,姐,现在就是,我想要的人生,我很好,别再说了,我不去上海,我就在这里,陪你们,一辈子。”阿古拉笑着说的,可哭的却是对面那两个女人。
格日乐不愿意,继续说:“阿古拉,你对我们越好,我们心里越难受,我常常想到你那年才十八岁,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火车去西安,回来又在外面跑车拉客人,我眼泪就止不住。你去外面看看,感受下,实在不喜欢了,再回来。”
阿古拉听完,给格日乐夹了块肉,笑了笑,说:“不去,我哪里也不去,就要一辈子,缠着你,让你做饭,给我吃。”
格日乐打断他:“我还能活多少年啊?你姐姐以后能走路了,我老了,离开了,你呢?那时候,你的人生呢?”
阿古拉顿在那里,没说话,过了半晌,才笑道:“我的人生,就是把你们照顾好,我就开心,别说了,吃饭。”
后来的日子,格日乐和阿英又提了几次,阿古拉都拒绝了,他还是照常出去跑车,拉客人,做兼职,打临工,以及,偷偷想李静巧。
有一天,他去机场接人的路上,车子忽然坏掉了,比上次抛锚更严重。他懂车,也知道怎么修车,看着这辆车的架势,他就知道它的寿命到了。
可是,这辆车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这些年,他靠着它,撑起了这个家,他在里面拉了成百上千个客人的白天,他在里面睡觉的无数个夜晚,最重要的,他跟李静巧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这辆车上。可是,这辆车要报废了,就像他对她的感情,最后不过就是废铁一堆。
他决定把车卖掉,对方说值不了几个钱,他点点头,手里夹着烟,吸了又吸,在交接付款的时候,他突然说:“不卖了。”然后把破车开回家,放到车库。
没有车,他就没了工作,他却不打算买新车,而是掏出手机,一冲动,买了张去上海的机票。</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