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愣了愣:“她……要来上海?”
山口微笑点头:“您毕业之后,负责我姐姐的松本组去苏俄把她带了回来。虽然我有怨言,但她并不责怪您,她说您是最完美的男人。”
“那么她现在……”
“她嫁人了,现在是静子夫人。”山口微笑道:“在苏俄行动失败,军部本要处置她,但她现在的先生出面力保,救了她。”
英杨感觉奇怪。这故事听着有点惨,可是山口笑容可鞠,带着骄傲的口吻,仿佛在陈述幸福往事。
难怪有人说,自明治维新起,日本人的精神状态堪忧。或许山口认为,静子现在的幸福才是重点。
英杨不介意静子幸福,但他不相信静子会脱离暗黑间谍系的松本组。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山口柔声道:“英杨先生,因为有姐姐的叮嘱,所以您在这片土地上犯过的错误都可以被原谅,包括杀害帝国英伟的战士。”
“这片土地?哪片土地?”
“这里啊,”山口虚空划个圈,说:“焦土中国。”
焦土中国。
这四个字蓦然刺痛了英杨。他端起酒杯饮尽,又自酌一杯,直到喝干了整壶酒,英杨说:“山口少佐,喝了你的酒,我想还报您一个故事。”
“请讲!”
“我在上海有个朋友,他不小心卷入某事件,沾上抗日分子嫌疑。我们劝他早些逃走,可他并不害怕,您知道为什么吗?”
山口想了想:“为什么呢?”
“因为他入了美国籍,他有美国大使馆的保护。”英杨笑起来,酒在他眼睛里泛动泪花。他接着说下去:“山口少佐,什么时候中国人也能这样骄傲,说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有中国大使馆?”
山口缄口不语,眼神从柔和渐转凌厉。英杨不理睬他暗涌的情绪,起身鞠躬道:“山口少佐,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告辞了。”
山口没有阻拦,看着英杨潇洒踏出居酒屋。夜更深了,将近七月,巷子却是寂冷的。走到巷口时,英杨看见微蓝,她站在那里,微微仰起头,瞧着天上并不存在的星光月影。
英杨少年时读过一本志怪小说,封面就是少女望月,他记得的,那个少女是只狐精。
恨不能漫天神佛,能荡尽人间不平事。
英杨走到微蓝身侧,伸手挽住她的腰,低声问:“只有你一个人吗?”微蓝点头,也问:“安全了?”英杨古怪一笑:“不知道!你不该在这里等我!”
他说着话,挽着微蓝向前,又侧脸问她:“你怕吗?”
“怕什么?”
“怕死啊!”
微蓝仿佛听见可乐的笑话,闪动着黑眼睛笑道:“中国人什么都怕,唯t独不怕死。”
英杨也笑起来,却怆然道:“是的。怕也没用。”
“怕也没用,不如早些死了,你也是这样吗?”
“之前是的,可现在不是了。”
微蓝奇怪问:“这又是为什么?”
英杨于是告诉她:“你不死,我不能死的。”
一闪而过的静默后,微蓝轻声笑道:“原来是盼我早些死了。”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汽车的急刹声。他们停下步子,看见一辆军用吉普带了两辆卡车停在大街上,没有开灯。
山口云造坐在吉普车里,天太黑看不清神色,只见他挥挥戴雪白手套的右手。宪兵从卡车上流水般流泄而下,夸夸奔跑着,很快包围了英杨和微蓝。
在哗啦啦的拉栓上膛声里,在森森刺刀和洞洞枪口之下,英杨忽然轻松了。他用力握住微蓝的手,想他的任务要结束了,好在他与微蓝没有失散,如果真有神佛莅世,最好能带他们去百年后的中国,看看夏先同的盛世繁华。
山口云造下车走过来,他的手搭在指挥刀上,用阴寒的口吻说:“英杨先生,这位小姐是谁?”
“忘了介绍,”英杨笑道:“这是我的未婚妻,金灵金小姐。”山口狠狠盯着微蓝,毫不掩饰凶狠和痛恨。
英杨看出他眼中杀气,把微蓝让在身后,说:“山口少佐,有些事让它腐烂于春风吧。”他环顾萧寂街头,苦笑道:“现在是民国28年,公元1939年,这里是中国。没有人需要蔷薇,我们需要粮食、药品、棉纱,还有枪炮。”
“你……什么意思?”
“山口少佐,人是会变的。请转告你姐姐,当年的英杨早就腐烂于春风了。我现在是和平政府特工总部筹备委员会行动处调查主任英杨,我曾经做错了事,但我知道错了,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您能听懂吗?”
山口一言不发,静静望着他。
“也许你姐姐能听懂,”英杨说:“她相信便相信,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我不能改变曾经,我只能改变未来。”
他说罢拖起微蓝手,向前走去。
“站住!”山口喝道:“你是想说,你现在忠于皇军吗?”
英杨停下来,说:“我并不忠诚于皇军,我忠诚于活着。”他以手握拳,轻捶胸口:“希望我和我的同胞,都能够努力活下去,哪怕活得像狗,也能活着。”
他说罢再不停留,牵着微蓝走过刺刀林立的街头。山口紧按着指挥刀,直到英杨消失在夜色里,他也没有抽刀出鞘。
“姐姐,人是会变的。”山口低喃着说:“但愿他能变成你期盼的样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