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39】相请
他们走出很远,确定山口云造没有跟上来,微蓝方才问:“他姐姐是谁?”英杨不知如何提起往事,便打岔说:“这么晚在路上晃很危险,可现在上哪投宿呢?”
微蓝像真的被他打岔了,兴高采烈道:“跟我来!”
她反牵起英杨的手,拉他走向空寂无人的街头,像带朋友回家的快乐儿童。英杨难得见她不拘束,也陪着她兴致勃勃。他们穿街过巷,遇见巡逻队就躲进街角,鬼子的刺刀像陪同游戏的玩具,让这夜晚紧张又愉悦。
直到看见前方的黄色山墙,英杨忽然发觉到了寒山寺。沉寂千古的寒山寺滤尽悲喜,静默在夜色里。微蓝牵着英杨走到枫桥下,他们踩着苔藓幼滑的石阶,到了泊岸的小船边。
微蓝找到一只木船,轻扣船板唤道:“大娘,我能在这里过一晚吗?”
蓝底白花的帘布被哗得拉开,烛光照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她看清微蓝后,涨出满脸欢悦,说:“魏,魏……”
微蓝伸指点在唇上,大娘忙收了声,拉着他们进船。船里铺席简陋,点着油灯。大娘换了干净床单,留下半壶热水,说到隔壁船挤挤,便揩着眼角走了。
她走后,微蓝吹熄灯火,怕招来日本人。两人并排坐在低矮的铺上,英杨问:“大娘是谁啊?”微蓝摇摇头,英杨抢过话头说:“是了,不能问,这是纪律。”
微蓝哧得笑出来,偎在英杨身上。英杨难得见她娇态,便展臂搂住她,低低问:“刚刚你同谁吃饭呢?”
微蓝像是失忆了,回忆良久才说:“他叫高云,是华中局的战斗英雄。”
英杨不喜欢“战斗英雄”这四个字,冷哼道:“战斗英雄见你做什么?你又不上前线。”微蓝身子动了动,低低说:“鬼子在青浦福泉山弄了个劳工营,里面有我们11个同志。保卫部策划救援由他主持,他来找我汇报工作。”
“是要你去吗?”
“不是。高云想就近调用我的警卫队,就是杨波小队,因此来找我汇报。”
“汇报工作好好讲罢,做什么要拉你的手?”
微蓝嗫嚅半晌,低低说:“他救过我。”英杨怔了怔,想问怎么救的又不愿意听,于是搂着她躺下,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在上海待得太久了,该回去了。”
微蓝静默一会儿,问:“山口的姐姐究竟是谁?很危险吗?”英杨不想谈及往事,也不想叫她担心,便转开话题说:“讲到山口我想起来了,居酒屋的厨子是你们的人吗?”
“是啊。山口云造是居酒屋的常客。他这人乡愁很浓,十天里有六七天在居酒屋喝到酩酊,喝多了又哭又唱。我们的暗哨说,觉得他精神不大正常。”
“他胆子挺大,在你们眼皮底下日日买醉,只怕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山口云造虽然冷酷,却不滥杀。”微蓝沉吟道:“留着他是怕再来个更不正常的。”她说罢停了停,又小声嘀咕:“在我看来,鬼子都不大正常。”
英杨不知道左小静会用什么身份回到上海,也不知道她对这个弟弟有几分感情,但从今晚来看,山口对姐姐的感情很深。
山口能放过英杨,必定是左小静的授意。但英杨很清楚,敌人不急着抓你,不是仁慈,是一切尽在掌握。
英杨有一刹的恐惧,他抱紧微蓝,把头搁在她肩上,说:“睡觉吧。”微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水面哗得一响,像是有鱼跃了。
英杨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要带着杨波参加福泉山救援吗?”
“不,”微蓝轻声说:“高云传达了上级指示,要求我保证不参加行动,并在救援结束后即刻离沪。”
船舱里静极了,他们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睡去。分别就在眼前了,来的这样快。
她回根据地后很难来上海了。英杨想,但愿胜利之后,还能在琅琊山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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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蒙蒙亮,英杨和微蓝同大娘告别,到车站买票回上海。路上也还顺利,到上海后,英杨怕骆正风担心,安顿好微蓝就去特筹委。
果然骆正风白着脸在办公室转圈,见到英杨嘎声道:“小少爷,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罗鸭头说你被日本人请去喝酒了,是什么情况?”
骆正风这次派遣英杨是私活,真弄出事来很难交待。英杨摸准他心理,轻描淡写道:“苏州卫戍军的山口队长与我一见如故,吃顿饭罢了,干嘛大惊小怪?”
“你吃饭要吃整夜吗?张七在旅馆等了你一夜!”
“这事说来也巧,冯其保的太太约金灵做蚕丝被子,她昨天也在苏州,所以我……”
骆正风恍然笑道:“原来是这样。小少爷辛苦一晚上,今天还来上什么班?回去歇着吧。”
左小静像只定时炸弹,也不知什么时候要爆,弄得英杨心情不好。骆正风叫他回去,他顺水推舟打算走了,刚走到门厅,便见陈末从楼上下来,冲英杨笑笑:“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英杨对陈末充满好感,便站住脚说:“陈处长,我天天都能看见您,看来您眼睛里没有我啊。”
陈末微笑道:“小少爷这话是在批评我,既然如此,相请不如偶遇,共进午餐如何?”
陈末素来少言寡语,同谁都半冷不热,只跟杜佑中骆正风走的近。他能开口邀请午餐,英杨受宠若惊,焉有不答允的道理。
出了特筹委的院子,是一条清寂马路,对面一排雪松,后头是私家宅院。吃饭要绕到隔壁街巷去,英杨和陈末沿着雪松往前走,见那松树下半截刷着白漆,也不知什么人调皮,把刷漆的树皮剥掉弄出图案来,一株是圆的,一株是方的,一株画个叉,一株又勉强是个眼睛。
“真是闲的。”陈末喃喃道:“饭都吃不饱,却有闲情弄这些。”英杨笑笑道:“苦中作乐过日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