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9】纪律
中午十二点半,英杨到了汇民中学,果然看见微蓝站在学校门口,提着一只半旧布纹板箱子。
英杨下车接过箱子,死沉死沉的,于是问:“这里面装了多少水粉颜料?”
微蓝不理他,自己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英杨把箱子搁进后备箱,刚钻进车里坐好,便听微蓝问:“这是你的?”
英杨回眸看着悬在她指尖的珍珠耳坠,那样式很像林奈的珍珠项链,也许是一套的。
“你在哪找到的?”英杨问。
“就在座椅上。”微蓝晃晃珍珠耳坠:“是你女朋友的?”
“我有女朋友还能托着冯太太相亲?”英杨一把薅过耳坠塞在口袋里,发动汽车。
“冯太太说了,托他相亲的是你母亲,并不是你。”微蓝向后靠了靠,调整姿势坐得舒服些。
英杨斜瞄她一眼,找茬问:“你来上海多久了?怎么同冯太太混的厮熟?她先生冯其保官虽不大,汉奸事迹可以写几页纸了!”
“就是这样的人才有用啊。”微蓝不以为意。
“别模糊重点!我问的是你来上海多久了?能谋到汇民中学的职位,还能同冯家打交道,我看你不像临时来上海执行专项任务!”
“谁告诉你我临时来上海的?”微蓝奇道:“执行专项任务就要临时来上海啊?我不能通过电台受领任务吗?”
英杨被她噎了噎,沉着脸说:“除了江苏省委,上海还有别的党组织吗?”
“上海是情报交易的天堂。”微蓝漫声道:“日本公开的情报机构就有三间,特高课、竹机关和梅机关。如果我们只有一个江苏省委,岂非要吃亏?”
英杨勾嘴角笑笑:“失敬失敬,原来同行很多呢。”
“不是同行,是同志!”
英杨笑笑不说话,开车转进僻静的小路,两侧有二层楼高的夹竹桃,五月天气和暖,它们开出或粉或白的小花,生机蓬勃。
“我们这是去哪?”
“去个好说话的地方。”
这一带环境优雅,夹竹桃后面露出一幢幢欧式公寓的尖顶,都是五层高的房子,红砖墙面。
英杨把车停在路边,拿了箱子带微蓝走向其中一幢。进门时,微蓝看见门牌上写着:司脱白路37号。
一楼门厅铺着白棕两色瓷砖,擦洗的锃亮光洁,水磨石楼梯配着柳木扶手一圈圈往上绕。整幢楼很安静,像没人似的安静。
“这是哪里呀。”微蓝压低了声音,还是能听见微弱回声。
“这是爱丽丝公寓,隔壁那幢叫玛丽莲公寓,再隔壁那幢叫桃露丝公寓。”
英杨边说边领她上二楼,左拐走到最东头,掏钥匙打开门,请微蓝进去。
这间公寓有很大的客厅,带一间卧室,配着洗手间和厨房间。家具齐备,设施完整,地板锃亮,窗明几净。微蓝打量着屋子,客厅朝南,窗外夹竹桃的绿影随风摇曳,不时闪过半粉半白的花簇。
“这间公寓是我的私人财产,”英杨说:“没有人知道这里,你可以放心说话,也可以放心出入。”
“这房子不便宜,果然英家小少爷才有这样的财力,是英华杰替你买的?”
“英华杰可不会给我钱,”英杨自嘲着笑一笑:“买房子的钱是我赢来的!”
微蓝正倚着窗看街景,听了这话回眸正色说:“我们的纪律是……”
“不许赌博,不许近女色,不许抽大烟。”英杨飞快接过话头,却两手一摊说:“可是参加桥牌比赛和射击比赛可以吧?我赢的是奖金,这些是有利身心的活动!”
桥牌和射击超越了微蓝的认识,让她无话可说。英杨头回感受到阶级的优越性,能让微蓝吃瘪让他莫名愉快。
“我看你的宿舍并不安全,如果有需要,你要可以住在这里。”英杨扩大优势,很绅士很大方的说。
“不用,”微蓝立即回绝:“住在这里我说不清楚。”
“你是我的女朋友,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英杨理所当然的说出来,落在微蓝耳朵里却叫她红了脸。她掩饰着弯腰提起箱子,费力搁在淡棕色橡木茶几上,又从坤包里掏出小钥匙来开锁头,边忙碌边说:“满叔的事情我替你解决了。”
英杨凑过去看。箱子堆着些旧衣服,微蓝拨开它们,露出底下军绿色的金属盒子,那是一台录音机。
“录音机?你从哪里弄来的?”英杨惊讶问。
“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微蓝冰冷说,伸出两个指头重复:“第二次提醒你,这是纪律。”
英杨第二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拎录音机来干什么?”
微蓝抱出机器,麻利接通电源调试开关旋钮,按下播放键说:“听。”
录音机发出沙沙声,不多时,一个男人轻声说:“屋里人多,我有些话还在这里讲好了。”
英杨倏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微蓝。虽然有轻度失真,但他仍能清楚听出是英柏洲的声音。紧接着,浅间的声音传来:“请讲。”
英杨立即意识到,这是在落红公馆二楼走廊的对话。
很快,英柏洲用日语说:“后天藤原要来上海,他听说我也在上海,因此想同我吃顿饭。”
除了录音机的声音,这间公寓安静的落针可闻。昨晚在落红公馆二楼走廊里的声音就这样复刻出来,毫无遗漏。
当藤原说完“现在,我要到窗边去抽烟了”,微蓝卡得关上了录音。
良久,英杨问:“违反纪律我也要问,你怎么会有这段录音?”
“上个月13号,杜佑中大修落红公馆,借机在二楼所有房间装上了有线窃听,包括走廊和洗手间。他邀请日本人和军政要员到落红公馆喝茶打麻将,这些人私下里说些什么,他全都知道了。”
“所以这段录音……是杜佑中给你的?”
“鬼故事都没你讲的精彩!”微蓝敲敲箱子说:“录音怎么来的我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该知道,这是纪律。”
“你不告诉我,我会猜的,”英杨说:“你不觉得疑神疑鬼更容易坏事吗?”
“你能猜到是你的本事,但和我遵守纪律没关系。”
英杨发现在讲道理上,他永远干不过微蓝。
“行,我不问谁给的录音,我问件更重要的事,满叔听不懂日语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