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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要赢下这一轮的决心,小八藏进废弃水井之中。
在离井口约三米的内壁上,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像合十的佛手,其微妙的倾斜度和宽度,恰好容纳小八脚掌。他歪着头,收紧胸腹双手平展,紧贴内壁。石缝间的青苔,令他右侧耳朵和面颊感到湿滑且瘙痒。
他不是头一回在捉迷藏的时候使出这一手。要想让伙伴们看得起,光逃课是不够的,需要玩出一些花样,而对不擅长逞凶斗狠的小八来说,在山水间,街巷里爬上爬下,就是他的花样。
雨后,井底往往会有积水,但是不深。小八没有朝下看。就算低头,也看不见什么,——今天下午的阳光不足以触及井底。下方的黑暗,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危险,让他产生一种掌控感,像他揣测之中一个成年人会拥有的生活。
然后,小八听见了脚步声。有人走近,绕着井口走\x11了大半圈,再如同钟摆绕回原位。这脚步声太过扎实、肯定,缺少了玩伴们在失去线索时,往往会显露的挫败和焦急。小八想,也许是有大人来井边抽烟。
阴影遮盖住了投射在小八胳膊上的阳光。
“你躲那干嘛?帮你爹收尸啊?”
小八抬头,看见了他平日避之不及的一张脸。是陶兵,家里做度假村生意,高中退学,每天带着一伙人霸占篮球场,威逼许多年纪小一波的孩子翻空裤子口袋,而小八和伙伴们都曾不止一次遭到那般待遇。
小八想往上爬。陶兵一只胳膊悬挂在井口,一边笑,一边往下扔杂碎。
“谁让你上来了?”
小石子砸在小八脑门上。“别闹了,”他低下头说。
“你缩在下面不是挺快活的吗?”
这次是散发着垃圾场焚烧物臭味的湿泥巴。
“累了的话来根烟。”
陶兵胳膊一甩,挂着火花的烟头落下来,借着小八胳膊弹跳了一次,落进黑暗中。小八抬起一只脚掌,寻找能承担身体重量的下一道裂缝。要是往常,他会镇定地用脚掌侧面感受内壁上微妙的凸起和凹陷,就像是拼图游戏的一部分,在悉心尝试之后,必将说服这颓垣败井,接住身体的重量和形状。但这一次,焦灼占据小八的大脑,怒气成为了足底的助推剂,膝盖和大腿如失控的弹簧。废井仿佛终于意识到自身吸纳了入侵之物,发生排异反应,小八脚踝一扭,半只脚掌从脏兮兮的跑步鞋中滑落出来,上半身也失去了支撑点,整个人直直下坠,像子弹倒退回枪膛。
起初小八并未感觉到疼痛,只有水的包围和渗透,且充满了仿佛能让他看见奇妙颜色的恶臭。他水性好,心中的怒气也没有阻碍他凭着本能浮起来。他抬起右手,打算把贴在眼皮子上的湿头发撇开,而正是在手抬出水面的一瞬间,他感到有丝缕状的物体缠在他的手指间,滑溜溜的。在能睁开眼睛之前,小八用左手去摸,那触感像从浴室下水口捞起来,混合着凝固肥皂的头发。
陶兵在听见小八落水的一瞬间就跑掉了,于是在这个燥热的下午,在这遭到澧塘镇居民忘却的井眼之中,小八成为了头一个发现何岸尸体的人。现在,尸体仍是小八产生刺痛的眼球之中的莫名恐惧,后来它会成为警方鉴定书上的一段文字,一个得到冷静描述的对象,死者名为何岸,女,身上多处青紫伤和淤血,颅底骨折,两侧肋骨多处骨折,锐器造成腹腔脏器破裂,引发失血、创伤性休克而导致死亡。
岑林市特殊教育学校的操场上,二十多个孩子,年龄从七岁到十一岁,每两人一组,牵着对方的手,走向食堂。今天阳光充足,但只有其热辐射会公平分配到他们的皮肤上,而光线,则在孩子们患有不同程度损伤的眼球面前,放弃它们自以为无处不在的傲慢幻觉。这些孩子都有视力障碍,按照学校规定,由病患程度相对轻的,和情况严重的,两两结对,在生活学习中互相帮扶。
本来队伍该有二十六个人,但今天班上有一个学生没来学校,所以小赵同学只能独自走在队伍最后面。他今年九岁,病情不算最严重,右眼全盲,左眼弱视,不需要帮扶也能基本生活自理,但这样单独落在队尾,让他觉得孤独,对午餐也不那么期待了。
“赵义。”
是老师王卓慈的声音。她赶到赵义身边。
“我今天也去食堂。”
“我自己能走。”
虽然赵义嘴里这么说,但他还是牵住了王卓慈伸过去的右手。因为身体缺憾,这里的学生没有一个能逃过来自家庭或社会的歧视,导致性格内向,而赵义是尤其严重的一个。对他这样的孩子来说,一旦在特殊学校中建立的秩序和信任感遭到破坏,就可能在自我厌弃的漩涡中陷得更深。所以,哪怕是一顿午饭的时间,王卓慈也不希望赵义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遭到遗忘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