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当时怎么没说?教务处的人调查举报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全学校的人都误会邵思嘉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张璐璐忽然激动,她紧紧盯着李志的眼睛。
“说什么?说宋小峰写了举报信?我刚才不是解释了吗?没证据啊,万一不是他呢?而且那个字儿也明显不是他写的啊,那个字儿不是赵心诚写的吗?”李志也提高了嗓门,他被张璐璐刚才的态度惹得很不自在,他摆摆手,说,“算了,我就不该跟你说那么多,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啥用?”
李志站起来,他提起脚边的两大袋蔬菜和肉,回头说,“你啊,好不容易从里面出来了,多想想以后怎么生活,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儿,别老揪着过去那些烂事儿不放,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就这样吧。”
李志撂下话,头也不回地走出棋牌室,刚走出去没两步,又被张璐璐拦下,李志已经不耐烦,他瞪着张璐璐说,“还想干啥?”
“你觉得邵思嘉的死跟你没关系吗?你觉得自己没有罪吗?”张璐璐用审判的目光盯着李志。
“跟我有啥关系?你啥意思?”李志被盯得发慌。
“你也是加害者。”
李志急了,他扭着头前后瞅瞅,见胡同里这会儿没熟人,便压低了声音狠狠说,“你放什么屁?你一个杀人犯有啥资格说别人?”
“我杀过人,但我比你清白。”张璐璐并没有跟李志斗狠,她相当平静,坚如磐石,她掷地有声地说,“你犯了两个罪,第一,你不该把那封举报信给别人看热闹,正因为你给那么多人看过,举报信的内容才会在学校传开,邵思嘉才会被全学校冤枉。你第二个罪,是你明明可以揭露宋小峰,但你什么也没做,你当然可以明哲保身,你也可以不勇敢,每个人都有怯懦的权利,但至少你得知道羞耻,而不是觉得这样理所当然。”
李志羞得面红耳赤,他绷着脸,说,“说完了吗?还有事儿吗?”
“今天的事你要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否则后果自负。”
“吓唬我?你一个杀人犯有啥可狂的?”李志忽然被惹恼了。
张璐璐忽然笑笑,故意凑近了小声说,“杀人犯知道你家住哪,所以你自己掂量吧。”
张璐璐没再多跟他言语,她拍拍李志的肩膀,随后混入胡同里的行人,一眨眼就不见了。
因为张璐璐最后那句话,李志心慌了一整天,中午吃饭都魂不守舍的,妻子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晚上六点,李志的妻子开始备菜做晚饭,猪蹄已经炖了一下午,相当软烂,就等李悦伊回来开饭。李志本打算开车去火车站接女儿李悦伊回家,可他一想到张璐璐那句话,实在静不下心,于是他趁女儿回来之前跑去了赵心诚的宠物诊所,他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张璐璐到底要干什么。他在叮当宠物诊所见到赵心诚后,没敢说他上午见过张璐璐,只问了问宋灵的学业情况,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问张璐璐的近况,然后得知张璐璐出狱后确实没回过家,连赵心诚都不晓得她如今身在何方。两人正聊着,李志见宋灵顶着一头蓝毛过来了,俨然一副精神小妹儿的模样,于是他赶紧拉赵心诚背过身,小声提醒他说,女孩儿要严加管束,不能放任自流,不然以后注定误入歧途做坏事。
赵心诚不晓得李志来找他的真实意图,他还真以为李志只是偶然路过,顺道过来闲谈一二,便也没有格外留心,毕竟当时他的心思全在那个多放豆芽海带和辣酱的烧饼夹鸡排上,他在诊所忙了一天,全靠晚上这一口儿烧饼吊着。
当晚回家后,宋灵不知发什么神经,非要拷问赵心诚心中那位百分之百的女孩,赵心诚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但他糊弄得了宋灵,却糊弄不过自己的心。把宋灵打发走之后,赵心诚来到二楼西屋,那是张璐璐的房间,尽管她已经十一年没回来过,至今也杳无音讯,可在赵心诚心里,这间屋子永远属于张璐璐,这是她的家。
赵心诚坐在张璐璐的床上,手里拿着那本《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枯坐,在张璐璐离开的十一年中,赵心诚曾无数次来到这间可以眺望夕阳的屋子,他至今都还记得那个冬日午后,张璐璐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那天阳光晴好,张璐璐站在窗前,金灿灿的光包裹着她,赵心诚莫名其妙地为眼前这个金子一般的女孩儿感到心疼,心疼她没有自己的家,心疼她永远寄人篱下。
赵心诚把《遇到百分之的的女孩》放回张璐璐的小书架,他关了灯从房间里出来,见宋灵已经回屋休息,于是他静悄悄下楼,把宋灵刚才打开却没喝的冰啤酒两口干了,上一秒他还被相思病折磨得怅然若失,一罐啤酒下肚,立马精神抖擞,他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表,已经过了十点。
赵心诚洗澡时,家里的大白猫和三花猫守在卫生间门外,也不晓得猫脑子里整天都寻思些什么,它们不光在赵心诚洗澡时守在卫生间门外,连赵心诚上厕所时都得候在门口,偶尔还挠门,真心实意要与主人形影不离。
一切安顿好之后已经深夜十一点,赵心诚躺上他的床,白猫丸子和三花老师照例也跳上床尾,分别寻找称心如意的位置趴下。家中的橘猫弟弟喜欢去宋灵房间睡觉,猫的心思难猜,各有偏爱。
赵心诚躺床上用手机刷了会儿煎蛋网,看“煎蛋”上的无聊图是他睡前的必修功课,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当手机响的时候,赵心诚猛然惊醒,他以为已经天亮,迷迷瞪瞪地摸来手机一瞧,才十二点钟,他刚睡着半个小时就被陌生电话吵醒了,赵心诚闭着眼接听,烦躁地说,“喂。”
“喂,您好,是医生吗?我的猫昏迷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现在在诊所门口,你能过来看看吗?”
“昏迷了?”赵心诚揉揉眼睛,他迷迷糊糊地只听到手机里是个女生的声音,他说,“是睡着了吧?有的猫睡觉特别死,不是叫不醒,是它不爱搭理你。”
“真的昏迷了,还吐血了!”
赵心诚一听,他腾地坐起来,说,“是呕吐物里带血丝,还是嘴角往外渗血?”
“带血丝。”
“你在诊所门口?”
“嗯,我已经到了。”
赵心诚下床,说,“那你等一会儿,我现在过来,你先别着急,让猫自己趴着,你别老动它。”
“嗯,好。”
尽管不情愿,但赵心诚还是换了衣服,悄默声地从门口鞋柜上取了他的钥匙串以及宋灵的电动车钥匙,静悄悄离开家。
他骑车驶出家门口胡同时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诊所对外公开的急诊电话并非他的私人号码,诊所有一台专门负责接听急诊电话的手机,由每天当班的护士随身携带,深夜若有急诊,护士接听电话后会再打给医生。刚才赵心诚睡意朦胧,晕晕乎乎的,也没想那么多。
赵心诚赶到诊所时,见门口黑洞洞,没人,只有一个纸箱放在门口。他将电动车骑上马路牙子,直接开到诊所门前,他心说,不会又是弃猫的吧?家里的橘猫弟弟和三花老师当初都是被人遗弃在诊所门口的。
赵心诚见纸箱盖子虚掩着,他伸手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漆黑一片,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纸箱里一照,登时吓得浑身发麻,心跳都漏了半拍,甚至隐隐约约感到有一滴尿被挤了出来。总之他吓坏了,因为纸箱里有条蛇。
赵心诚躲得远远的,他平复之后十分后怕,想起刚才那通诡异的电话,他顿时紧张不已,站在街边路灯下揣摩究竟是谁给他下套。他打开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给刚才的陌生号码打了过去,不消片时,赵心诚听到不远处的一片漆黑树影里传来手机铃声,紧接着电话就接通了。
赵心诚冲手机说,“喂,你人呢?不是在诊所门口吗?”
“你不是要当动物学家吗?动物学家怎么还怕蛇呢?”手机里的声音如是说道。
赵心诚一愣,他感到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顷刻间唤起了某种忧伤,那是一种黏糊糊但清澈的忧伤,这忧伤散发着海盐薄荷味,质地黏稠,但颜色比水晶还要纯净清透。赵心诚就是浸泡在这样的忧伤里,度过了此前的十一个年头,好似常年不愈的清水鼻涕堵在鼻腔和泪腺处,使得他从未清爽通畅地呼吸过。赵心诚很清楚,除非再次见到张璐璐,否则他会永远被这清澈黏稠的忧伤浸泡下去。
赵心诚望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树影,他突然拼了命地往那黑影里跑,恨不得长出一双猫的眼睛,看清黑暗中的一切,他喊道,“张璐璐?是你吗张璐璐?”
当赵心诚跑进那片黑影里时,他发觉一旦身处黑暗便不觉得黑了,他的眼睛可以看清万物,他看到张璐璐笑眯眯地站在自己面前,仿佛从来没离开过,他们就像刚刚下晚自习,正一起放学回家。
黑暗中,赵心诚咧着嘴笑笑,他凑到张璐璐耳边,小声对她说,“臭傻逼,你还知道回来?”
张璐璐忽然蹦起来紧紧搂住赵心诚的脖子,她把自己挂在赵心诚身上大笑大叫,“你才是臭傻逼!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你怎么那么笨啊!你都把我忘了!你是鱼吗?你的记忆只有七秒吗?”
张璐璐正挂在赵心诚身上喊着,她突然感到赵心诚的身子起起伏伏。赵心诚哭了,他哭得伤心极了,像个委屈的小孩子,他用力抱着张璐璐,生怕她又走掉,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放声痛哭,仿佛要把今生的眼泪统统哭出去。
张璐璐摸摸他的头,心疼地说,“鱼男啊,你都长白头发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