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46.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也许李志记不得他的学生邵禾阳,但他一定忘不了张璐璐,毕竟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宋小峰是被张璐璐打死的。当年李志得知宋小峰是被其女儿宋灵的玻璃奖杯砸死,他大为震撼,自那以后他每次在家中看到女儿李悦伊的运动会奖杯,总隐隐感到头疼,心中十分膈应。
李志打量眼前的女人,约莫三十岁年纪,脸庞瘦小,穿一身宽大的黑色运动服套装,头发不长不短,直直地搭在肩头。李志觉得像张璐璐,但也并不十分确定,随后他掐指一算,距离当年的案子已经过去十年,张璐璐确实也该刑满释放了。
“是张璐璐吧?”李志再次确认。
“是我。”张璐璐平静地微笑。
“差点儿都认不出来了,你咋在这儿?”李志不知该不该笑,他略显尴尬,双手提着沉重的肉和菜,说,“啥时候出来的?”
张璐璐抖落肩头细碎金黄的桂花,说,“李老师,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想跟你聊聊。”
李志低头看看手里提着的东西,迟疑片刻,说,“那就,到家里坐坐吧。”
“不用了,最多十分钟。”张璐璐说着,走向旁边的老年棋牌室,她回头说,“在这里面坐会儿吧。”
棋牌室大厅里相当喧闹,有打麻将的,也有打扑克的,来玩的大多是住在柴火胡同周边的老头、老太太。李志跟在张璐璐身后走进来,屋内烟味很重,尽管吊扇一直吹着风,但空气中依旧浮着薄薄的烟雾,两人没往大厅里面走,只在门口空余的塑料凳子上坐下。
李志将手里的菜放到脚边,他叹口气,说,“你姐的事我也听说了,世事难料,都过去好几年了,小灵儿跟我们家闺女是同学,俩人关系还挺好,天天在一块儿玩,你现在也在北郊那边儿住?”
“他们都还不知道我回来。”张璐璐神情淡然。
“你还没回家呢?”
“你是我第一个见的人。”
李志忽然感到不对劲,张璐璐出狱后不回家,反倒先来见他,李志心里打鼓,不晓得张璐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免警觉起来,因为他很清楚张璐璐这姑娘不简单,当初在学校时就没少给他惹麻烦。
张璐璐见李志眉心皱起川字纹,她微笑说,“李老师,你别紧张,我只问你一件事。”
“啥事?”
“你还记得那封举报信吗?”张璐璐紧紧注视着李志,说,“那封举报邵思嘉的匿名举报信。”
李志微微点头,他看着脚下散落的瓜子皮,说,“记得。”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志盯着脚下的水磨石地面,他紧簇眉头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张璐璐,说,“你是想问,谁写的举报信?”
“你应该有怀疑的人,举报信是你收的,有些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张璐璐环顾四周,打麻将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稍稍凑近李志,说,“当年你有什么不能说的,不敢说的,不方便说的,现在过去十年了,总可以说了吧?”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惦记着这个事。”李志抱起膀子,他直视着前方,说,“说实话,我确实怀疑过一个人,但是我跟你说了也没用,说啥都晚了,都过去了。”
张璐璐肃然道,“没有什么事是能真正过去的,只要还有人没放下,这事儿就不算结束,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
李志瞅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似在回忆,他眨眨眼,说,“好吧,既然你还没放下,那我就有啥说啥。确实有那么一些话,要是没人问,我也就烂在心里了,既然你问了,我就当叙叙旧。”
张璐璐没吭声,她静静听着。
“我记得很清楚,当年收到那封举报信的时候,是个早自习,那天我一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有封信。我记得那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说明有人比我来得早,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后来我把举报信交给教务处,教务处的人问我知不知道信是谁放的,我确实不知道,但是我从教务处出来以后去找了一趟门卫,看大门的老孙你应该记得吧?”
“记得。”张璐璐微微点头。
“老孙那人你知道,话多,爱跟人闲喷,他在学校年头也长,学校里没有他不认识的老师,见了谁都能聊两句。那天我专门去问他,我问他那天早上谁比我来得早,那天我是六点到的学校,已经算比较早的了,我就想知道那天我们办公室的门是谁开的。老孙他也吃不准,他也不是二十四小时一直盯着大门,但是他跟我说,那天宋小峰来得挺早,因为宋小峰平常吧,咱有啥说啥,他这人有点儿懒,早自习就算是该他值班,他也很少六点就来学校,老孙也知道他喜欢迟到早退,但是那天早上他来得挺早,所以老孙印象比较深。”
张璐璐沉思道,“那天早上你们办公室的门是宋小峰开的,所以你怀疑是宋小峰在你来之前往你桌上放了举报信。”
“也不敢说百分百是宋小峰开的门吧,但是那天他来得特别早,这事儿比较反常。”
张璐璐紧锁眉头想了一会儿,说,“但也可能是有人前一天晚上把信放到你桌子上的,不一定是早上放的。”
“对,所以当时我就没声张,这种没证据的事,哪怕你心里怀疑,也不能到处乱说对吧?毕竟都是同事,天天在一个屋里办公,不能胡乱往人家头上泼脏水。”
“所以你真正怀疑的人不是宋小峰?”张璐璐问。
“别着急啊,还没完。”李志推一推眼镜,说,“我真正开始怀疑宋小峰,不是因为那天他来得早,是因为另一件事儿。”
棋牌室里十分嘈杂,张璐璐往李志身边挪了挪凳子,她凑近问,“啥事?”
“你还记得教务处当时是为啥让学生们互相举报吗?”
“我当然记得,有人贴通告造谣我跟宋小峰有不正当关系,还说我参加作文比赛的文章是宋小峰代笔的,我让教务处调查是谁贴的通告,没想到教务处让全校所有同学互相举报,结果就出了这事儿。”张璐璐聊起当年的事,依旧愤愤不平。
“所以你觉得,谁应该是最关心举报结果的人?”李志当了二十年数学老师,习惯了循循善诱,因果推理,他像讲证明题一样反问张璐璐。
张璐璐稍加琢磨,说,“应该是我和宋小峰,因为我俩才是那个通告的受害者。”
“你说对了。”李志抚掌,他点着头说,“你别看咱们学校里全体师生加起来好几千人,但其实真正关心调查结果的没几个人,大部分人就看个热闹,只有你跟宋小峰你们俩最应该关心举报结果。”
“所以呢?”张璐璐追问。
李志从兜里随手掏出一张购物小票,他把小票对折捏在手里,说,“假如当时我跟你说,张璐璐,贴通告造谣你的人查出来了,有人写举报信举报了,举报信在我这儿。你会是什么反应?你设身处地地想,把这个小票当成举报信。”
张璐璐从李志手里揪出那张购物小票,展开看了眼,说,“我肯定想知道举报信上怎么说的啊。”
李志再次抚掌,仿佛讲数学题时终于解出了难点,他收回购物小票,点点头,说,“问题就出在这儿。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我记得那天吃过早饭,我们办公室老师基本上都到了,宋小峰也在,我就把早上收到的那封举报信拿出来给大家看,我是想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是谁把信放我这儿的,然后老师们就都凑过来看举报信,老师其实也都挺八卦的,爱看个热闹。按理说,宋小峰应该比任何人都关心那封举报信,对吧?他应该抢着看,看看到底是谁造他的谣,但是你猜怎么着?那天我把举报信拿出来之后,他连看都没看,我记得他也就瞄了一眼,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似的,然后他就走了,你说这是不是有问题?”
张璐璐相当惊讶,此前她虽然怀疑过宋小峰,但始终找不到宋小峰陷害邵思嘉的动机,所以把宋小峰排除了。
李志见张璐璐沉默不语,他又说,“连其他事不关己的老师都想看个热闹,真正的当事人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宋小峰他早就知道举报信上写了啥,否则怎么会是那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