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心诚掀开练习本,他没明白徐燕是何用意,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徐燕一字一句地说出举报信的内容,赵心诚跟着写下来,他虽然没看过举报信,但他写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那封举报信的内容,写完之后,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说,“这是那封举报信?”
徐燕没吭声,她起身拿起赵心诚刚刚写下的文字,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瞧,见字迹歪歪扭扭,结构零散,任何语文老师批阅试卷时见到这种字都会忍不住扣印象分。徐燕从包里抽出举报信复印件,她把两张纸对比着看,当场笑了出来。
赵心诚正纳闷,只见徐燕把手上的两张纸摊开放到他面前的书桌上,一张是他刚刚写下的字,另一张纸赵心诚没见过,但纸上的字迹却格外熟悉。
“这是啥?”赵心诚低头看了看,见这两张纸上不仅内容一模一样,连字迹都十分近似,简直就是一个人写的,可赵心诚从不记得自己写过复印件上的这页东西,他冒出一身冷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忙问说,“这是啥?这就是那个举报信?这谁写的?”
“你说是谁写的。”徐燕冷冷地俯视着他。
“这不是我写的!”赵心诚慌了,他站起来说,“我没写过这个!我第一次看见这个,这从哪弄的?”
“我就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承认。”徐燕不慌不忙地把赵心诚刚刚写下的那页纸从练习本上撕下来叠好,放进包里,说,“邵思嘉没有抑郁症,她是因为这封举报信才想不开自杀的,是你把邵思嘉害死的。”
赵心诚愣怔住,他缓了缓,集中精神冷静下来,问,“你个举报信是哪来的?”
“你们学校教务处。”徐燕笑笑,说,“怎么?没想到证据会留到今天?后悔没早点儿销毁证据?”
“这是有人模仿我的字写的,有人要栽赃我。”赵心诚低头注视着举报信复印件,他忽然感到一团团漆黑的浓雾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藏着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怪物。
“谁要栽赃你?宋老师?宋老师又是写举报信栽赃邵思嘉,又是模仿字迹栽赃你,他图啥呢?”徐燕重新坐下,说,“宋老师写的字我可见过,跟字帖一样,你这么难看的字,他想模仿都模仿不来,说吧,还有谁要栽赃你?”
赵心诚毫无头绪,他从小到大跟许多人打过架,可没有哪个算得上仇人,同班同学也没得罪过谁,他实在想不出谁会费尽心思这样做。
徐燕见他闷着头一言不发,她敲敲桌子,说,“你刚才说宋老师没有栽赃邵思嘉的动机,这句话你算是说对了,那谁有动机?我们家嘉嘉那么好,谁会害她?你说,谁会害她?”
“我不知道。”赵心诚闷头小声说。
“你都害她从房顶上摔下来了,还说你不知道?她也就是运气好没摔着头,要是那次头着地,嘉嘉可能早就死了。”徐燕幽幽地说,“你是差点害死过嘉嘉的人,谁知道那次是不是你故意的?谁知道那次是不是你妈指使你那么干的?要说动机,你的动机比谁都大。”
“跟我妈有什么关系?你老提我妈什么意思?”赵心诚忽然烦躁起来,徐燕的阴阳怪气惹得他心乱如麻。
“你妈就是你的动机。”徐燕直视赵心诚的眼睛,说,“你为了报复我,为了报复嘉嘉,所以你把嘉嘉害死了。”
“啥意思?”赵心诚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隐约感到有些尘封的秘密正呼之欲出。
两年前,徐燕对孟鲤恩的嫉妒和恨意达到了极点——她嫉妒孟鲤恩优雅的气质,嫉妒她的容颜;她因为怀疑邵建平和孟鲤恩有一腿,所以恨之入骨;又因为赵心诚害邵思嘉摔成重伤,所以把这笔账也算在了孟鲤恩头上。那段日子,徐燕每天盼着孟鲤恩死,直到一天下班后,徐燕回家看到孟鲤恩的电动车停在楼门口,她鬼使神差地回家拿了把钳子,见一号院没人,她便蹲下用钳子剪电动车刹车线。与此同时,放学回家的邵思嘉和下班回来的赵怀民在琉璃塔西街上恰好碰到,两人顺路闲聊着进了一号院,都看见了徐燕蹲在电动车旁,却没看清她在做什么。徐燕把钳子藏进衣袖,假装蹲下捡钥匙,这事儿就糊弄过去了。但回家后邵思嘉看见徐燕往工具箱里放了把钳子,且手上沾着黑油,当时邵思嘉没多想,可两天后孟鲤恩车祸身亡,警察查出刹车线有被破坏过的痕迹,邵思嘉想起那天的钳子和黑油,她几乎可以确定是妈妈破坏了刹车线,可她不敢问,于是这件事一直深埋在邵思嘉心里,直到她死之前才在遗书里留下那句拷问。
今天下午,徐燕原本怀疑是赵怀民把那天看到她剪刹车线的事告诉了赵心诚,所以赵心诚才会写举报信栽赃邵思嘉,以此来报复她。但下午徐燕专程往畜牧站跑了一趟,跟赵怀民聊过之后,她断定赵怀民没跟赵心诚讲过那个秘密。想来也合理,赵怀民当然不敢跟赵心诚坦白此事,因为他拿钱了——当年孟鲤恩出车祸死了之后,赵怀民也想起了那天下午徐燕蹲在电动车旁鬼鬼祟祟,他找徐燕聊过,并称要跟警察汇报此事,当时徐燕给赵怀民跪下求情,说自己一时糊涂,没打算害死孟鲤恩,只是想摔她一下解解恨,没想到会闯出这么大的祸。徐燕声泪俱下,说人死不能复生,得为活着的人着想,你就算告我也拿不出证据云云,最后徐燕出十万块钱封了赵怀民的口。
既然赵怀民不可能对赵心诚讲出这个秘密,于是徐燕得出结论——是邵思嘉没忍住跟赵心诚讲了两年前的那件事,所以赵心诚才会怀恨,不仅怀恨徐燕,还怀恨邵思嘉没早跟他坦白这个秘密,于是赵心诚通过写匿名举报信的方式加害邵思嘉,同时也报复了徐燕。
徐燕看赵心诚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笑笑说,“都到这时候,还装模作样的有啥意思?嘉嘉都死了,你的仇也报了,咱们都别藏着掖着了,承认吧,举报信就是你写的,字迹一模一样,这就是铁证,还有啥可狡辩的?都到这时候了还装,有啥意思?”
“你等会儿,我没听懂,我报什么仇?跟嘉嘉有什么关系?跟我妈有啥关系?你说清楚!”赵心诚忽然激动起来。
“还不承认?行。”徐燕站起来,挎上包说,“嘉嘉临死前让我把那事儿告诉你,你给我听好了,我不会说第二遍,你妈的刹车线是我剪的,这事儿你爸知道,他拿了我十万块钱封口费,十万就把你妈卖了,明白了吗?你妈的命只值十万,但是我们家嘉嘉的命比你妈值钱,你妈的命抵不了嘉嘉的命,所以这事儿没完,你给我等着。”
赵心诚的脑子像电脑信息过载了一样,突然死机,他呆傻地定在原地,任由徐燕大摇大摆地走出他的房间。
徐燕从赵心诚的卧室出来后,没在客厅看见孟青,她也懒得跟孟青打招呼,便径直往门外走,就在她前脚刚跨出屋门的瞬间,一根红缨枪从斜刺里直插过来,当场洞穿徐燕胸膛。只听孟青大叫一声,正如他在豫剧《林冲夜奔》中的唱腔一般,吼出了大仇得报的快意,也喊出了万念俱灰的悲凉。
方才孟青一直在赵心诚卧室门外静听,他打从一开始便觉得徐燕来者不善,直到他听见徐燕说是她剪了孟鲤恩的电动车刹车线,孟青一股滚烫的血涌上头顶,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从门廊下抄起他唱戏用的红缨枪,未做任何思考,断然取下了仇人的性命,那一刻,孟青的释然像极了四十年前看到女儿鲤恩呱呱坠地,妻女平安。
赵心诚正在屋里消化徐燕刚才说的话,突然听见姥爷一声悲鸣,他忙跑出门外,见徐燕左侧胸口横插着红缨枪,枪头钻出她后背,不偏不倚扎穿心脏,赵心诚赶来时,徐燕刚刚倒地,她躺在门内,正垂死紧握胸前的枪杆,口涌鲜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仅短短几秒钟,整个人便如蜡像般睁着眼睛凝固住了。
赵心诚像搁浅的鲤鱼一样,瞪着滚圆的眼珠,张大了嘴仰头喘气,他双腿打颤,只觉胸膛憋闷,头皮麻木。
孟青却异常冷静,他迈步进屋,脚踏仇人之腹,拔出红缨枪,扔出门外,随后紧紧抓住赵心诚的肩膀,对已然吓傻了的外孙说,“别害怕,杀人偿命,我这条命赔给她,你过来,我跟你交代。”
赵心诚浑身软塌塌地被姥爷拽到沙发上,他坐下后,见姥爷回屋拿出两张银行卡,跟他交代说农行卡是退休工资卡,工行卡是这么多年的一点存款,两张卡的密码都是他妈妈孟鲤恩的生日年月。
赵心诚脑子混混沌沌,什么都没听进去,只记住了姥爷最后说,“心诚啊,你是大人了,以后你是一家之主,要学会当家,男人得扛住责任,你爸是个没出息的东西,他也该死,但是他生你养你,我不杀他,这笔账留给你跟他算。我现在去自首,你自己在家等警察来,跟警察实话实说。”
孟青说完,起身跨过徐燕的尸体,大步出门。
赵心诚回过神,他终于清醒过来,仓皇跑出去,趁姥爷离开院子前,他率先锁上院子大门,拦住姥爷,哭着说,“姥爷,你别去,你别自首,你要是也走了,我就一个家人都没了,我妈没了,我没家了,我也不活了,姥爷,你别去,你要去,我现在就死,我活着也没意思。”
“净说丧气话,一个人你也得好好活!”孟青见赵心诚哭,他也突然悲从中来,鼻子酸楚,心疼自己外孙今后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孟青顿时也老泪纵横,他紧紧握住赵心诚的手,说,“孩儿啊,你妈是我闺女,我替自己闺女报仇,天经地义,我杀人偿命,也是天经地义,姥爷不连累你,以后靠你自个儿了。”
“不对,姥爷,你不该偿命,是她先害死我妈,是她该偿命,一命抵一命,你不欠她,你不该偿命。”赵心诚死死拦着孟青,不让他出门。
“人已经杀了,逃不掉,早晚得报官。”孟青掏手绢擦擦鼻涕,说,“傻孩儿,你拦我有啥用?我不去自首,警察也得找过来,说啥都晚了。”
赵心诚忽然擦擦眼泪,镇静下来说,“姥爷,我把她埋了,谁都不知道,就当她没来过。”
“孩儿,别瞎折腾了,警察早晚能查过来,姥爷老了,这条命不值啥,别连累你,你让姥爷去吧,早死早痛快。”
“不中!”赵心诚斩钉截铁地喊,“能拖一天算一天,拖一年就赚一年!凭啥你得给她偿命?她就该死!我妈让她害死了!她活该!姥爷你听我的,你啥都不用管,我把她埋得干干净净的,警察来了就说没见过她,要是真到瞒不住的那天,就听天由命,反正你不能自首,至少不能因为她去自首,她不配,姥爷我求你了,你就当多陪陪我,你多陪我一天,我就少当一天孤儿,你要是走了,我就真成一个人了,姥爷我求求你。”
外孙声泪俱下,孟青心疼得难受,渐渐心软下来,他一时也没了主意,被赵心诚拉回屋里。
赵心诚让姥爷先回房定定神,他跑出来确认院门锁死,忽然大风起兮,雨就要来了,院子里尘沙飞扬。赵心诚重新抓起铁锨,就着刚才没挖完的大坑继续挖,比刚才更卖力,直到大坑足以埋人,他扔下铁锨,回屋去拖徐燕的尸体,血早已淌了满地,赵心诚也顾不上血迹,他抓住徐燕的脚踝往门外拖拽,就在他刚刚把尸体拖进院子里时,突然有人敲院子大门,随后听见张雅婷在外面喊,“心诚,心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