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42.鱼男的圣诞节
今天是周一,动物园游客少,又赶上阴天刮风,大雨将至,所以张雅婷申请了今日调休。上午她带宋灵去文化馆参加了“梦华杯”少儿绘画大赛颁奖活动,宋灵拿了个一等奖,喜获水彩画笔一套,以及奖杯一座。奖杯是玻璃做的,晶莹剔透,摸起来冰冰凉凉像水晶,握在手中沉甸甸很有分量,宋灵抱着爱不释手。下午宋灵想给爸爸看她的奖杯,于是张雅婷骑车把她送去了宋小峰那里,一路上,宋灵抱着玻璃奖杯,她也不嫌凉,走到哪都得拿着,十分得意。
送走宋灵后,张雅婷去菜市场打了五斤肉馅儿回家,起锅烧油,炸出满满一盆猪肉丸子,一直忙活到下午四点。她本打算等肉丸子晾凉了,晚一些再给赵心诚他姥爷送去,可外面忽然开始刮风,眼瞅着就快下雨了,张雅婷赶紧找塑料袋装了满满一袋肉丸子,拿上伞出门,直奔北郊鸡鸣馆,趁着下雨前把肉丸子送过去。
张雅婷骑车来到鸡鸣馆门外时,见大门紧闭,往常鸡鸣馆的院门在白天是不锁的,她以为家里没人,心说可千万别白跑一趟。张雅婷在门口停好自行车,她提着猪肉丸子敲敲大铁门,抬头喊,“心诚,心诚。”
院子里没什么动静,只听到桑树叶子哗啦啦响,风越来越急,倒是凉快。左右两扇铁门之间并非严丝合缝,夹着一道不足一厘米宽的门缝,张雅婷又敲敲门,对着门缝往里喊,“心诚。”
这次听到了赵心诚的回应,只听他在院子里喊,“来了。”
片刻后,张雅婷见赵心诚打开一人宽的门缝,他堵在两扇门之间,像御敌一般,浑身僵硬,丝毫没有邀客进门的意思。张雅婷倒是没想太多,但她注意到赵心诚双目红肿,额头淌汗,一副神色慌张的模样,就连开门时的笑容都像硬挤出来的。
“姨,你咋来了?”赵心诚强装松弛,眼睛却难以自控地频繁眨动。
“姥爷在家吧?我刚才炸了点肉丸子,给你们送点儿,盐稍微有点儿放多了,晚上你们烩个菜、做个丸子汤,给。”张雅婷把塑料袋递给赵心诚,她无意中看见赵心诚手上脏兮兮的,指甲缝里似乎浸着红色的东西,他的短袖下摆也沾了点红色污渍。
赵心诚双手接过肉丸,忙解释说,“谢谢姨,家里刚打药消毒了,预防鸡瘟,现在里面全是药味儿,就不让你进来了,天也快下雨了,你快回去吧,别让雨淋了。”
尽管张雅婷跟赵心诚接触不多,但这半年相处下来,她对这孩子还算有点了解。在张雅婷眼里,赵心诚虽然模样高高大大,也已经开始刮胡子,乍一看是个小大人儿,但其实内心并不成熟,大部分时候仍是个小孩儿,平日说话、走路都没个正形,因此刚才赵心诚的反应显得怪极了,他故作懂事,却十分僵硬。
张雅婷笑笑,说,“我不进去了,肉丸你拿进去找几个盘子摊开晾一晾,别在塑料袋里一直捂着,一会儿水汽就给泡软塌了。”
“嗯,好。”赵心诚正经道。
“行,我走了,你回去吧。”张雅婷回身去推自行车。
这时院子里突然响起手机铃声,是三星手机的经典铃声,赵心诚浑身一激灵,连眉毛和耳后都冒出冷汗,他知道这手机铃声不是姥爷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只有可能是徐燕的手机在响,此时此刻,这兀自鸣奏的音乐铃声竟显得如此寂寞而诡异。
赵心诚见张雅婷顺着铃声的方向扭头往院子里瞥了一眼,他急忙用身体卡紧门缝,笑说,“姨,路上慢点儿,再见。”
赵心诚说完,匆匆关上大铁门,从里面上了锁。他守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到张雅婷推着自行车走了,这才松口气。赵心诚提着肉丸子仓皇跑回徐燕身边,手机铃声仍在响,他手忙脚乱地从徐燕包里翻出手机,见来电显示上写着“宋老师”,赵心诚拒接了电话,立刻将手机关机,SIM卡也抠出来塞回包里。
赵心诚来不及回屋放肉丸子,他把塑料袋扔到门廊下的藤椅上,跑回徐燕身边抓住她两脚脚踝,一点点将尸体拖入院墙边的大坑,徐燕的皮包也放进坑里,就连姥爷的红缨枪也一脚踹断,扔在了尸体上。
做完这些,赵心诚已气喘吁吁,双手发抖,他抄起铁锨,往徐燕身上盖了一锹土,赵心诚看着泥土落在徐燕脸上,他忽然怕了,眼泪夺眶而出,当场跪倒,伏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干呕。赵心诚跪在坑边不敢往徐燕身上看,他嘴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祷告词,说着,“我有罪,我有罪……”
雨滴稀稀拉拉地落下来,冰凉的雨珠打在赵心诚脖子上,使他浑身发冷,他没能听到上帝的宽恕,却恍惚目睹地狱的赤焰从脚下升起,漆黑的恶魔站在火焰中,散发出羊脂的香气,勾魂摄魄,赵心诚看到恶魔已将他的姓名写在契约上,于是他知道自己已经与恶魔达成了交易,他的灵魂不再归自己所有。
赵心诚起身,填平土坑,踩实地面,多余的土被他装进面口袋。雨滴越来越密,赵心诚的头发已经湿了,他把组装好的鸡笼拖到院墙边,正好压在土坑上面,遮盖了地表的新土,这时,雨已倾盆,院内的血迹被大雨这么一冲,了无痕迹。
客厅地上的血被赵心诚用拖把一遍一遍洗刷,直到拖把里拧出的水干干净净,不再有粉红色,赵心诚把自己也彻彻底底洗了一遍,连脚趾甲缝都打了香皂。
孟青坐在自己房中,他摇蒲扇,静听雨声,四只小斗鸡在大纸箱里的干草上互相依偎,斗性尚未启蒙,彼此十分亲近,偶尔仰头叫两声。孟青端详小斗鸡,他已经决定把它们送给北派同门的老万,他很清楚自己时日无多了。孟青不后悔杀死徐燕,但后悔刚才没坚决报警自首,连累得外孙也成了共犯,如今已无回头路。孟青摇扇,千愁万绪,想想自己唱了一辈子林冲,哪料到古稀之年竟一语成谶,顷刻间沦为杀人犯,豹子头林冲尚可逃入水泊梁山,可今后的日子里等待孟青的只有警笛声。
赵心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他顿觉四肢乏力,周身无比酸痛。外面的雨已经过了最急的时候,这会儿稍微缓了点儿。赵心诚回房换上干净衣服,心绪终于平稳下来,他当然知道如今大街上到处都有摄像头,警察查找失踪人口只是时间问题,赵心诚也没指望这案子就此成为悬案,他只希望能再跟姥爷聊聊天,听姥爷讲讲过去的事,过几天寻常日子,算作告别。
赵心诚看看书桌上的闹钟,已经六点了,此时赵心诚最头疼的是张璐璐,晚上张璐璐下班回来后,赵心诚得使出浑身解数表演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能让张璐璐察觉任何蛛丝马迹,不能连累张璐璐也成为知情的共犯。他正发愁着,手机响了,是张璐璐打来的,赵心诚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接通电话。张璐璐打电话回来说小灵儿发烧了,闹着要小姨陪,所以她今晚去琉璃塔西街陪小灵儿住一夜,晚上就不回家了。
挂断电话后,赵心诚反而松了口气,心说不回来也好。他撂下手机,忽然想起肉丸子还在门廊下的藤椅上放着,赵心诚跑出去一瞧,塑料袋里已经捂出厚厚一层水珠,好在雨水没往门廊里潲,袋子外面没被打湿。
炸肉丸果然被水蒸气捂得不脆了,赵心诚进厨房洗洗手,扎上围裙,他不会做饭,但勉勉强强也能热个馒头、炝个锅,于是他笨手笨脚地做了顿饭,用葱花、青椒、生菜烩了肉丸。赵心诚做好饭后,进姥爷房间喊姥爷吃饭,他见姥爷坐在黑暗里,也不开灯,只安静地摇着蒲扇,低头望着箱子里他心爱的小斗鸡。
“姥爷,吃饭吧。”赵心诚走到姥爷身边。
“心诚啊,等我被抓了,你就说是我不让你报警,是我让你埋的人,听见了吗?”孟青拉住赵心诚的手,把他拽到自己身边,让他坐到一旁的床上,孟青拍拍赵心诚,说,“别跟姥爷犟,姥爷杀人了,跑不了,不是枪毙就是无期,也不差再多一个藏尸的罪名,不能让你白白受牵连,你别逞强,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你还年轻,你以后的日子还长,见了警察千万千万把你自个儿撇干净,听见没有?”
赵心诚低着头不吭声。
孟青紧紧握着赵心诚的手,说,“要是连累你留了案底,我下去之后没脸见你妈。心诚啊,你答应姥爷,这事儿听姥爷的,别犟,你想想,你小小年纪就留个案底,以后你咋办?弄不好连大学都上不了,工作都不好找,要是让你妈知道了,她会埋怨姥爷的。姥爷七十了,早就活够了,能早点儿下去跟你姥姥,跟你妈团圆,也挺好。听话乖,答应姥爷。”
赵心诚点点头,他捂着眼睛哭得像个小孩儿,委屈极了。
孟青摇蒲扇给他扇扇风,又说,“我最不放心的其实是你邵叔,虽说我是他师父,可我杀了他爱人,我估计他肯定得记恨我,我倒不怕他记恨我,我就怕牵连到你。你邵叔他脾气大,跟我一样,一冲动起来容易意气用事,我担心以后他难为你。哎,他也不容易,昨天闺女刚死,今天爱人又没了。哎,姥爷这一走,就剩你自个儿,你爸肯定是指望不上,我以前总想着,万一哪一天我突然没了,你邵叔多多少少能帮衬着把你养大,现在倒好,一眨眼成仇家了。所以你必须把自己撇干净,埋人的事是我的主意,你是受我指使的,你邵叔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是个讲道义的人,我想他应该不会记恨你。”
孟青说完,又默默摇了会儿蒲扇,他起身说,“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连累璐璐,晚上她回来,啥都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