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思嘉一张卷子都没写,她心虚地说,“写了一张半。”
“一整天就干这点儿事儿?不在家好好写卷子,怎么跑西郊找你爸了?”
“没钱吃饭了。”
“我给你的钱花完了?又乱花钱了吧?买啥了?”
徐燕在电话里教育了邵思嘉一番,邵思嘉乖乖听着,最后把手机还给邵建平。邵建平又听了一会儿,冲手机说,“你别管了,晚上嘉嘉不回琉璃塔那边了,我俩在西郊,你天天操不完的闲心,明天你几点回来?行吧,挂了。”
挂掉电话后,邵建平回到桌边继续打圈儿喝酒,邵思嘉吃饱后,自己坐着无聊,手机也没电了,她悄悄跟邵建平说,“爸,我先回家了。”
“吃饱了吗?”邵建平此时已经半醉,满面红光。
“吃饱了。”
“你去吧,自己打个出租。”
“爸,我回琉璃塔西街,不去西郊了。”
“咦,回那边儿干啥?那么远,大晚上的别折腾了,今天就在这边住。”
“不行,家里还有猫呢,我得回去喂猫。”
“那你去吧。”邵建平掏钱包,又抽出五十块钱给邵思嘉,说,“打个出租,到地儿给我打电话。”
邵思嘉独自走出酒楼,她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刚才包厢里烟酒的气味实在折磨人。西郊开发区的大街笔直宽阔,路灯彻夜通明,连夜空的云层都泛着光。
坐出租车回家的路上,邵思嘉降下车窗吹晚风,今夜的晚风与那天看完话剧同璐璐姐和心诚哥在大学校园里吹的晚风有同样的温度与气味,她忽然想在那篇探讨生死意义的文章结尾加一句话——“吹过这样的晚风,人生就值得了,虽然我已经独自走散,但并不感到可惜,我已经吹过这样的晚风。”
出租车开到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外,邵思嘉付了车费,她独自迈进一号院,抬头竟看到家里亮着灯,窗帘紧闭,灯光从窗帘缝隙溢出来。
除了爸爸之外,有家门钥匙的人只剩妈妈和堂哥,邵思嘉悄悄走到窗前,窗帘拉得很严,什么也看不到,屋内也没动静。邵思嘉记得邵禾阳是明天才从老家回来,如此推断,此刻家里的人只可能是妈妈,至于妈妈为什么提前回家却谎称自己在外地,邵思嘉已无心揣摩,她蓦地对人感到厌倦和疲惫,而对于自己本身也是人的这一事实,邵思嘉感到万分羞愧与抱歉。
家里的灯突然灭了,邵思嘉站在窗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楼门里传出开门的动静,以及妈妈与宋老师说话的声音。邵思嘉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浑身紧绷,进而没来由地害怕,她慌忙钻进睡柳的枝叶丛中,隐没在黑暗里,透过密密麻麻的柳条,邵思嘉看见妈妈和宋老师从楼门里出来,两人并肩走出了一号院。
虫子顺着柳叶爬上邵思嘉的肩膀,她站在柳条当中,几乎与睡柳融为一体。尽管不晓得那封情书为何在妈妈包里,但邵思嘉已经明白了妈妈与宋老师的关系,她回忆起半年前宋小峰对她说过的那些爱慕的情话,忽然笑了。小虫子爬上邵思嘉的脖颈,她挠着脖子从睡柳里钻出来,不停拍打脖子和头发,像在舞蹈,赶走虫子后,邵思嘉笑着喘口气,随后掏出钥匙回家。
邵思嘉回家后先喂了猫,给猫换上新鲜干净的水,她自己也换了身干爽睡衣,洗了把脸,从冰箱里拿出冰可乐,然后打开电脑,找出她一直没时间看也不舍得看的《夏目友人帐》第四季,她原本是打算高考完再看的。
邵思嘉盘腿坐在椅子上看动画片的时候,大白猫跳上她的腿,安静趴下。看完两集,邵思嘉困极了,她简单洗漱后躺上床,只觉耳边有晚风拂柳声。
半年来,邵思嘉从没睡得这么香过,她是翌日上午十一点醒来的,一夜无梦。今天比昨天还要凉快,邵思嘉骑上自行车出门,她没去吃早饭,也没吃午饭,而是直奔北郊农贸市场,从一家烧烤用品专卖店里买了包最便宜的劣质木炭,以及酒精块。
回家以后,邵思嘉把整包木炭全部倒进洗菜用的不锈钢盆里,大白猫好奇地往盆里跳,四个爪子当场被染得乌黑,邵思嘉一把将它捞出来,笑说,“你这个大笨蛋!又不是你的猫砂盆,爪子脏了吧,大笨蛋!”
邵思嘉抱着大白猫,用湿毛巾给它擦爪子,说,“该送你回家了,笨蛋丸子,回去找你的主人吧。”
大白猫叫了一声,从邵思嘉怀里挣脱,坐在地上舔手舔脚,邵思嘉悄悄打开猫笼子,趁大白猫不留神,一把抱住它,将它放进了笼子里。
“走吧,送你回家。”邵思嘉提起笼子,正打算出门,却在门口停住了。
邵思嘉忽然不想见到张璐璐和赵心诚,她说不出缘由。张璐璐和赵心诚的样子在她记忆里十分清晰,以至于她觉得记忆里的这两个人才是真正的璐璐姐和心诚哥,而现在她要去见的那两个人是假的,她无法面对两个假人。不仅张璐璐和赵心诚是假的,此时此刻,门外的所有人都是假的,她不想见任何人。
邵思嘉提着猫笼子在门口衣架旁站了一会儿,大白猫委屈地叫个不停。等邵思嘉缓过神儿,她赶紧放下笼子,打开笼门,大白猫立刻窜出来躲到沙发后面,暗中盯着邵思嘉。
邵思嘉把客厅、厨房、卫生间、主卧的所有窗户打开,大白猫看着邵思嘉在家里走来走去,它不敢凑近,担心又被塞回笼子里,所以只远远盯着邵思嘉。
邵思嘉端着炭盆进厨房,往木炭上洒了点水,她看网上说湿木炭燃烧不充分,更容易产生一氧化碳。木炭弄潮后,邵思嘉从橱柜里翻出半瓶白酒,她抱着炭盆,拎着白酒瓶回自己房间,进屋前,邵思嘉回头看了眼大白猫,大白猫站在沙发上冲邵思嘉眨眨眼,邵思嘉也笑着眨眨眼,小声说,“笨蛋丸子,再见。”
邵思嘉进屋后,关闭房门,锁紧窗户,拉上窗帘,随后她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简单写下几段文字。
下午一点钟,邵思嘉在炭盆里点燃了酒精块,她用潮湿的木炭盖在酒精块上,慢慢注视着木炭被点燃,变红。木炭烧起来后,邵思嘉就着酒瓶喝了一大口白酒,她从未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被呛得直咳嗽。
伴着嘴里的苦味与辣味,以及胸口和胃部的灼烧感,邵思嘉躺上她的床,很快酒劲儿就上来了,邵思嘉觉得脑袋晕乎乎,眼前天旋地转,浑身发热,连鼻孔里喘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邵思嘉对时间已失去感知,不知过了多久,她意识越来越模糊,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一氧化碳已经升起来,恍恍惚惚间,邵思嘉看见睡柳就在眼前,树上坐着两个小孩儿,一个是心诚哥,一个是她自己,小小的赵心诚笑着对小小的她自己说,“嘉嘉妹妹,我还有生日礼物要送给你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