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路松松垮垮,永远无忧无虑,永远事不关己,仿佛天塌下来都懒得躲,甚至还要冲天喊一声“卧槽牛逼!”
漂色剂刷了两遍,洗干净头发后,宋灵瞅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金黄,她忽然感动,想到一个小时后自己就拥有了一头蓝毛,正如小时候幻想中的模样,思及此处,她心尖上痒痒的。
染色剂涂满头发后,理发店外的天光暗下来,黄昏终了。家里的大白猫应该也已经离开小姨的房间,下楼喝水去了。
宋灵想着大白猫,坐在镜子前百无聊赖,她追更的几个漫画都已经看完最新章节,最近对打游戏也提不起兴趣,“原神”已经好几天没启动,微博和B站刷来刷去也还是那些东西,宋灵正低头盯着手机发愣,又听见浩然过来跟她搭话。
“你不上大学,天天在家干嘛?找工作了吗?”浩然站在一旁问,他手里端着个一次性塑料染发碗,这种塑料小碗是造型师用来调配染发剂的容器,比医院体检用的塑料尿杯大不了多少,但浩然手里的染发碗里却不是染发剂,而是跟同事蹭来的冰红茶,他小口呷着。
“没找工作。”宋灵尴尬一笑,说,“在家画漫画。”
“画漫画?牛逼啊,你画的啥?在哪能看?给我看看呗。”
“不了不了。”宋灵连连摆手,后悔如此诚实地报出了自己的职业。
浩然转头对店内所有同事大喊一声,指着宋灵说,“这我同学,人家是画漫画的,是漫画家!牛逼不?我同学!”
宋灵浑身一热,从额头到脖子根整片通红,她恨不得一拳打翻浩然,冲出理发店,骑上自己的爱玛电动车狂飙回家,发誓从此再不出家门半步。
“你跟李悦伊怎么认识的?”浩然根本没注意到宋灵的窘迫,继续闲聊。
宋灵也只好假装若无其事,说,“小时候我爸跟她爸是同事。”
“哦。”浩然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你俩是发小儿啊。”
“也不算,小时候只见过几次,后来高中我俩一个班,才在一起玩的。”
宋灵看他一直打听李悦伊,心说这个浩然该不会是喜欢李悦伊吧?宋灵不喜欢掺合别人之间的事,她暗暗决定,要是浩然让她帮忙牵线搭桥,她就断然拒绝,绝不拖泥带水。宋灵正低头琢磨着,突然听见浩然说。
“她老在背后说你坏话,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虽然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听进耳朵里,可宋灵觉得像听到了一句难懂的小语种外语,语句佶屈聱牙,语法怪异复杂,是一句镀满亮银色的陌生语言,在脑子里认真翻译后才惊觉其背后的含义。
宋灵感到燥热,口渴,她盯着镜子里的浩然,闷闷地回了声,“啊?”
“学校里传的那些你家的事儿,都是李悦伊到处跟人说的。”浩然一口喝干塑料染发碗里的冰红茶,又说,“你不知道她到处跟人讲你家的事儿?”
宋灵只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浩然,没吭声。她感到头皮刺挠,大概是被染发剂刺激了,可她浑身都刺挠,她记得李悦伊是她最好的朋友,这是一段还不错的友情,有记忆为证,她有很多关于李悦伊的记忆,她们一同去食堂,结伴上厕所,一起追动漫,一块打游戏,这些记忆是真实的,毋庸置疑。但从刚才那一刻起,她发觉这些记忆变得遥远,更令她慌张的是,她恍惚看见这些记忆里似乎没有她自己,她像个局外人,通过偷窃他人的记忆来填充自己可悲的人生。
浩然的声音把宋灵从精神的游离中拽回来,浩然问,“我一直挺好奇,她说的那些你爸,你妈,还有你小姨的事儿都是真的假的?”
关于自己的家事,学校里确实存在一些流言蜚语,宋灵有所耳闻。
传言说,宋灵的爸爸是被宋灵的小姨杀死的;
传言还说,宋灵的爸爸和宋灵的小姨有过一腿,姐夫与小姨子不清不楚;
传言又说,宋灵的妈妈为了躲债跑去日本,在日本当小姐,卷进日本黑道和华人帮派的争斗,让人捅死在榻榻米上。
这一则则流言,单拎出来任何一条都足够瞠目结舌,但集中在一家人身上,显然就过火了,流淌着添油加醋的造谣味道。
宋灵在学校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的时候,心里着实一惊,那都是久远的事,至少发生在十年前,彼时宋灵还小,她了解的不多,但她知道当年那些血淋淋的往事都源于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信背后的始作俑者至今依然成谜。
宋灵经历过阴暗的岁月,她熬过来了,她有厚厚的结痂,因此当她在学校里再次听到自家那些旧案的时候,并不恐惧,她可以充耳不闻,逃进二次元的世界里。而且她不孤单,她还有李悦伊这么一个朋友,一个不因流言蜚语而对自己疏远的朋友。李悦伊不仅是宋灵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可现在浩然告诉她,你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亲手炮制了关于你的肮脏的谣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