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下午三点,宋灵午睡醒了,自然醒。
床上赖着三只猫——脚边趴一只,两腿中间盘着一只,还有一只在枕侧横卧——只有枕头边的大白猫醒了,正眯眼瞅着宋灵打哈欠。
手机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是李悦伊发来的,李悦伊在微信里说,晚上七点到家。
李悦伊是宋灵最好的朋友。宋灵是不是李悦伊最好的朋友,难说,宋灵觉得不是,宋灵有自知之明,她确信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任何人最好的朋友。这曾令她沮丧。
宋灵和李悦伊是高中同班同学,四个月前刚刚高考完,李悦伊考了个武汉的二本院校,宋灵分数没过本科线,于是学业到此为止,不再继续深造,她跟哥哥说她实在造不动了,只想宅在家当个二次元废物。
前两天宋灵在微信上问李悦伊,问她国庆节回不回来。李悦伊说,回。宋灵又问,怎么不在武汉玩?李悦伊说,国庆节人太多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玩。
白猫先于宋灵跳下床,它在地上伸长前臂,撅高屁股,很尽兴地抻了抻筋骨,独自走出宋灵的房间。
宋灵家是一个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她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对门是她小姨的卧室。小姨房间的窗户朝西,因此每一个晴朗的黄昏,阳光会投进这间屋子,明亮地铺在小姨的床上。这是家中唯一可以晒到黄昏夕阳的房间。这么多年来,大白猫总会在午后暖阳照进房间的时候准时跳上小姨的床,舒舒服服晒太阳,阳光挪一寸,白猫就跟着挪一寸,直到夕阳变红、变暗,等日光彻底熄灭后,白猫才会离开小姨的屋。
宋灵已经三天没洗头了,她把指尖探进头发里,手指贴头皮揉揉,挺油,又将指尖凑近鼻子嗅嗅,不禁皱眉。宋灵是听李悦伊说的,说漂染头发之前不要洗头,要养出一层头油,以防漂发剂伤头皮。
宋灵换好衣服,戴上哥哥借给她的棒球帽,她头发不长,将将到脖子,反倒显得脖颈又细又长,又因为瘦,所以看上去弱不禁风。宋灵立在镜前左右扭扭,自己觉得模样不赖,就是帽子太大了,扣在头上略显滑稽。上衣是件黑夹克,也是哥哥的,宋灵最近爱穿哥哥的衣服,宽宽大大,尽管不合身,却有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松弛感,宋灵喜欢这种感觉。
床上那两只猫还睡着,一只是橘猫,另一只是三花猫,从刚才宋灵起床到现在,两只猫纹丝不动,直到宋灵离开房间时,两只猫缓缓抬起脑袋,睡眼惺忪地目送宋灵走出卧室,之后继续躺平,各自眯上猫眼。
宋灵下楼前,先到小姨的房间瞅了眼大白猫,见白猫背对着她坐在床尾的阳光里,右腿朝天举得高高的,正低头舔肚皮。在橙黄明媚的暖阳底下,白猫像透亮的鸡蛋清,身姿圆润,白毛晶莹。宋灵没忍住,趴在白猫肩膀上吸了两口,白猫不声不响,很沉稳。
宋灵挑的理发店在豫南大学西门外,做的是大学生的生意,门店环境虽然一般,但便宜。正赶上国庆节第一天,豫南大学西门外的小街比平日拥挤许多,有学生,也有游客,宋灵怕热闹,她骑电动车挤在路人中间,双脚点地,溜着人缝缓缓往前挪。
宋灵听见浩然喊她名字的时候,她头发上已经涂满漂色剂,正低头划拉手机。
但其实是宋灵先看见浩然的。宋灵刚迈进理发店店门时就瞥见浩然正在给客人洗头,她没好意思打招呼,趁浩然还没发现自己,赶紧低头跟着约好的造型总监找位置坐下了。
宋灵跟浩然不算认识,他们是高中同级生,但不同班。只因浩然和李悦伊曾是小学同学,两人在学校碰了面会打招呼,因此作为李悦伊朋友的宋灵也总跟浩然碰面,却不曾讲话,她甚至不知道浩然姓什么,只知道他名为浩然。
“宋灵。”浩然站在宋灵身后,手扶着椅背喊她。
宋灵当然知道那是浩然的声音,但她依然假装很意外的样子,抬头从面前的镜子里看一眼浩然,局促道,“浩然,你怎么在这儿?”
浩然染着一头明亮的黄毛,虽说高中毕业才短短四个月,却明显成熟许多,像个社会人儿。
“我在这上班儿呢。”浩然咧嘴一笑,说,“我是Tony老师。”
宋灵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此这般尴尬地静止了两秒钟。
“染头呢?染什么色儿?”浩然问。
“蓝色。”宋灵把手机扣在腿上,认真回道,“想染海蓝。”
“行,一会儿我让我哥给你用好点儿的色膏。”
“啊?谢谢啊。”宋灵笨拙地回应,她应付不来这种场面话,在面对不熟悉的人时,从来都像个反应迟钝的傻子,但内心早已飘过无数个声音,比如“要给我免费升级染发剂?那可太谢谢你了哥们儿,这多不好意思啊,俺不中咧,你人还怪好咧,祝你早日高升总监老师。”
“你现在在哪上学呢?”浩然随口问。
“我没上,在家待着。”
“没上?你学习不是还行吗?”浩然挺意外的样子,又问,“李悦伊考到哪了?”
“她在武汉。”宋灵在椅子上挪挪身子,说,“她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这时候有人喊浩然洗头,他随手拍拍宋灵的椅子背,说,“我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