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太阳出来还早,但天空已经有了雾蒙蒙的蓝色荧光,院子里凉丝丝的,尚娜娜口干舌燥,进后厨喝了两大杯水。
砂锅店窗外已经能看到货车驶过,尚娜娜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早已习惯货车呼啸而过的噪音,整夜不间断。
她望着店里昨晚吃完还没收拾的砂锅和杯盘,想到此后一生都将站在这里,看着窗外没完没了的大货车,直到有一天被空气中飘飞的灰尘埋没。
尚娜娜静悄悄地回屋,换上衣服,王健依然直挺挺地躺在那,睡姿相当老实,尚娜娜离开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她走到王健卧室门前,屋门敞着,尚娜娜回望了一眼自己的房间,随后走进王健的屋子。她从衣柜后面拽出皮包,站在床边轻轻拉开拉锁,包里还剩四沓钞票,整整四万元。尚娜娜拿出两沓,犹豫片刻,又拿出一沓。她拉上拉锁,将皮包塞回进衣柜后面。
就在尚娜娜握着三万块钱离开王健房间时,她突然停住,原地站了会儿,随后又折回到衣柜旁把皮包拽出来,尚娜娜从书桌上找来铅笔和练习本,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纸塞进皮包,把皮包放到王健床上显眼的位置,然后静静地离开了。
尚娜娜只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那三万块钱,她经过院子里的花椒树时,又闻到花椒的香味。尚娜娜走到花椒树下,摘了一簇红红的花椒装进书包,她轻轻打开院门离开了这里。
尚娜娜迎着稀薄的晨光不停往西走,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说,“火车站。”
到火车站后,尚娜娜买了最早一列去往洛城的火车票,清晨六点十三分发车。当她紧紧握着车票走进那个凝望过无数次的进站口时,尚娜娜忽然蹲下掩面痛哭。她把脸埋在膝盖上,用力把声嘶力竭捂在胳膊里。
尚娜娜上一次哭成这样,还是四年前那个除夕夜,那天她正一个人这么哭着,王健跑到杂技团,把她领回了家。
尚娜娜跨上绿皮火车时,太阳从铁轨尽头升了起来。尚娜娜第一次坐火车,她一路上紧紧抱着书包,连个瞌睡都不敢打。火车会在三个多小时后到达洛城,尚娜娜还没想好怎么跟林白露解释这一切,她有林白露的住址和电话,包里还揣着三万块钱,总之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
当天上午不到十点,林白露家的电话响了,江秋颖一早就去了公司,所以接电话的是林白露。林白露在电话里听到尚娜娜的声音,陌生又熟悉,她得知尚娜娜在洛城火车站,撂下电话就冲出家门。
林白露在火车站前远远看到尚娜娜只背着一个小书包,以为她是趁暑假来找自己玩儿,林白露激动地跑过去,长头发在身后飘飞。尚娜娜也笑着跑过去,可她心里压着太多事,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尚娜娜在早餐店里对林白露倾吐了所有事,包括与王健的关系,以及书包里的三万块钱。
尚娜娜说,“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上学应该是没机会了。”
林白露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好像在想事情,突然抬头说,“听我的,其他什么都不要学了,你就只学英语,往死了学。”
“为啥?光学英语也考不了大学啊。”
“不是让你考大学,你就听我的,只要你把英语学好,等明年我考上北京的大学,咱俩一起去北京。”
尚娜娜听完林白露的话,心里似乎有了着落,她说,“行,到时候你上学,我打工。”
林白露定定地看着尚娜娜的眼睛说,“娜娜,英语是你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虽然尚娜娜不知道为什么英语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但她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林白露。
那天下午,林白露带着尚娜娜租了间便宜民房,两百块一个月,随后在门口小超市里简单置办了些日用品。天黑前,两人搬着从盗版书店买来的全套李阳疯狂英语资料和磁带,全套新东方学习资料,以及单词书,语法书,英汉词典各一本,回到尚娜娜的小屋。
林白露马上升高三,接下来的一年会全力冲刺高考,所以不可能经常来辅导尚娜娜学英语,当晚林白露离开前告诉尚娜娜说,“这一年肯定很苦,得靠你自己了。”
林白露走后,尚娜娜坐在台灯下翻开单词书,她吃过的苦数都数不清,林白露口中的苦对尚娜娜而言,或许只是生活罢了。
尚娜娜念出单词书上第一个词,“abandon,放弃,离弃,遗弃,抛弃,舍弃,丢弃,离开。”
尚娜娜逼着自己静下心,可她盯着abandon,还是难以自控地想起了王健。
当天早上七点,王健被热醒,他以为尚娜娜已经在店里忙活了。王健从尚娜娜房间出来,穿着被汗浸透的短裤回到自己卧室,打算换身衣服,进门便瞅见皮包放在床上。
王健安静地站在床边,没有马上拿起皮包,他往门外轻轻喊了声,“娜娜?”
屋子里,院子里,空荡宁静。
王健拉开皮包拉锁,包里剩下一万元,以及一张纸条。
王健望着纸条上那行铅笔字,静静站了十分钟,他把纸条塞回皮包时,眼泪也跟着滴了进去。
王健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忘记自己回房间是要换衣服,他穿着汗湿的短裤来到院子里,在水池边洗了把脸,开始准备第一天营业的食材。
王健切洋葱时,被洋葱熏出几滴眼泪,可他是笑着的,他一想到尚娜娜终于踏上了去远方的路,像个女侠一样,挥刀斩断了十七年不公平的命运,王健一边被熏出眼泪,一边为尚娜娜感到开心。
王健从没把那五万块钱当成自己的,他始终认为那是南琴妈妈的钱,南琴爸爸的钱,无论这笔钱属于谁,绝不属于他自己。王健心想,如果南琴在天有灵,知道这笔钱帮着尚娜娜离开了这片对她而言充满苦难的土地,南琴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一个砂锅面条,再拌个洋葱荆芥,啤酒有凉的吗?”
砂锅店第一位客人走进来,王健热情地喊道,“有。”
王健从冰柜里取出冰凉的崂山啤酒,昨晚同尚娜娜喝酒的画面再次闯进他心里。
尚娜娜留给王健的纸条上写着——
“阿健,我永远爱你,永远,再见。——娜娜”</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