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琴从小到大都很少向父母表达委屈,好像她潜意识里知道就算向父母求助,他们也大概率无能为力,只会给刑慧英和南志安本就艰难的人生徒增哀怨,所以南琴在外面受了委屈,挨了欺负,从不跟家里说,甚至怕被家里知道。
南琴觉得她可以再也不去文化馆,再也不见林文斌,她可以慢慢让自己忘记刚刚发生的那件事,忘记林文斌这个人。但如果刑慧英和南志安知道了这件事,南琴想象不到该如何面对他们俩,南琴不可能永远不回家,不可能不见爸妈,更不可能忘了刑慧英和南志安。只要刑慧英和南志安不知道,家就还是安全的,南琴心里这么想着,用冰凉的手掌敷住眼睛,尽量把红肿压下去。
南琴重新蹬上自行车,慢慢往家骑,周围的街道如此熟悉,南琴在这里出生,长大,可现在她看着身边的一切——肮脏的马路,半死不活的工厂,桥洞上横陈的铁道,灰头土脸的小商铺,乌蒙蒙的天——南琴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南琴到家后,庆幸家里没人,刑慧英摆摊去了,南志安在厂里,南琴像梦游一样走回自己的卧室,脱下外套钻进被窝,家里安静极了,南琴在安静中蜷缩着,那种仿佛掉进黑绿色深潭的绝望感再次从她心底爬出来,南琴用被子蒙住头,彻底为自己哭了出来,这次不因为恐惧而哭,只为自己而哭。
财经频道每天下午六点准时滚动播放当天股市行情,南志安总是赶在六点前准时到家,盯着快速滚动的股市行情,看一看自己手上那几支股票的收盘价。南志安回家时看到南琴在床上躺着,以为累了休息,就没管她。南志安快做好晚饭的时候,刑慧英回来了,一看南琴在床上躺着,刑慧英有点纳闷,这个点儿不是躺着的时候,她到南琴床边一看,南琴脸都白了,额头滚烫。刑慧英喊南琴,南琴只哼哼,不说话。刑慧英喊来南志安,两人一起帮南琴穿上外套,找了件军大衣裹着,用自行车驮着南琴去了附近诊所,一量体温,四十度,医生赶紧给南琴输上吊瓶,南琴半梦半醒,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一样,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输完两瓶水,南琴的高烧稍稍退了下来,医生没给开药,让明天再来,要是烧退了,再开药回家养,要是还这么高烧,就得继续输液。当晚南琴一口饭没吃,昏昏沉沉地被南志安背回家,倒床上就睡了。
第二天还是低烧,刑慧英让南志安在诊所陪南琴输液,她继续出去赶集摆摊。天一降温,秋衣秋裤好卖,刑慧英全指着这几个周末多卖点钱。晚上刑慧英收摊回到家的时候,南琴已经退烧,但人还是蔫的,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其余时间始终躺着,也不说话,南志安和刑慧英问她什么,她只是点头或摇头。
当晚刑慧英给宋小峰打电话,帮南琴请假了一天假,本以为请一天假就够了,没想到一天之后南琴还那样,刑慧英只好又帮她请了一天。南琴就这样在家养了整整一周,眼看病也好了,气色也恢复了,就是精神状态有点木讷,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喜不悲,不管看什么,眼神都冷冷的,偶尔看动画片能跟着淡淡地笑一下,笑完又成了老样子。刑慧英担心南琴发烧把脑子烧傻了,专门带她去了趟大医院检查,一切正常。折腾这么一周之后,刑慧英不再帮南琴请假,不管南琴愿不愿意,都得回去上学。南琴听到要去学校,摇摇头对刑慧英说,“我不想上学。”
“不想去也得去。”刑慧英斩钉截铁地说,她觉得南琴是在家躺舒服了,想装病逃学。
南琴没有办法,她拗不过刑慧英。重回学校以后,南琴跟谁都不说话,好在她原本就不怎么爱聊,如今变得更安静了。上课时她总低着头x,注意力无法集中,老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也是站着不说话,恍恍惚惚像梦游一样,反倒把老师搞得不知所措。
自从合唱比赛结束后,林白露一直都挺在意南琴的一举一动,她潜意识里把南琴当成了竞争对手,然而一段时间过去,林白露发现南琴还是以前那个南琴,并没有因为当了领唱,出了风头,就脱胎换骨。
林白露发现南琴请了一周病假回来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林白露渐渐对南琴失去了兴趣,便不再关注她。两人原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之前的那一点点被林白露称为友情的交集只是偶然罢了,就像明亮的车窗上落了一片枯叶,用不了多久,枯叶就会被雨刮器清走,车窗依旧崭新明亮,枯叶则落到路边,与万千枯叶一起慢慢腐朽,终究尘归尘,土归土。
晚自习放学,南琴总是第一个起身走出教室,骑上车径直回家,每天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一回到家就钻进自己的卧室躺着。连着几天这样,刑慧英没在意,她觉得南琴是因为被逼着去上学所以生闷气。南志安不这么认为,他发现南琴自从病好以后,变得十分陌生,啥病也不该有这种后遗症,南志安决定跟南琴好好谈谈心。晚上南志安坐在客厅里等南琴放学回来,南琴一到家就往卧室走,被南志安喊住。
“妮儿,好些天没跟爸下棋了。”
南琴一听到下棋两个字,胸口像有股血涨上来,出现短暂耳鸣。
南志安接着说,“把你的象棋拿来,爸想跟你下盘棋。”
南琴忽然想起自己的象棋落在林文斌办公室,南琴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南志安,她走进自己卧室关上门,南志安听到屋门从里面插上插销的声音。
与此同时,南琴的象棋子正被林文斌托在指尖,林文斌坐在家里的书房,用力嗅着棋子上残存的雪花膏香气,林文斌用这种方式点燃自己的欲望,他把象棋子放回抽屉,起身从书房来到客厅,把正在看电视的江秋颖拉进卧室,趁林白露放学回家前的几分钟发泄了欲望,随后又把自己关进书房。
林文斌坐在书房椅子上,感到一阵空虚与悔恨,悔恨自己把珍贵的精力浪费在江秋颖身上,虽然林文斌才刚刚四十岁,但他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快速衰老,精力大不如前。林文斌从抽屉里拿出南琴的照片,他告诫自己不要再浪费精力,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林文斌急切地想要再见南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