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8章白露08.
林白露只见过南志安一面,六年前,开市人民法院宣判南琴母亲刑慧英故意杀人,法庭上,林白露见到了南琴的父亲南志安。在她记忆里,南志安不偏瘫,手脚健全,平头圆脸,小小的鼻子,薄嘴唇,跟南琴一样眼角低垂,似有说不尽的苦楚,相比起来,他老婆刑慧英眉骨高悬,深目阔鼻,更有一家之主的威严。南琴像爸爸,十三岁的林白露在法庭上记住了那张脸。
为了捡起地上的相机,南志安扭曲着身子,越着急越够不着,本想用右脚把相机勾过来,可僵硬的右脚不听使唤,往外一蹬,倒把相机踢远了。旁边看打牌的人都盯着牌桌,专心致志,没人注意到南志安。
林白露想逃,但她挪不动身子,脸上发烫,她不知道该不该帮南志安捡起相机再逃走,抑或捡起相机后检查一下里面的内容。
南志安折叠着身体,用背部力量把左手奋力推向地上的相机,这下抓到了,但他整个身子也跟着左手倒下去,僵硬地摔在前面那几个看牌的男人腿上。林白露出于本能反应,毫不犹豫地去扶南志安,还没等她搭上手,看牌的男人已经七手八脚帮南志安站了起来。
“咋弄的?没事吧?”看牌的男人扶着南志安,关切地问道。
南志安慌里慌张说了几句没事,左手始终紧紧抓着相机,他没看林白露一眼,但知道林白露就在身后站着。南志安佝偻着背,匆匆走开,尽管已经用尽全力,但走的还是很慢,他的左腿可以正常前行,右腿则在地上画圈,每走一步,右脚脚尖都贴着地面扫出一个半圆,右臂弯成直角,紧紧贴在身上。
林白露原以为逃走的人应该是自己。南志安拖着偏瘫的身子,别扭地往远处走,与其说逃跑,倒更像是在用扭曲的背影告诉林白露,别追。
南志安就这么摇摇晃晃走出二十米远,直到一辆出租车经过,被他拦下。林白露始终站在原地,仿佛担心南志安再次摔倒一样,紧紧盯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担心起一个她原本最害怕的人。她远远看着南志安拉开车门,由于南志安的右腿不灵便,无法单独支撑身体,他做不到先把左腿跨入车内,但他又急切想上车,最终他几乎是躺倒进后车厢,用左半边身体躺在后座,慢慢把身子挪进了车里,又过了一会儿,才看到南志安的左手从车里别扭地伸出来,拉上车门。
他怎么一下子老成这样?林白露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她好像没刚才那么害怕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南志安身体残疾,从而放下了戒心,但南志安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洛城?他是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偷拍又是为了什么?一连串问题浮现出来,林白露刚刚放下的戒心又提到嗓子眼儿。
一路琢磨着这些问题,林白露回到家中。她放下帆布包,新租的碟也顾不上拿出来,她得赶紧给江秋颖打个电话,然而手机不在口袋里,她翻了翻帆布包,只有一张碟,一包纸巾,一条耳机,一个钱包。林白露回想着最后一次看到手机的画面,她依稀记得自己走进音像店时,手里是握着手机的,顺着这个画面继续想下去,大概是找碟的时候随手把手机放在了碟架上。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大概率手机落在了音像店。
林白露端起自己的水杯来到饮水机前,杯子抵住水龙头开关,只断断续续落了几滴,水就停了。林白露晃了晃水桶,空的。
不对劲,林白露心里有点发毛,她明明记得出门前,饮水机里还有水。可能真的记错了吧,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忍不住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眼早上打包回来的葱油饼。葱油饼还在,可是感觉变少了,林白露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会不会因为热胀冷缩,葱油饼在冰箱里缩水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然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林白露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可她越给自己找科学解释,越觉得不科学。
家里有东西,贪吃的东西。张道长的话反复出现在林白露耳边,她孤零零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家里这么空,这么大,安静得不真实,可是越安静,林白露越觉得耳朵里不清净,像耳鸣,但又不是,她故意咳嗽了一声,把耳朵里嗡嗡的杂音驱散。
江秋颖说过,有张道长的符咒在,那些东西就不敢来胡作非为。林白露拉开电视柜抽屉,把抽屉取出来,可奇怪的是,符咒不见了。
林白露脑子嗡了一声,浑身发麻,仿佛这个家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她脊背冒汗出冷,缓缓起身,不敢发出动静,像是怕惊动了卧室里的谁。她几乎秉着呼吸,慢慢站直,江秋颖卧室的门是关着的,这很奇怪——林白露已经忘了江秋颖一直以来都有随手关卧室房门的习惯,她自己吓自己,想象门后站着人,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是林文斌,矮的是南琴。
林白露几乎是冲出的家门,她一口气跑到楼下,直到看见活人,看见明晃晃的太阳,才终于停下,原地大喘气。
一个头发花白,摇着大蒲扇的老太太坐在楼下背阴处,朝林白露远远喊道,“咋了这是?”
林白露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哭得泪流满面,鼻涕都淌了出来。她身上什么也没带,连张擦鼻涕的卫生纸都没有,只好用力把鼻涕吸了回去,用手背蹭了蹭湿答答的鼻子。
家肯定是回不去了,刚才出门连钥匙都没拿,林白露抱着一线希望重新走回音像店。店里还是只有店员一个人,坐在他那张打满补丁的塑料藤椅里。林白露在碟架中间找了一会儿,没有她的手机。
“你好,我手机掉在这儿了,有人捡到吗?”林白露问正在看片的店员。
店员特意暂停了电影,看了林白露一会儿,说,“手机?”
“嗯,三星的,刚才我应该是放在那层架子上了。”林白露指着欧美色情片分区。
“你找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