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拍我妈?林白露手里提着装油饼的塑料袋,很想走到街对面质问这个古怪的男人,但她只是站在槐树后远远看了一眼,她不愿惹麻烦。
回到家里,林白露心猿意马,昨晚睡前看到一半的《挪威的森林》扣在床上,她刚刚读到书中的“我”被永泽拉去陪女友吃晚饭,席间,永泽的女友质问“我”为什么有心上人,还要跑去跟鬼混认识的女孩睡觉。林白露明明很想继续读下去,但她翻开书看了半天,眼睛虽然在转动,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她打开电脑登陆进QQ,大学群里有人发了几张远远拍摄的鸟巢,她这才恍然意识到,今天是八月八号,晚上奥运会开幕,留校做志愿者的同学在QQ空间里分享着激动的心情。林白露自己的QQ空间是空的,没有照片,没有文字,没有转发。校内网在大学里很流行,但她也没有注册。一个排斥社交的人,自然用不到社交网络。
按照林白露给自己制定的时间表,上午看书,下午看电视,但她实在没办法专心在文字上,早上那个奇怪的男人令她心神不宁。林白露合上书,打开电视,攥着遥控器把电视频道轮了一遍也没找到合心意的节目。上周去音像店租了一套韩剧,叫《对不起,我爱你》,是鼻尖有痣的女生推荐的,昨天下午刚刚看完,还没来得及还碟,她迫切需要一些东西转移注意力,把脑子里的猜疑和惶恐挤出去。
走在去音像店的路上,林白露放松了不少,刚刚经过早点铺门前时,她注意到那个拍照的男人已经不在了。音像店在离家一公里左右的一个礼拜堂后面,藏在一条专卖点心的窄巷里。林白露从礼拜堂侧面的围墙绕过去,抬头看到高高的十字架立在礼拜堂尖顶上。还没进巷子,就闻见香浓的鸡蛋糕味,往里走又能闻到桃酥和蜜三刀的甜腻气息。在一排点心铺中间,音像店只占着很小一个门脸儿,左边隔壁是家成人用品店,门脸儿更小,屋里常年黑着灯。
林白露把整套《对不起,我爱你》交还给柜台店员,转身钻进层层叠叠的碟架。还不到十点钟,音像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店员瞅着也才刚起床,后脑勺的头发撅着,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常年眼袋低垂,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不知道天生就长这样,还是心里琢磨着什么可乐的事,脸上总挂着比蒙娜丽莎还神秘的微笑。
这个店员话不多,林白露很喜欢这一点。他从不问林白露想租什么碟,也不嫌她在店里磨磨蹭蹭犹豫不决,他只是坐在柜台后面,坐在一张明黄色的塑料藤椅里,藤椅千疮百孔,用花里胡哨的打包带绑了多处补丁,他安详地坐在里面,看自己的小电视。林白露偶尔会瞄一眼店员在看什么,大多数时候是一些闻所未闻的外国电影,上次来时,林白露看到店员又在看电影,电影里两个年轻人并排坐着,盯着一个被风吹起的白色塑料袋,塑料袋和满地黄叶被风托举着,在空无一人的红砖墙面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飘舞,那一刻安静极了,仿佛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塑料袋就是整个世界,林白露的心被紧紧抓住,入了神,电影里两个年轻人吻向彼此,在塑料袋的见证下。那天临走时,林白露鼓足勇气向店员询问了那部电影的名字。
林白露穿梭在碟架之间,寻找那天店员看的《美国丽人》,她听到店员打开DVD,随后传来碟片入仓的声音,小伙子又要看片了。林白露花了半天才找到《美国丽人》,归类在欧美情色片那一层,她并不惊讶,因为《泰坦尼克号》也在这一层放着。再往下数两层,就是扎扎实实的香港三级片了。
对于性,林白露曾经惧怕过。她曾对两件事难以言喻地恐惧,一个是性,另一个是关于林文斌的回忆。如今,关于林文斌的回忆依然令她恐惧,但她不再害怕男女那点性事。去年光棍节那天,鼻尖有痣的女生为了帮林白露打破恐惧,带她去了电影学院附近的酒吧,几乎毫不费力就认识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大学生,当晚便去了酒店,林白露只记得自己在床上紧张到浑身颤抖,过程很短暂,结束以后,林白露不抖了,她无比平静,穿好衣服回酒吧找鼻尖有痣的女生。临走前,男生索要林白露的电话号码,想常联系,林白露没给。鼻尖有痣的女生问她什么感受,林白露想了一会儿说,就像喝完的可乐罐。喝完的可乐罐,这就是林白露对性的评价。那是林白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那以后,林白露不再惧怕性,但也没什么兴趣。
租完碟回家,林白露又看到了那个拿相机的男人。男人坐在小区门口阴凉处,混在一群打扑克的人中间。虽然男人戴着大大的墨镜,但林白露知道墨镜背后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对此她毫不怀疑,她面对过太多这样的墨镜。
男人手里没拿相机,林白露加快脚步,从打扑克的人群外匆匆跑了过去。进入小区大门后,她回头看向男人,隔着铁门栏杆看到男人手里果然又举起相机,对准林白露。
不是自作多情的被迫害妄想,林白露在心里确认了这一想法,她壮着胆子走向男人,男人忽然乱了阵脚,急忙把相机对准大街,慌张之下,相机从手里滑脱,而这时林白露已经走到他面前。男人僵硬地弯腰捡相机,偏瘫的身体力不从心,因为着急,额角青筋凸起,冒出汗珠。
林白露终于凑近看清男人的脸,那张脸令她恍惚了一下,她浑身一颤,眼前一黑,像被电流碾过x身体。
男人是南志安,林白露无比确定,六年前被林文斌强奸的南琴,是他的女儿。</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