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5章修到人间才子妇
我按下恼怒,垂眸谢罪:“情急失仪,幸少府勿罪。妾乃生人,绝非精怪。”
县尉冷冷道:“一年前你初到西市时不通人言,过了数月,方才逐渐习得,此事有许多人可以作证。”
“妾身原籍汴州,不识秦音,并非不通人言。”
“从前在西市与你同住的人说,你每两三日便要沐浴,为人写家书所得的钱,有半数用于买柴烧水,几有入不敷出之虞。你如此好洁,难道不是狐精化人,以此掩去身上狐臭?”
烧水用的柴是我花钱买的,碍着谁的事了不成?你们唐人没那么爱干净,我自己爱干净也不行吗?为了保持我的卫生习惯,我就选择做月光族,怎么了?我按捺火气,好言好语地解释:“少府,流言起于驾部李主事所作、慈恩寺法师所讲的一篇变文。李主事作那篇变文,是为了劝谕世人,变文中写的女郎,不过是个凭空捏造的天竺女子罢了。且变文非妾所作,亦非妾所讲,一切与妾无涉,愿少府明察。”
“还来攀诬李主事!可见李主事见事极明,果然兽类不知廉耻。”县尉斥责,“狐怪异类,自恃姿媚,迷惑人心,行悖乱之事!谁不知如今百姓多事狐神,你迷惑人心,是想要众人供奉你罢!”
我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倒要感谢少府赞我‘姿媚’。”
这种莫名其妙的精怪之说实在太蠢了。这位县尉,难道就是想坐实了我是狐怪?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等等,他说李崜“见事极明”?那天崔颢迁我户籍时,曾说万年县尉是他们副台主李林甫的私人……是了,万年县尉是为了讨好李林甫,才要极力论证我是狐妖,他儿子李崜写的变文没有错,没有给人带来麻烦!
县尉一愣,似是没想到我一个平民女子,竟敢公然藐视他作为官员的权威,当即大怒:“野狐无礼!”
一个捕吏连忙趋前,对县尉轻声说了什么。县尉点了点头,捕吏们便上前来拽我,显见得是要对我动刑的意思。我大声道:“少府!我家阿兄也是官身,你无端拷掠,于律不合,不怕我阿兄弹纠吗!”
“牝狐媚黠,崔里行一时为你所惑,明知你非他表妹,却执意带你回家。只消你离去,他自会醒悟,到时只怕他还要谢我。”县尉冷笑,俨然已经将所有事都考虑到了。
我拼命挣扎,但我身体再好,究竟不可能胜得过两个男子,简直连手臂都要被他们掰断了。
“少府且住!”
“放了我阿妹!”
两个声音同时在门口响起。
崔颢大步走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的人白白胖胖,正是李林甫那个儿子李崜,两人身上皆是官员们视事时惯常穿着的常服,大约是刚离开皇城就赶来这里了。
李崜向县尉叉手为礼,满脸愧色:“少府,我那篇变文中说郁小娘子这一世是狐怪,只是戏言而已,请少府放过郁小娘子罢。况且,我也写了,小娘子最后还是到了西方世界,可见,少府就算信了我的变文,也当相信小娘子是个好人……”他姿态拘谨,语言混乱,右脚不安地蹭着地面,白白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映着射入堂中的日光,分外明显。说了这些,他又转过身来向我道:“某姓李,名崜,在家中行五。崜平日好作变文……这一回作了那篇变文,不意给郁小娘子惹来偌许烦恼,崜……与小娘子请罪。”嗓音有些滞涩,他连忙又轻轻一咳,清了清喉咙,深深低头,谦恭得几乎可以说是卑微,没有一点顶级官二代的自矜。
我用另一只手抚着剧痛的手臂,心情很糟,不想说话,但这位是李林甫的儿子,我和崔颢得罪不起:“无妨,李主事多虑了。”
李崜闪过一丝更不自在的神情,似乎觉得这句话是在讽刺他:“我……崜托了慈恩寺的法师,请他们当众澄清……只是、只是流言已经传开,一时难以遏制。但……但崜还会再想法子的。”
崔颢拉住我,仔细打量半天,反复问我有没有受伤,才转头对县尉道:“下官品秩虽低,却也是朝廷的官员,大唐的士子。少府欺凌下官家人,无乃太过!”他每天都是一副脾气极好、行事圆滑的样子,此时不掩怒意,连我也惊了一惊。
他和李崜进来之后,县尉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没有拍对马屁,对李崜加倍和颜悦色。但崔颢官阶更低,他对崔颢可不用太客气,冷淡道:“家人?郁氏女是崔里行的表亲,并非家人,崔里行是进士出身,却连亲疏远近的道理也不知吗?且我只是将郁氏女叫来讯问而已,自问并无不合律条之处。”
所谓家人,在中国古代,或指一家之内的亲人,或指家中的奴仆。我这种一表三千里的亲戚,不能算作家人。万年县尉跟崔颢较这个真,严格来说也无不可,但他那副神情着实让人愤怒。崔颢勃然作色,张口欲言,李崜忙道:“此事尽是我的过错所致,两位不要争了。既是误会,少府可否放了小娘子?崔兄、郁小娘子,且请宽一宽心,容我好生补报两位。”又不住道歉。
走出县廨时,我望向前院的门隘,忽而想起,当年太平公主与薛绍成婚时,便是在这万年县廨设了婚席。因门隘太窄,往来的宾客又多,负责婚席的人曾一度主张拆除这座前院,最后高宗皇帝发了话,说宇文恺所建工事多有奇巧,不必拆毁。有人在这里设宴,甚至可以拆掉它的建筑,有人则被拉到这里约谈,甚至被上刑,这就是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的区别呢。
“阿妍?阿妍?”崔颢担心地叫我。
我如梦初醒,勉强笑了笑:“无事。阿兄怎么来了?”
崔颢简单说了原委,原来是家中的仆婢见捕吏将我带走,便去了朱雀天街上守着,俟他视事结束,一出皇城,便截住了他。他当即反身去找了李崜,一同前来。万年县廨在宣阳坊,离皇城不远,因此他们才来得及在我遭遇更恶劣的事之前赶到。
而至于万年县尉为何传我来此……
崔颢迟疑了一下,表情既尴尬又内疚。我苦笑:“阿兄还待瞒我?”
我的猜测是对的。
李崜那篇变文本意是宣扬佛理,但传着传着,就变了样。李崜本人早已出面澄清,但于事无补。这些日子,狐妖惑人的流言传遍了长安城,只是我被崔颢保护得很好,对此浑然不知而已。这原本不是大事,盖因唐人一向相信狐怪故事,传说中,贺兰进明就娶了一名貌美的狐女。但一个朝臣的儿子写变文公然宣扬狐怪之说,致使流言四起,是严重违反圣贤教化的事情。李林甫现在还没成为后来那个独揽大权、无人敢言其非的宰相,政敌们不惮于攻击他。有人攻击他,就有人维护他。维护他的方式之一,就是将我鉴定成真正的狐女,证明李崜并没有写错。
太没意思了。
跟着他回了家,关上院门的一刹那,我才终于松懈下来,躲进房间里一通大哭。我也不懂我哭什么。
我感到对不起崔颢。
他被我牵连了。李林甫是他们副台主,且李崜的态度又放得很低,想来,他又心疼我这个“表妹”,又没法跟李崜计较,必定很难受。
我感到危险。
我远离故土,来到此地,小心隐瞒身份,努力学习他们的语言,在西市也认识了一些朋友。但我依旧是个异类。那些细小的属于现代人的习惯,在某个时刻,突然就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危险。当我面对万年县尉,为了自保而说出“我家阿兄”四个字时,我似乎获得了什么,又抛弃了什么。
从前的我呢?那个成绩优异的名校学生呢?
要做崔颢的表妹,做一个真正的唐人——唐代女人——吗?
我擦了擦汗水和泪水,低头凝视地面。铺地的方砖上原本烧有纹样,但是早已被踏平了。
崔颢隔着窗喊了我几声,然后走了。将近黄昏时,他又一次喊我,我揉着眼睛,恹恹开了门,惊得倒退两步。
站在我面前的,有崔颢,还有……
王维。
一身士人襕衫的王维。
“阿妍,走罢。”
他叫我阿妍。
我像是中了邪,迷迷糊糊地跟着他和崔颢出了门。
走在盛唐两大顶尖诗家的身后,听着他们低声谈笑,纵然我心情郁郁,这座都城的意义,却瞬间豁然明朗。我没那么讨厌这个城市了。这个城市啊……这个城市就是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就是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就是新声一段高楼月、圣主千秋乐未休。
要是能一辈子……一辈子跟在这两个襕衫身影的后面……可该有多好?
黄昏时分,西京城暮霭半卷,霞光万道,连空气都好像温柔起来。才从皇城官署返家的官员骑着健硕的骏马一路驰来,卖花的少妇轻快地走过街巷,额上微黄一片,反射夕阳灿丽的光,窄腰裙子颇具胡风,走动时腰身微颤,自然而然地颤出一种婷婷袅袅的味道。年迈的老人正在和人切磋残局,更有西域相貌的乐师坐在地上拨弄琵琶,清越明快如碎石击打溪水,引得一群人围坐在旁,闭目细听。坊内的小路边,树下已有人摆开了低矮的食案,将深红的李子、樱桃和紫玛瑙也似的葡萄排开,与邻人友人们对坐谈笑,借以消脱炎热的夏夜。
这是个有无数后人追思怀想的朝代,这是个有无数后人凭吊的城市。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那是因为,长安的开元,开元的长安,真的如此繁盛美丽呀。
是的……一个温柔着、热闹着、哄乱着的长安城。
可我……可我呢?
这时王维拐进一条绿柳荫荫的巷子里,笑道:“到了。”崔颢又嘱咐了我几句,方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