貍奴点了点头。安禄山也经常这般抚慰部下的兵卒,也会记挂麾下将领的婚娶大事。
“至于你我的事,我已经说过了,大舜‘德为圣人,尊为天子’,也曾不告而娶,可见这也算不得十分悖逆。你我还是尽快成婚罢。”
“其实……我既希望你父亲允准,也希望……我的母亲能够允准。”貍奴咬着嘴唇,鼻尖略有些泛红,“从前我只打算生一个你的孩儿,自己抚育,那便不必管那些礼节。但我如今想嫁给你了,我也……我也希望告诉我的母亲,让她知道这件事,许我嫁给你。”
“应该的,应该的。”杨炎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心里酸楚。
他方才骗了她。程千里绝非安禄山那种对属官和部众格外费心的幕主,今日却一再劝他和貍奴成婚,自是起了疑心。提到天井关外叛军退兵的事时,节帅紧盯着他的神色,说不定就是怀疑他——或者说貍奴——早有所料。而节帅之所以没有出言质疑貍奴的来历,多半是因为他尚无凭据,而自己确实做事得力,他也不好随便伤了属官的心。
杨炎猜得出,程千里力劝他们成婚,恐怕存了另一种心思:倘若她真是叛军中人,却公然嫁给了朝廷的官员。那么这辈子她便再不能回到叛军中去,再不能为叛军所接纳。到了那个地步,她的来历也便不重要了。
不论程千里用意如何,这确是一个顾全双方颜面、保全貍奴性命的折中之策。但她已决定嫁给他了,还决定求得她母亲的应允。她待他的这一份心意,当真是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他实在不能欺瞒她,哄骗她草草地成婚。
“那你要回一趟洛阳么”他问,“我……论理我也该拜见你的母亲,我……”
“待你的伤好了再说。你能见到她自然最好,但你这里……罢了。”貍奴摇了摇头,伏在他的腿上。这些时日她再忧心他的伤势,也没有哭过,此刻却小声抽泣起来:“杨郎……你知道么,那个妇人……那天我瞧见她的脸了。我认得她。她和我一同在城北埋过冬菜。她还说你好看,叫我多看你几眼……要是……要是这一场仗早点打完……说实话,我有时候想,不论是安将军胜,还是大唐朝廷胜……都好……只要打完了……”
杨炎稍稍动了动上半身,放松盘坐的双腿,让她躺得更舒适一些。阳光洒在她浓密柔顺的褐色长发上,耀映出点点碎金。他伸手抽掉她的簪子,抚弄着她的鬓发,看那些发丝在他膝上散开:“你先睡一会。”
这一日的下午,能振英与他所部兵众到了常山。从这里回幽州尚有几百里路程,他便叫部众在城外安了营,暂作休整,自己则进了城,和张忠志见面。张忠志早就收到了他要来的消息,在衙署中设宴以待。
“我看你将常山管得很好,城防好生加固过了,人粮马料也都齐全,真是了不起。”能振英才喝了四五盏,就已有了几分醉色,显然颇觉失意,“而我……”
张忠志也料到了能振英心绪不佳,是以今日设宴并没叫上其他的偏将们,只他和薛嵩、能振英三人而已。薛嵩今日在城中有些别的事情,尚未回到衙署,席间就只有他们两人对酌。
“天井关不好打,若要硬攻,必定折损不少人马。你想用智略取胜,也没什么错。只是这回拖得久了,反而不如一鼓作气,强攻进去……但谁又能每一回都取胜呢陛下叫你回幽州,可见仍然器重你。幽州那边留守的兵马不算多,要是有人从北面偷袭……”
“这一回,我的谋划,分明差一点就成了。”能振英又喝了一盏。
张忠志叹道:“战场上的事,变得多么快,谁也说不准。差一点胜了,就还是没有胜。下回你……”他一语未毕,就见能振英霍然抬头,一双眼睛被怒火和酒意烧得通红,右手一拍食案:“这一回要不是因为何六,我早就胜了!我本来可以兵不血刃,夺了上党,以上党为后方,向太原……”
“你说什么何六”
能振英醉意上涌,言语越发凌乱:“上党的县令告诉我……告诉我派去的死士,程千里的判官姓杨名炎,最近身边来了一个胡人女郎,身手不错。你想,杨炎,胡人女郎,身手不错……那还能有谁我就吩咐那几个死士……遇到何六时,不必留情,该杀就杀——”
他猛地一偏头。一件物事挟着劲风扫过他的脸颊,随即砸在他身侧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捂着剧痛的左脸和左耳,转头看了一眼,冷笑起来:“连琴都摔了你这么用心,何六晓得么”
地上铺着厚厚的氍毹,但张忠志天生神力,盛怒之际手底不分轻重,那面奚琴摔成了两半,琴弦就势崩裂。
“你敢杀她”
能振英的脸颊擦破了,肌肤渗出血色。他抹了一把脸,讥笑道:“我有什么不敢倒是你,你敢不敢让陛下知道她在哪里,敢不敢让陛下知道她做了什么”
薛嵩走近正堂时,恰好在门外听到了这几句话。</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