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92章(92)至德元载十月六日(上)
杨炎身体逐日好转,但他的伤处在腰侧,起床下地时极易牵扯伤口,是以过了半月才勉强能自行走动。这一日他在院里慢慢踱步时,程千里又来了。
貍奴原本坐在一边,见到他进了院子,连忙见礼,回避进了屋内。侍女在院中摆了一张几案,奉上热酪。程千里问了几句杨炎的伤势,又道:“这些日子衙署里事情多,我听说你醒了,也没来瞧过。”
他话里有意抚慰,杨炎忙道:“怎敢劳烦节帅挂念”
“至于那个民妇,我从轻量刑,徒两年。”程千里道。
杨炎卧床时数度思及此事,已隐约料到程千里最终决断大抵如此,闻言道:“依照唐律,图谋杀人者当徒三年,已将人杀死的要受斩刑,伤了人的也要受绞刑。节帅断以两年徒刑,实是分外容情。多谢节帅。”
程千里淡淡道:“确是格外留了情。是了,天井关外的叛军前些日子已经拔营离去。一半似是回了洛阳,另一半则向东走了,听斥候说,看行进的方位,像是往安阳、赵州那边去了。”说话时,他一双锐目始终盯着杨炎的面庞。
“回了洛阳”杨炎愣了一愣,以手加额,“退兵了就好!我们的军粮还没有着落,我就怕他们一旦硬攻天井关……”
程千里摆了摆手:“你不要担心军粮,我已派人代你去太原借粮了,你安心养伤便是。太原那边恰如你所说,李光弼和辅助他的太原少尹王缙,为人都很精明,必定肯借。”
“是。”
“说到王缙……”程千里想起什么似的,“杨郎,我劝你尽快娶了何娘子罢。”
杨炎又是一怔:“王……王少尹下官娶何娘子,与王少尹有甚……”
程千里笑起来:“一时想到就随口说了,没有说清楚。我没见过王缙,只知道这个人做官有些本领,胜过他那个兄长王维。他到太原辅佐李光弼,我才听说了他几件事。他如今的妻,以前是尚书左丞韦济的继室。韦济死了,王缙的原配娘子也死了,这个女子便私奔到王缙家中,受他宠爱,成了他的正室娘子。我猜,王缙这么宠爱她,后来未必没有行过聘娶之礼。但因为她曾经私奔王家,众人便一直议论说王缙以妾为妻。”
所谓以妾为妻,说的未必是混淆妻妾之分,将买来的妾室当作正室之类的事。在时人眼中,这个女子的举动合了那句奔则为妾。那么她便是妾,王缙便不应以她为妻。程千里说到此处,杨炎已明白了。
“文士最爱讲这些没用的话。当年上皇将安禄山一妻一妾都封了国夫人,他们反倒不敢出来反驳了,还说什么蕃人礼俗本来也不一样,有两个妻子也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既然还要做官,就不能不把你们文官那些什么‘士节’‘士行’放在心上——总之,就是那些约束文官的规矩。我可以替你们主持婚事,以后就没人说你了。”
他这一番言辞甚是细致周到,杨炎感激道:“节帅,我……”
“谢谢程将军的好意。但杨郎一向孝顺,妾不忍心见他悖逆父亲。妾想再等一等,等到杨郎的父亲愿意允准婚事。”貍奴从屋里走了出来,向程千里一叉手。
程千里皱起眉:“何娘子与我幺女年纪相仿,我便索性问一句长辈才问的话。何娘子当真不在意么”
“节帅若问我是否在意旁人将我视作杨郎的妾室,我难免在意。这世间又有几个女子不在意呢但……以妾为妻固然有损士行,悖逆父母则更加有损士行,何必呢。我相信杨郎必不负我,这就够了。”
程千里皱紧的眉头并未松开。他微微后仰,望向站着的貍奴,作出一副有些出神的样子,实则仔细打量着她。
这女郎的身姿端正而坚挺,手指和虎口生有薄茧,顾盼间有一种机警灵动的气韵,像经天的鹞子。也许,任何一个喜爱骑射的长安贵女,都可以是这副模样。但,使他觉得可疑的,是她身上那种真正属于他同类的气味。他手持刀槊的同类,出入生死之际、雨雪之中的同类,在无人的古战场上抱着双膝坐看夕阳唱起军歌的同类。她纵使不是他的同类,也必定曾经长久处于他的同类之间。如果没有这点辨识的能耐,程千里活不到今日。他笑了笑,目光扫过侍立在旁的那两个程家婢女,起身绕到几案另一侧,拍杨炎的肩膀:“那你可要信守当日的诺言。”
他指的是那日杨炎在宣武场上那句“不论死生,永不相负”。杨炎深深颔首:“到时还请节帅替下官主持婚事。”
程千里走后,貍奴遣开那两个婢女,凑到杨炎身边,低低道:“你们程将军说了这么多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杨炎摇头笑道:“我平素做事得力,如今又受了伤,他多说两句以示殊恩罢了,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