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64章(64)天宝十五载七月初四(下)
貍奴翻个白眼,大声说道:“反正哥舒将军越不想瞧见我,我越要来。我与陛下说过了,陛下也允准了。陛下不好下令杀你,我将你气死,说不定还能得到嘉奖哩。”
旁边的军士忍不住笑了,又赶紧咳了一声掩过去。禁苑长日无聊,看守俘虏是件苦闷的事,何六娘美貌活泼,他们很乐意见到她。见貍奴摆手,他们便退到外面。
貍奴检视哥舒翰颈上的伤口,见伤处已然痊愈,只留下一层浅浅的伤疤,方才放了心。她退了两步,席地而坐,背对着窗外的阳光,整张脸隐在阴影里:“以后我确实不能常来了。”
哥舒翰微闭着眼。貍奴又说:“我辗转问了好些人,至今没有他的消息。哥舒将军,你能不能……陪我说一说他的事”
哥舒翰一生未有如今日之落魄,哪有心思同她讲论这些儿女尔汝之情。他倦怠不堪:“不要动那些没用的念头。我若是你,就立时寻一名河北将领嫁了。”
“将军怎知我不是如此”她说。
哥舒翰睁开双目,看了看她。她眼睫低垂,嗓音微弱:“我已经尽力了,可我好像依旧做不了自己的主人。我怕我真要嫁给别人了。哥舒将军,这么大的洛阳城,只有你一个人能与我讲他的事。”
“男人都差不多,没什么好说的。”
“我自小和男子们一处玩耍,一处骑射,他们……是差不多。所以,以前的人才说‘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嗯,人尽夫也。”
貍奴惨然笑道:“可我总是觉得,杨郎他不大一样。”
垂老的哥舒翰发觉自己落入了一种近乎妒忌的心绪之中。那根植于青春的愚顽和求索,简直使他憎恨。他已失意到了极处,任何真纯的赤心,任何干净的给予,都只能更加刺痛他的眼睛。他平生最爱美女,因为纵情声色而得了风疾,他甚至也不后悔。但他从未这样厌恶过一个美女。她越娇美,越诚挚,越恳求他,他越无法克制心头的那点怨怒。他冷笑着说:“男人哪里有不一样的是贪念不一样,还是私欲不一样是耿弇屠城三百不一样,还是诸葛瑾生子不举不一样是求人汲引时的卑屈之态不一样,还是取得名利时的骄矜之色不一样还是……占有女人的手段不一样”
貍奴怔怔望着他。
“在女人面前,当然不大一样。男人们在一起,才看得出谁是什么样的人物。”
“是!你们都一样!”貍奴忽然长身而起,抽出刀,对准了他的脖子。哥舒翰不防,向后一仰,才避开她的锋刃。他勃然作色,伸手去摸佩刀,却什么也没摸到。她将泪水憋回去,咬着牙道:“我看出来了。你们都一样。”
她走到门前,又转过身,冷冷道:“哥舒将军,你知道吗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可没料到,你的身量原来那么高。”
在蓟县悯忠寺的净光宝塔上,她曾与薛嵩一同称赞哥舒翰的功绩。可是方才那一瞬间,她真想杀了他。他向夙敌乞怜,向女人泄愤。与其坐视一位大英雄变得卑下如斯,她宁可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