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了。”她垂着睫毛,只能看见养父黑色锦袍的袍角。
——隋朝时军人服黄色,但大唐崇尚土德,便改令军人服黑。
何千年笑道:“是了。你十七岁了,要嫁人了。幽州的英俊儿郎虽多,也不如长安、洛阳多。我的六娘这般美貌,不该老死河北,应当到两京见识一番才好。”
貍奴抬起头:“阿耶”
何千年是安禄山多年的心腹大将,一向坚忍多谋。此际他看着养女的蓝眼睛,忽而有些迟滞,咳嗽了两声,蔼然道:“你去长安罢。”
貍奴咽了口口水:“长……长安”何千年颔首:“西京朝廷上,杨相公时常向圣人进言,说将军有异心,总有一日要起事反叛。”
河北的“将军”太多,不必说清其姓氏而又不至于令听者误会的“将军”,只有节度使安禄山一人。貍奴皱眉,心道:“杨国忠只会嫉妒将军的功绩和恩宠。”
何千年又道:“将军虽然没有反心,但也须及时了解朝臣们的心意。可是如今杨相公防我们河北甚紧,安插人手越发艰难,这两年我们折损了好几个人。朝廷时常有使臣入贡,接待、问话都要鸿胪寺的人来通译,他们又要录记各国山川地理、风俗制度。鸿胪寺的译语人向来不足,你如安将军一般,会说数种蕃语,若是到长安为他们做事,伺机探问朝中动向……”
“女儿愿往。”貍奴没有犹豫,“愿为安将军尽忠。”
为她崇敬的安将军分忧,固然是她的心愿。但在此刻,她怀的却是私念。她想,若是她为养父做事,讨得养父的欢心,阿娘或许就能得到更细密的寒衣,更可口的饭食。阿娘说过,想吃故乡的阿月浑子,她一直记得。这种产自西域的“胡榛子”,实在太过昂贵稀见。长安应当有阿月浑子,而且,长安的阿月浑子,应当不会那样昂贵罢
何千年听她应承,展眉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女儿。”
貍奴也笑了笑:“女儿去了长安,阿娘……”
会好生看顾你阿娘。你去了京城,也不必担心。安家的大郎君在长安,还有……”
他又嘱咐了貍奴许多话。貍奴退出正堂,只觉满身都染了堂上青铜熏笼里紫藤香的气味。
头顶天幕昏黑,一弯眉月光芒柔润。她闭上眼睛,以面庞承接幽州的月光,心中想象长安城的月色。那月色,想必照映着衣衫鲜亮的贵人、意气风发的士子,照映着传说中烟水明媚的曲江池、弘丽壮伟的大明宫。那月下,想必不会有那静默立于蓟北风沙中的黄金台,想必不会有戴着裘皮帽子、唱着戍歌拔剑起舞的同罗战士,不会有刀一般的北风和雪霰。
……长安、Khumdan……
她是想去的。
“我……我去求他!”
安氏听了女儿的话,连鞋也来不及穿,就要冲出门去。
“阿娘!阿娘!”貍奴伸手抱住母亲,“阿娘,我能去长安了,不好么西京的新奇物事必定比幽州更多。我回来时,给你带一些。”
她向母亲眨了眨眼。她的眼睛美极了,眼角微微上扬,看人时总似带着笑意。这双眼睛本是随了她的母亲。少女的蓝眼盈着笑,妇人的蓝眼盈着泪。
貍奴为母亲擦干泪水。她伸直双腿,箕踞而坐,安抚母亲:“阿娘腿上的旧疾一直没有大好,我向长安的医家讨一讨医方。是了,阿耶还说,西京的好儿郎多,就好比大宛出好马。万一我嫁入贵人家里,就更……”
“不可!你绝不能攀附贵人!”安氏高声打断她,“幽州有奚人,有同罗人、契丹人……就连安将军也是我们昭武九姓胡人。这些武人虽然也分高低良贱,但终究不像汉人文士那样多事。你如何懂得汉人士族男子的心思你以为那些高门子弟都像薛四郎一样长安与幽州不同。胡女要进贵人家的门,就只能做他们的姬妾。你不能……不能攀附那些汉人士族男子!”她似乎被这番话耗尽了气力,捂住眼睛,吞声啜泣。
貍奴凑过去,伏在母亲肩头,眼角瞥见妇人鬓发间的一点斑白。熏笼中的炭不多,暖意越发稀薄。北风尖啸着击打窗纸,一下紧似一下的风声中,她低低道:“阿娘,我很快就回来。你要好好吃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