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朴存一噎:“我跟田蓉如今什么都没有。”
“倘若识香没有来宛县,你没有遇见她,那你跟田蓉会有什么吗?”李柘笑了笑。他走到墙角下,脚尖踢了踢角落里的花盆,“你不用跟朕说不会,就算这辈子你再也见不到识香,你也不会为她守节。你是什么样的人,朕瞧得清楚。”
“你知道为什么识香会在朕身边养下令嘉,而不是立时就过来找你吗?”李柘垂眸道,“长庚,朕当初选你做驸马,有一样,是因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后来朕发现,你亦很薄情。重情和薄情怎会同时存在于一人身上呢?朕不明白。起初,朕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后来想一想,似乎有些通了。”
“因为重情,所以你没把席莲山解决干净,就与清圆成亲。因为薄情,你又把席莲山逼到走投无路,导致她不得不犯下祸乱。长庚啊,大丈夫立于世,怎好总是心软?”李柘转过身,“朕如果是你,倘若当真爱慕席莲山,当初反抗不了赐婚圣旨,那就立即带她私奔,远离是非之地。你为什么不敢?倘若对席莲山情意不够,那就作速为她找个好人家,而不是放在自己身边,让她生了痴念,又碍了公主的眼。长庚,你又为什么狠不下心?”
一番诘问,如刀子般扎穿周朴存的心。
李柘又道:“长庚,你与清圆,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倘若你要强求,她的身世公之于众后,你考虑过后果吗?到那时,会有一批言官上书弹劾,说她欺君,说朕昏聩。届时连朕未必都能保全她,更何况你?”他顿了顿,沉声道,“周长庚,当初不曾狠下心与席莲山断了,终至如今之祸。这次,总要狠下心罢,难道你要清圆做下一个席莲山么?”
周朴存的心猛地一揪。他僵立半晌,指尖不住发颤。等他再抬头时,眼底蒙着一层水光。
私奔。可彼时皇命如山,周家世代仕宦,一族荣辱系于一身,私奔二字,从来由不得他随口决断。
与席莲山断绝关系。可当初的他并不爱清圆,甚至不曾见过清圆,岂又会为了个从不曾见过的未婚妻,就与莲山说断就断?
带她私奔,草草婚配,又觉委屈了她。尚公主,亲手送她嫁人,又觉对不住过往情意。如此左右为难,才一步步错到无可挽回,最终害得两个女子都身陷泥沼。
周朴存咬着唇,不让那点泪滑落。
李柘淡淡挑眉,神色不见半分松动:“朕知道你亦有难处,但万般难处,从来不是伤害清圆的理由。”
“我明白……”
“去给她道个别罢。”李柘难得松了口,“过几日朕便要带她们母女回去了。”
周朴存闷闷地嗯了声。他又抬起头:“那么主为何会到宛县来?”
李柘下颌骤然绷紧。这是他半真半假的剖白里,唯一的破绽。
李清圆为什么会到宛县来?
自是来找长庚的。
承认这件事,便是要承认李柘的纵横谋划,都敌不过一个周长庚。
李柘绷着声音道:“当日你们的分开,太过仓促。所以朕陪她来这走一遭。”
周朴存嘴唇翕动,终又垂下头:“微臣明白了。”他慢慢走到正屋门前,挡住了泰半的日光。清圆正给令嘉擦嘴,见小孩儿身上复上一层阴翳,不由抬了头。
周朴存慢慢走进来。
屋门旁现出一角李柘的衣袍。
周朴存拣了个椅子坐下,没看清圆,而是看向令嘉,他忍不住屈指抚了抚令嘉的小脸颊。再纠结令嘉的身世,似乎没有必要了。李柘已将话说得分外明白。
无尽的怅惘涌上来,周朴存有些灰心。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好像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把他这辈子爱过的、真心待过的女人,一个、一个都推远了,最后谁也得不到。
他的声音直发抖:“清圆,她很漂亮,很像你。”
清圆听不见他藏在声音里的抖,只能看见他唇瓣发颤,眼底蒙着泪。
清圆也颤声道:“那你抱一抱她罢。”她托着令嘉腋下,把小孩儿放到了周朴存膝上。
令嘉望了会儿周朴存,身子直往清圆身上靠,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周朴存腿外——令嘉怕生,不想教他抱。
周朴存不敢用力箍住孩子,只能虚拢着胳膊护在她身侧。指尖一触到小孩儿温软的皮肉,积攒许久的酸涩顷刻堵满了整颗心。周朴存哽咽了一声,忙低下头,不教清圆看到他这份慌乱。
清圆抚了抚令嘉的后背,柔声哄着:“别怕,只是让……让长庚抱一会儿。”
令嘉才不管这些,哼哼唧唧地要靠在清圆身上。清圆只得接过孩子,拍了拍小孩儿的背,轻声哄了几句。
“她有点怕生。”清圆有些歉疚,“要是能多见你几次就好了。”
周朴存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抱孩子的姿势,微微蜷着,过了片刻才收回去。
“清圆,是我对不住你。”
作者有话说:
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