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61章生活好难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头才出现一个客栈。
清圆抱着孩子进去,在柜台上拍下一吊钱:“黄字一号房,前日一位姓何的大娘预订下的。”
姓何的大娘,自然是进喜假扮的。
小二收了钱,立时笑吟吟地引清圆上楼。他一壁在前引路,一壁嘱咐着什么,偶尔才回过头看一眼清圆。
这是清圆出宫后必须克服的难处。
宫外不比宫里。
宫里有李柘的示意,每个人讲话都会抬头,吐字尽量清晰。
可到了宫外,没人管清圆聋不聋,就像眼前这个小二,咕噜咕噜一堆话倒豆子似的滚出来,清圆一个字也看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好了,我知道了。乏得很,你待会儿打桶温水来,我要洗个澡。哦,对了,”她摸出二十两银,“租辆马车来,马要能跑的。我要回老家看一趟亲戚,老家可远。先租三个月,多的钱赏你。”
这些话都是进喜和槐竹教她的。
在外头,她是断不能教人家知道自己的耳疾,否则一个孤身带孩子的聋女,必定要被欺负。
小二接了银子,眉开眼笑地去了。不多时,热水便送了来,后头还跟着个婆子,说是何大娘交代好的,专来帮忙照看孩子。
清圆打量着那婆子,见她手脚干净,面皮白净,说话时总是弯着眼睛,也就放下心来,让她在外间照看令嘉。
屏风后,浴桶里装满温水。木床上,是一套簇新的农妇衣装,和一只鼓囊囊的褡裢。
清圆匆匆洗了个澡,换上布衣素裙,挽好头发,浑然是个乡下农妇。若非她肤若凝脂、举止柔雅,混在人群中也未必瞧得出来异样。
待她收拾停当,婆子已把令嘉哄睡了,襁褓也换过了,用的是进喜提前备好的细棉布。
清圆摸出一角银子塞给婆子。二人又一起吃了顿饭,这时小二也把车马租了回来。
清圆和婆子把令嘉抱到车上,两人坐在车辕。婆子攥着缰绳,慢声慢气地教清圆如何赶马。清圆本就会骑马,对于御马不甚生疏,不过一个钟头,她就上了手。婆子把缰绳递给她,清圆扬鞭催马,那车马便如离弦之箭,飞也似的消失在大道上。
飞扬的尘土劈出一条道来。
山寺隐在晨雾中,东方泛起鱼肚白,不过一眨眼,天就暗了,只剩下铺满天际的晚霞。
坐在清圆身边的婆子早已下了车,道旁的景致从零落的屋舍变为连绵不尽的田畴。
清圆一个人赶车,后来,小令嘉被她绑在怀里,母女俩一起赶车催马。
这是无奈之举。清圆因为耳疾,不得不将注意力全放在赶车上,好几次令嘉在车里饿哭了,她也不曾听见。
等入了北境地界,已是一个月后。
距离宛县愈来愈近,进喜和阮梧给她的地图也愈来愈模糊。
不知道怎么走下去的时候,清圆只能问路。她不喜欢与人交流,因为不同地方的人,操着不同的方言,她听不见也看不懂。不到万不得已,清圆绝不开口。
可今日不得不开口了。
她走到了包州。此刻正站在岔路口,牵着马,抱着令嘉,茫然四顾。她已在这片地方转悠了大半日,每一条路都像是通的,每一条路又都回到了这个岔路口。
她迷路了。
进喜给她的地图上,包州只画了三条大路和两个驿站,可眼前的路口却有五条。五条土路像摊开的手指,从掌心发散出去,伸向四面八方。
她已经走了两条,又都绕回来。
接下来往哪条路?
清圆深吸一口气,把令嘉往上托了托,走到路边的老槐树下。
树下摆了四张矮桌,几条长凳,几个汉子正喝茶歇脚。茶摊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殷勤吆喝清圆喝茶。
清圆越过那几个汉子,走到茶摊妇人跟前,轻声问:“包州城里怎么走?”
尽管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又装作放松自如的模样。清圆还是感觉到,另一张桌旁的三个汉子齐齐抬头,如炬的目光射过来。
这三条汉子中,最年长的那个,上下打量了清圆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怀里的孩子,又滑到她身后那辆马车。
马车是租来的,不值几个钱。可这女人不一样。
操一口官话,面皮白净,约莫是从京都跑过来的。
带着孩子,可见她能生养。
自从红莲教被剿,他已经好几个月不曾遇见这么合适的货物了。
茶摊妇人刚要开口,男人率先笑道:“宛县?远着哩。这位小娘子,你走岔了——”
男人注意到清圆没有转过头,仿佛不曾听见。
茶摊妇人也皱眉:“娘子,后头那大爷给你指路呢。”
“啊,”清圆忙忙转过来,望向男人,“我没注意。”
男人立时就看出清圆的与众不同。
聋女,到时候连跑都难哩。
三个男人眼珠子一转,心里已盘算好了清圆的价钱。
男人放下茶碗,重新笑道:“小娘子你走岔了,去年苏钦差来咱们包州剿红莲,把路改啦。你得走那条——”他抬手一指,指尖落在那条最窄、最荒的小路上。
清圆心底不免惴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