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圆、槐竹和阮梧一齐坐在进喜的床上,六只眼左左右右地看进喜来回踱步。
进喜顿下脚步,面朝三人,郑重开口:“只公主一个人走吗?”
清圆开口:“你们一起的话,我怕被抓回来。”
进喜又问:“小公主呢?”
“我想带她一起。”
进喜道:“公主,您可千万想好了。这一去,万一出点差错,那可就是掉脑袋的事。咱们都得掉脑袋!”
阮梧望着清圆,满眼慈爱:“只要圆儿好,我做什么都行。”
进喜又望向槐竹。
槐竹义薄云天地说:“掉就掉!这辈子当奴婢我都当累了,下辈子我要托生个好人家,也过过小姐瘾!”
清圆望着他俩的唇型,不由眼热鼻酸:“谢谢你们。”
三人又一齐看向进喜。
进喜说:“好罢,我也一样。”他搓着手,“如今北边不太平,红莲教闹得厉害,进禄说包州前些日子还丢了几个村镇。宛县虽说还没波及,但保不齐哪日——”
“所以我才要去。”清圆打断他。
“那么主想什么时候走呢?”
“自然越快越好。”
进喜忖了忖,方说:“再等半年,成吗?一来小公主年纪还太小,听陈嬷嬷说,要等她周岁了才好断奶。公主带着小公主走,总得等孩子断奶了。二来,这些日子我和阮画师需得筹钱。公主平日里拿来赏人的都是官锭,在外头花用不了的。没有钱,就是个死!我和阮画师趁这几个月,先筹个百来两出来,算作北上的盘缠。”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三,北边那头的境况,我会在进禄那边悄悄打听,阮画师平日里接触的人多,也可以打听打听。到时候公主走哪条路,住哪些客栈,咱们需得提前规划好。”
槐竹忙道:“那我呢?那我呢?”
“你伺候好公主,替我们打掩护。”
槐竹陡然泄了气:“没意思……”
“姑奶奶,这可是杀头的大事,你还要什么有意思!”进喜急道。
清圆环视屋内,目光扫过三人:“进喜,还有最重要的,到时候怎么脱身。”
进喜垂眸沉吟:“容奴才再想一想。”
“不用想了,”清圆迎上他们的目光,“我已想好了。”
三人直听清圆讲到午睡结束。
自这日后,阮梧、槐竹、进喜各司其职,悄悄筹备清圆出宫事宜。
清圆平日里则是好好将养身体,假意与李柘周旋。到了年底,清圆已在槐竹的教导下,会识银锭的份量,会用戥子秤钱了。
有时碰到李柘,便说是摸牌斗棋输了钱,且拉着他一起分,李柘不但不起疑,还给她钱、金瓜子,教她拿去玩。清圆便当着他的面,故意把钱输给进喜,暗地里教进喜把金瓜子、金叶子都换成民间能用的商银。
这日是腊月初二,贺香庭生辰。
清圆成为秦识香后,除却不得不出席的宫宴,她与贺香庭几乎不曾私下碰过面。
贺香庭代持凤印,掌六宫事。论地位,她照旧是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一个受宠,一个掌权,按理,清圆与香庭是水火不容的。可她们彼此都有些怕见着对方,李柘也不愿她们相见,仿佛她们各司其职,自有分定。
今日既是贺香庭生辰,李柘必定是要去陪一陪她的。
因清圆地位不稳,兼之外头的人逐渐发现秦昭仪似乎就是从前的咸宁公主,闲言碎语不断,李柘便不打算在这两年放贺香庭出宫。
贺香庭也不愿出宫。她以为,被皇帝废弃的女人,回到娘家是必要遭人耻笑的。她更不愿李柘为她赐婚,这种把自己的女人赐给下属的行为,教她觉得自己像个物件,心底难受。
因此,她与李柘商议好,做一对表面夫妻。
于李柘而言,这是权宜之计。于贺香庭而言,却是无奈之举。
李柘是个不爱依靠世家的实权皇帝,上位以来锐意革新,提拔寒门,清除禄蠹。清圆假死时,他对周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贺家也受了牵连。贺钊被放了外任,说是在地方上历练,至今都没调回来的迹象。香庭的父亲虽是永安侯,可并不上朝。整个贺家,不过是面上瞧起来风光,实则无甚实权。
清圆是万分明白贺香庭的顾虑的。李柘去看望贺香庭,清圆亦觉着这是应当的,她甚至希望李柘就歇在贺昭仪那儿,今夜都别回来,以后都别过来。
可李柘提前一日便说了:“在她那儿用过晚膳就回来。”
清圆不得不心下惴惴。
李柘第一次在贺昭仪那儿用晚膳时,清圆还怀着令嘉。那会儿,她欢喜得不得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独自占据一张大床,以为终于没有热腾腾的身子非要贴着她睡。结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李柘把她推醒了,脸色阴沉沉的,恨恨地问她为什么不等他。
知道她不盼着他回来后,他更是动了气。
故而,这次李柘去贺昭仪那儿,清圆不敢再睡,且做足了吃醋使性的准备。
她把令嘉抱到了床上。
小孩儿如今半岁了,会翻身、抬头,还喜欢揪着清圆的衣服,有时候玩得凶了,冷不防打清圆一下,疼得清圆想流泪。
但是令嘉亦很漂亮。相比于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模样,半岁的令嘉眼睛长得又大又圆,小鼻子也挺翘起来,跟清圆的一模一样。嘴巴粉润润的,常抿着。像谁呢?陈嬷嬷硬说像皇帝。槐竹和进喜都说不知道像谁,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清圆知道,像她爹,周朴存。
她真想在下次陈嬷嬷夸小令嘉的嘴巴时,对着李柘大声说出来:“令嘉长得可真像她生父。”她要当着李柘的面,狠狠地咬住“生父”两个字。
可清圆不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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