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微变,旋即是更深的笑意:“一一,我们的孩子很健康,才刚吃了奶,已被嬷嬷们哄着睡下了。”
我们的孩子……
清圆落下一滴泪。
不是“我们”的,是她和他的。
她与他,已经许久未见了。李柘待她太好,好得她几乎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有时候她都恍惚,是否真有长庚这个人,是否这个孩子的父亲真是长庚。
没有一个人会提他,没有一个人与他有关,连贺娘娘都许久未见了啊。
周朴存,她的生命里当真出现过此人吗?
倘若不是脑海中还清清楚楚记着他的脸,倘若不是她还明明白白记着他的字、他的号,或许连她自己都要疑心,那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李柘已扶她坐起来,一半靠着靠背,一半倚在他怀里。
“一一,你生了位小公主,朕的第一个孩子。朕已下旨,晋你为昭仪了。”
可他并不是孩子的生身父亲啊……
“小公主的名讳,朕也拟好了,就叫做‘令嘉’。”他捉起清圆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令嘉”二字,“如何?”
连名字都是他取的……
李柘继续说:“不过,令嘉的小名自是要你来取的。”
清圆怔怔望着他的唇,缓缓开口:“我想见见令嘉。”
李柘搂着她:“小孩儿刚睡了,你也才生产完,亏了气血,还是得养精蓄锐。等明天你休息好了,朕再教人把她抱来。”
“是我自己养她吗?”
“自然。”
“是我给她喂奶,我给她换衣服,我给她洗澡吗?”
李柘低低笑了声:“傻丫头,这都是宫人做的事,哪里需要你来?你只管把身子养得好好的,把精神养好。太医说,这刚出生的小孩儿嗜睡,等她醒了,自然有人抱她过来给你瞧。你累了,或是她累了,嬷嬷就会把她抱到侧殿去,你不必操心。”
清圆明白了,孩子是养在她身边的,但每日见面是有定数的,得李柘同意。
可她只能应声好。
陪着清圆睡下,李柘替她掖好被子,这才掩门出去。
侧殿又想起小孩儿的哭声,尖利地划破夜幕。也不知是不是想她母亲了,才哄好没多久,竟又哭起来了。
还好清圆听不见啊。
省却许多麻烦。
否则她该多焦心?
李柘径直往侧殿去。
进禄和进喜都惴惴地站在殿门口,大眼瞪小眼。
他问:“怎么还在哭?”
进禄赔笑:“刚睡醒,不知怎么就哭了。嬷嬷说这孩子有劲,因此哭得多些,不过也不妨事,会哭才好呢,可见小公主健康——就是哭起来吵了些。”
李柘点点头,单手挑帘进去。一个嬷嬷正抱着孩子在怀里轻轻荡秋千,其余三人站在一旁,见了李柘过来,忙要作礼。
“都退下罢。”他接过孩子。
为首的陈嬷嬷又嘱咐了几句如何抱、如何哄,这才退出去,顺手掩上门。
侧殿只剩下这对父女。
李柘淡漠地望着她。
这么个丑兮兮、皱巴巴的桃核,竟然是从李一一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他还以为会有多漂亮呢。
看来周朴存也不行。
李柘按着嬷嬷的指示,轻轻摇晃怀里的孩子,没有多少情绪,就像他批阅那些无趣的请安折子一样。
面对新生儿的欢喜在此刻所剩无几。纵使令嘉是清圆的孩子,纵使令嘉流着清圆的血,他亦无法对她生出多少可以称之为“父爱”的东西来。反之,他倒有些恨她,恨她把他的一一折腾得这样憔悴虚弱,恨她必然要在未来的五十年、一百年分去李一一对他的关注。
恐怕即使令嘉是他的亲生孩子,他亦会如此。
孩子,是不同于母亲的、活生生的另一个人。
爱屋及乌,这个词本身便是错的。
怎会有一个人代替她?
怎会有一个人有她那样的眸子、她那样的性子?
怎会有一个人拥有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纯粹?
只要她还在,还活着,这世上便再不会有另一个人能彻头彻尾地代替她。
即便是她的女儿,也不过是天底下与她最相像的一件赝品罢了。
在这一瞬,李柘心底忽而涌出一些词,譬如烹子献糜,譬如虎毒食子,再譬如刘备摔子。
李柘的手臂微微发颤。
只消他松开手,令嘉便会掉下去。
这个高度,会摔死她吗?
如果摔不死,会留下残疾罢?会成为她母亲这辈子最不堪的孩儿罢?会被她母亲厌烦罢?
如果摔死了,该怎么办呢?李一一该怎么办呢?
他坐拥太医院,可以轻易地将谋杀说成早夭,轻易地解决掉一个大麻烦。
那会儿,李一一怎么办呢?
她一定会哭,说不定会怨他。但不会怨一辈子,毕竟人是要往前看的,她与令嘉不过一日母女之情,她能为了这一日的情分,怨他一辈子么?不会的。
再浓烈的情绪也会被时间消磨殆尽。
从前深爱的人,终究会一点一点模糊掉。
李一一还记得小时候伺候她的赵嬷嬷么?未必罢。一年到头能想起赵嬷嬷一次么?未必罢。
到了那时候,她对亡女的思念淡了,他会告诉她: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小令嘉一定会再次托生到你的肚子里的。
如此一来,李令嘉就是他血脉相连的子嗣了。
李柘不由觉到心潮澎湃。
低下头,令嘉已适应了李柘麻木的摇晃,渐渐止住哭声,咧着嘴冲他傻笑。
涎水流了李柘的半幅衣襟。
他的手更加抖了,就像从前见着清圆那样。
兴奋的战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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