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春蓉。”
席莲山仰起头,望向丹陛之上的帝王,凄楚出声:“毒,是她给的;那些孔明灯,也是她教我放的。”
“她为何要帮你?”
席莲山顿了顿:“顾婕妤不满贺昭仪,亦知周驸马乃贺昭仪的姨表兄弟,只要周驸马得公主的喜欢,只要么主驸马琴瑟和鸣,陛下便会更看重贺昭仪。”
“你有何证据?”
席莲山道:“奴婢身在乡野,按理不应当认识婕妤身边的大宫女。陛下只需喊来十个宫女,奴婢若能一眼指认出春蓉,岂不证明奴婢所言非虚?”
李柘唇角一勾:“准。”
三日后,咸宁公主中毒身死案尘埃落定。
顾婕妤忮忌贺昭仪,伙同周府女奴席莲山谋害公主,构陷驸马。顾婕妤用心奸邪,贬为庶人,即日起入承恩寺为国运祈福。女奴席莲山赐令自尽。驸马周朴存虽无大错,但放任席莲山为虐,褫夺驸马尊位,贬为业州宛县县令。
至此,后宫只剩四位嫔妃。其中陈美人、魏宝林素昔不得李柘宠爱,几乎未曾侍寝,这遭见贺昭仪失宠、顾婕妤被废,无不心生唇亡齿寒之感,皆上书请奏李柘,愿与顾庶人一同入承恩寺,祈愿大燕国祚永昌。李柘闻之大喜,为二人各加尊号。宫中便只剩了贺昭仪和一个赵美人。
第五日,安平坊的某处破落民居内,烛火昏昧。
席莲山被关在这里已有三日了。说是关,倒也没有上镣铐,只是门窗紧闭,外头守着几个面生的侍卫,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饭菜还算丰盛。与其说这是囚禁,倒不如说这是保护。
这是那人亲口许诺的保护。
那日在刑部大堂上,她照着那人教的,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了顾婕妤。春蓉被传来时,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十个宫女站成一排,她伸出手,稳稳当当指向春蓉。
春蓉没有喊冤,没有挣扎,只是跪下,叩首,一字一句地认了罪。
刹那间,席莲山陡然明白,原来春蓉也是那人的一颗棋子。和她一样。
此刻,她坐在一把半旧的交椅里,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都费劲。她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孩子不安分地踢蹬。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她得活着,她的孩子也必须活着。
不是像她这样为奴为婢地活,而是堂堂正正、挺直脊背、不为人刀俎地活。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扭头去看,不由瞳孔微颤。来人不是进禄,竟是皇帝。
李柘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
她想起身行礼,李柘却摆了摆手:“不必了。”他拖了把椅子,摆在席莲山对面,而后坐下,“说罢,你让人传话给进禄,是有什么事。”
席莲山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李柘面前。纸上墨迹未干,是一份新的供状,措辞简洁:席莲山因妒生恨,又受人挑唆,自行下毒谋害咸宁公主,与旁人无关。驸马周朴存毫不知情,恳请陛下宽恕驸马。
李柘从头看了一遍,不由轻笑出声:“朕还以为是什么事。走到这般地步,你还念着他么?啊……”他目向“受人挑唆”四字,“受人挑唆,你是在说朕的进禄挑唆你么?”
席莲山淡声说:“奴婢对周朴存的情意,就像陛下对公主的情意。只怕到奴婢死前,都会念着他。”
李柘猝然抬眸,眼中尽显戾色。
席莲山其实还想说,她与李柘都是不被爱的人,因而她很理解李柘,因为不被爱,所以才挖空心思、使出浑身解数,逼得有情人分开;所以才找到彼此,她帮李柘处理掉麻烦,李柘许诺她下半辈子的安稳。
可她到底不敢说,不能说。
“陛下,”她抬起眼,手还抚在肚子上,语带乞求,“您跟我一样清楚,长庚有多无辜。”李柘哼笑出声。
周朴存这人,到底是有多大的魅力?席莲山即便因他受下种种苦楚,即便因他怀上一个马奴的孩子,她还惦念着他。李清圆宁可忍下他出轨,宁可忍下他先有个庶子,还是要见他!还是要生他的孩子!
“朕已下旨让他去业州宛县任县令,他依旧是大燕的臣子,还从一个无权的驸马变成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李柘微微一笑,“朕没宽恕他么?朕待他不好么?”
“陛下,业州苦远,宛县更是北疆边境,去了宛县,视同流放。求陛下——”
李柘不耐烦道:“你是要教朕下旨吗?”
他声气寒厉,席莲山陡然噤了声,搁在肚子上的手虚虚攥了个拳。
李柘起身,慢慢踱到门前,道:“你们把门打开罢,怪闷的。”木门应声打开,他仰起头,闭了眼,沐浴着落日前的最后一点天光,“自去年起的北疆天灾,如今的北疆四州早已不是从前承平安乐的富贵模样了。那儿有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周朴存不是常常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么?”
席莲山望着他的背影,拧眉道:“这样说,那儿或许很危险……”
“富贵险中求,功名也是一样的。他做得好,渐渐升上来,这辈子未必不能重回京都。到时候你带着孩子去寻他,你脸上不也有光?”
这亦是李柘答应席莲山的要求之一:帮她的孩子成为周朴存的孩子。
席莲山知道,其实这也是李柘在帮他自己。只要所有人都认定她的孩子是周朴存的,那么来日即便李清圆与周朴存重逢,他们之间也必然存在一个无法消弭的天然障壁。
她低下头,只能说:“还是陛下深谋远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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