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柘被她这句话噎住。他脸皮慢慢泛红,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
“哥哥,”清圆尽量用从前兄妹相处时的态度对待他,“我以后就待在你身边,只待在你身边,好不好?就当是交换,可以吗?我陪着你,你允许我留下宝宝……”
她捧起李柘颤抖的手,抵在胸前:“从今往后,我们两个之间再也不会有周朴存了。”她轻轻一笑,柔声说,“哥哥,你的手又开始发抖了,你的病还没好吗?”
李柘红着眼睛盯住她。他太了解清圆了,她的一瞥眼、一蹙眉,是喜是嗔、是怨是怒,不必她说,他自看得出来。眼前的小姑娘已经握住他的手,仔仔细细给他揉捏起来。可她眼底的一片清明,早就出卖了她拙劣的演技。
李一一,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单纯柔顺、不谙世事的妹妹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里只有他的妹妹了。
她从哪学会耍心机?她从哪学会隐藏情绪?她从哪学会为了目的做小伏低?
是周朴存教她的么?
如今,就连她,也要虚情假意地对待他了么?
李柘把手抽了回来:“呵,你看起来并不是真心关心朕,何必勉强自己?”
清圆抿了抿唇,低声:“假的关心也是关心,你连假的都不要,就什么都没有了,哥哥。”
他死死咬住下唇。
“而且我跟长庚,就是彼此勉强,才慢慢生出情意的。”她冲李柘一笑,“或许哪天我勉强着、勉强着,真个忘了长庚,只惦记哥哥你呢?”
李柘顿觉血液逆流,胸膛起伏愈速,他绷着脸色,目光从清圆乖顺的脸,逐渐移到那只发颤的手。
清圆坐回藤椅,伸出手:“真的不需要我帮你揉揉吗?”
白中透粉的掌心,纤纤十指,他曾无数次希望清圆朝他伸出手,却绝不是在这样的景况下。他盯着她的手掌,迟迟没有动作。
清圆亦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她唯一具有的筹码,便是李柘口中的“爱”。从前是兄妹之爱,如今……可这份爱到底有多少份量呢?清圆也不知道。当她利用这份所谓的爱开始挑战他帝王的权威,她能成功吗?
清圆慢慢合拢手掌,声音因紧张与小心而微微发颤:“你不要,那就算——”
话音未落,李柘已握住她的手,在藤椅旁重新蹲下:“你揉罢。”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叠好的文书,递过去:“你看看。”
清圆一壁给他轻轻揉捏,一壁柔声说道:“手不得闲,你把它展开,我才好看。”
李柘单手展开文书,递到清圆面前。
这是一份供状。周朴存亲手写的供状,清圆一眼就认出他的字。
“罪臣既尚公主,理当与席氏恩断义绝,各安其分。然罪臣优柔寡断,心存姑息,未能割舍干净,以至席氏衔恨蓄怨,终成祸端。此一罪也。”
“罪臣明知席氏心中怨愤难平,却未加提防,亦未禀明公主。罪臣身为驸马,弗惟看顾公主,更令公主身处危境而懵然不知。此二罪也。”
“罪臣不晓善了之法,不知遣散之策,迫其嫁与山野马奴,逼其入穷巷、难回头。殊不知罚之愈切,彼恨之愈深。终至走投无路,遂下死手。席氏行凶,罪在其身;逼其至此,罪在长庚。此三罪也。”
清圆逐字逐句慢慢读来,不禁眼热鼻酸:“具状人,周朴存……”
李柘豁然把状子往扶手一按,盯住清圆的眼睛,缓缓说道:“一一尤擅补画,应当比我更懂,这是不是他亲笔所写。”
他感觉到手腕间的力道正在变紧。
“我明白,在你心底,他不是元凶。诚然,毒不是他下的。但他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你能替他担保么?至于我为什么不同意你和他继续在一起,并非你所说的我妒他恨他那样简单。我流放他的原因,就在他亲笔写的这份状子里。”他眸色一厉,“周朴存这个人,优柔寡断。从你们成亲到现在,他总是在该强硬的时候心软,该心软的时候强硬。起初,他接了赐婚圣旨,就应当直接把席莲山送走,从此断绝关系,恩怨两清。可他不仅没有把人送走,还把她放在自己身边伺候笔墨,导致席莲山心存幻想。这是你们第一次吵架。”
“后来他被席莲山暗算下药,不正是他昔日心软酿下的祸端?你们第二次大吵,他又狠不下心,把席莲山交给他母亲处置。这个时候的席莲山,丢了清白,失去名声,怀了他的孩子,因他伤了一条腿,又是奴籍,她已是走入穷巷的困兽。再把她配给一个瘸腿的马奴,导致她彻底回不了头。所以春蓉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策反了席莲山,让她甘愿做顾清露的马前卒。”
“一一,我承认我有私心,很多很多的私心,知道你身世的那一刻,我恨不得周朴存立刻死了,那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回到我身边。可在这整件事里,他周朴存便一点儿错都没有么!在这整件事里,我真的伤害过你么!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因为他心软犹豫才发生的?你对我避之不及,对他却心存怜悯、一忍再忍,为什么?”
清圆颤着手,死死咬唇,她虽没有吭声,面色却松动了许多。
李柘立刻唤来槐竹:“把公主的药端过来!”
槐竹端着药碗过来。
清圆见到那浓褐色的苦汁,浑身一颤,小腹似乎隐隐作痛。她忙喊:“我不喝!我不喝!”她眼底通红,“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打掉他!你纵是把周朴存贬到泥里,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是我生的孩子!”她愈来愈激动,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你要是敢动我的孩子,那我也一起死在你面前!”
李柘气得两手发抖,但还是勉力忍住,绷着下颌咬牙一笑:“一一,我很早就教过你了,你自己的命比别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你忘了吗?来。”他站起身,从槐竹手中接过药碗。
清圆拼命摇头。
“你要是想孩子平安顺遂地生下来,朕也不是不能同意。但是——”他故意拖长尾音,等着清圆的反应。
刹那间仿佛天地寂静。清圆颤颤地望着他,她明白他的意思了。以物换物,最公平的交易。可他素昔是最疼爱她的哥哥啊,岂会逼她至此?清圆还有点不死心。好一会儿,她嗫嚅道:“哥……”
她说话是他教的,因而她发音的声调、轻重缓急也都由他调整过。
可惜第二个娇痴的、李柘最爱听的“哥”字还没说出来,药碗离她更近一寸。
“求求你……”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药碗离她更近了,丝毫不肯让步。
清圆嘴角向下一瘪,绝望说道:“我知道……我做你的妃子……我也再不提他了……孩子,是我们俩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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