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仙盟分开之后,合欢宗散落处处,她和温朝一直是离霜凌最近的。只是这突然的魔潮实在来得太汹涌,他们一下子就被淹没打散,直到金光聚顶的玄天帝阵让魔潮踯躅停滞片刻,他们才终于得以从中赶出来。
仙盟之后一别,如今已经过去许久,霜凌怔怔地看着这些面孔,不知怎么,心中忽然又涌出了更多力量。
作为合欢圣女最后的日子,她要保他们都回去。
蔻摇和温朝从上到下地看着她,心里有太多话想说。
“顾少尊呢?顾少尊为什么没有在你身边?”
“圣女,你都已经结婴啦!”
“我们听说了,顾少尊已经化神大圆满,他没有和你一起过来吗?”
这个问题问完,空气似乎静默一瞬。
有什么无形的威压绞动在半空,只是相距太远,悄然隐没在魔气之中,叫人无法察觉。
否则,那冰冷的神识,竟像是越过万里等一个答案。
霜凌摇摇头,“他不能过来了。”
顾写尘不来与魔物为伍,是件好事。
那冰冷的神识漠然一顿,然后冷冷地消散于风中,像是碎落的雪花。
霜凌看着自己的子弟们,“你们过来也很危险。”
干天圣洲之内,始祖帝君既然主动放开了阴仪魔域,就说明他已经彻底不在意这片土地。
他的某个目的就快要达成了。
可蔻摇看着眼前的少女,心疼地抹去她脸侧被枯枝刮出的细细口子。
她也明白,顾写尘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圣女是他们的圣女,剑尊是正道的剑尊。
“不怕,圣女,这修为在魔域已经很厉害,相当于魔修五阶了!”
“等你回去,你各处的行宫我们会重新修葺打扫出来,你可以在你的圣池里种莲花,喂鱼,喝你的冰雷碧,三境魔物都会给你上供……”
在他们的描述下,那个素未谋面的故土好像一点点更加清晰了。
“圣女,我们直接回去吧。”蔻摇握住她的手。
对她而言,阴仪魔域已经开启,他们只要小心渡海,就能回到故土。
但是当命运的齿轮拨动,一切就已经无法那样简单地回头了。
帝君代代对合欢圣体有着控制力,就像她背后的金色红莲圣印,是以三清火和帝族之血烙印而成,无论她跑到天涯海角,只要这印记仍在,圣体就终会被控制。
霜凌此刻站在干天圣洲之前,那种被血召唤的感觉已经越发清晰——始祖帝君不会放过这具圣体,他在用什么召唤她?
霜凌眼前闪过一片染血的蓝色。
是君唤…
霜凌绷紧侧脸,“我会回去的。”
只是,不能以合欢圣体回去了。
千里之外,仙盟扎营处。
顾写尘忽然冷冷起身。
众人震惊地看着他,“少,少尊,怎么了?”
冷冽的气场近乎躁郁地扫荡而出,所有化神以下的修士都感到了灵力凝滞,但半晌后,顾写尘按着剑又坐了下去。
他眼底浓黑翻涌,看向阴仪魔域的方向。
想走?
那又如何?
这上天入地,没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只要人在。
…
阴仪之中,顾沉商看着那朵沉睡的冥业冰莲。
荒岚之水浩浩汤汤,清流浮动,云雾般沉浸了那朵花蕊殷红的冰透花苞。
像是一朵合抱着的新生。
未来,这将是一场漫长的划开。
花要开多久,他不知道。顾沉商站在魔气重新翻涌的阴仪之中,故土在荒岚之水旁重新拥有天气,微风,流水。
他站在枯涸的尽头,那莲瓣一点点顺水而轻飘,等待命火魂魄归来。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将以同样的形式,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夜宁是,圣女也是。
回来之后的夜宁是否还记得他,顾沉商不清楚。圣女是否还是圣女,顾沉商也不清楚。
可是想到他们能有一场新生,顾沉商就觉得未来山环水绕,总有相逢。
他站了许久。
阴仪中万魔涌动,渡水而出,有一个人半疯半魔地狂舞。
“哈哈哈!哈哈哈!”
“魔气重启,助我盖世魔功,十年之后,谁成魔主?——”
顾沉商表情归于肃穆,在种花之前,就已经把顾莨从荒岚之水的尽头打到下游,这个遭雷劈的少宗主就是不死,看来是想活到夜宁给他一剑再死。
他把他重新埋了。
但顾莨的存在,倒是提醒了顾沉商。
——阴仪魔域之中也并不是完全安全,即便这里是故土,仍有潜藏的危机,圣女的复生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虽然他也不知道谁会来魔域寻圣女,但这朵冰莲在彻底养好之前,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于是顾沉商第一次启用了魔气。
在岁禄剑宗几十年,在夜宁身边,他一直把魔气转化为灵气,为了能和她站在一起。这一次,七阶魔修的实力终于缓缓显现。
枯涸十年的荒岚之水一点点充盈,倒映出久违的天色,水流的涡旋轻柔地带着冥业冰莲沉沉落下,落到顾沉商业找不到的地方,他用那枚圣女留下的荒息莲印把她封在了温凉的水下。
于是这一天,他彻底把圣女的冰莲花苞藏好了。
今后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
圣女,归来吧——
…
玄天帝阵前,霜凌最后按住合欢宗每个人,开始飞快地嘱咐他们。
“待会魔潮一开始冲阵,你们就趁乱东行去海上。”
“你们每个人腕侧都有我的印记,别怕。”
她的金丹与阴阳双合鼎融合在一起,鼎内是帝君所求的无数荒息,她会全部散落在每个有荒息莲印的合欢弟子身上,保他们顺利渡海。
然后,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和顾写尘的汲春丝。
爆丹之后,汲春丝还在,想要中蛊双方不被反噬,她就要把自己的金丹留给顾写尘。相当于蛊者另一方身陨魂消,但是却并未强行破蛊,这情蛊便可以无害地解绑二人。
可是她的金丹,她怎么给他呢?
霜凌第一次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
顾写尘问她需不需要求救,她跑出来后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明白他的高傲。
但是她的金丹,他一手打造,一手带教,最后还是要归还给他,像是有始有终。
身后的细剑不知是在与谁共感,开始细微地嗡鸣。
霜凌侧身,拿出了那柄小剑。
从上古冰息重剑上削下来的细刃,是她手握的第一把剑……它能自己回到重剑身旁,回到顾写尘身边。
她会用这把剑,把金丹还给顾写尘。
也把他的心魔彻底带走。
然后,她就能在荒岚之水边,安静地躺下来了。
霜凌目光清凌,远远地看了看来时方向,这仙洲万里,山峦起伏,她对不上那双永远冰冷淡定的星眸。
但这次顾写尘没有再出面,没有非得站在魔修这一边,让霜凌有种如释重负的开心。
她其实很在意的。
一个原本能飞去更高处的人,如果不是意外的缠缚,本就没有人可以折断他的双翼。
她作为一个普通人,在他终有一日高飞于九天的时候,她会仰望着为他鼓掌。
怎么会不在意顾写尘呢?
她见识过他最玄妙无尽的剑意,她是这世上唯一被手把手地练习过,见证过他半步飞升的人。
她在意他的未来。
在意这束月光照得到未来。
玄天帝阵之前,少女一人直冲向玄武金銮。
身后,万千魔潮同时暴动,向着帝权浩荡而去——
…
顾写尘半阖的长眸猛地睁开。
他的道心像是空了一块。
可他不知道那隐隐的感觉是什么,只是心里的金色红莲似乎骤然失去了蕊芯。
然后他忽然觉得难耐。
“少尊,圣女真的带着魔潮闯了圣洲!”
龙成珏低头看着水迹,忽然起身,目光锃亮地看向西北方向。
“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啊!”
“魔潮能抗衡圣洲内大部分修士,剩下的人全力攻打帝君。”
颜玥和君不忍有点犹豫,作为见识过始祖帝君的人,他真的有着刻骨的畏惧,真的能打得过吗?
“可是——”
然而重剑已经出鞘,清冷身影转瞬已在半空,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月白压金的衣袖一挥,瞬息之间,在场的千余修士就被他一力带到千里之外。
——站在玄天帝阵之前。
所有人表情空白。
化神……化神圆满的实力,竟已经恐怖到了这个地步?!
千余高阶修士,被他一息间全都带走千里?!
顾写尘终于缓缓地,冷戾地抬眸,看向那金阵之下,被无数魔气淹没的背影,艰难地挥着破荒剑,渐渐看不见了。
向他求救,很难?
为什么?
这世上还有谁能带她离开这里。
“……她想要回到她的故乡。”
叶敛轻轻起身。
声音落地,顾写尘脸色越发难看。
叶敛知道,霜凌已经拿走了他的药。这是最后一个九天了。
龙成珏抽出双刀,转头问,“霜凌想要回阴仪?”
这也很正常,圣女也有自己的家。
然而叶敛温柔地看着远处,不再多说。
圣女回到阴仪很正常,只是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要如何回去。
顾写尘近乎带着笑意,冰冷地看了他一眼。这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越级威压,空气中弥漫着他的冷感。
“你跟她很熟吗?”
少尊从未有这么明显的,对一个人的攻击性。
可叶敛身形清隽,却并不退缩。时至今日,他的道心也已经圆融。他腼腆但认真一笑。
“她告诉我的。”
他明白霜凌想要什么。
顾写尘握剑的手忽然攥紧,心口莫名泛滥成千丝。
为什么?
在这一刻,在他无往不利的战场,他握着他从未败绩的剑,除了困惑,竟然感受到一丝茫然。
叶敛只是个金丹修士而已。
顾写尘低头看着化神圆满的自己,怔忪。
为什么他会觉得痛。</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