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霎绽放
47
为什么?
金丹期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顾写尘目光空茫地握着剑,但他已经不需要动剑,他们所有人就能瞬间死去。
他怎么会被攻击到?
他甚至感觉到创痛。
顾写尘不理解。
但,他无需理解。
一瞬的茫然之后,男人眼底如黑潮,月白色的衣摆缓缓翻动,在他身后重剑正在一寸寸祭出,像是破天利刃,钩月高悬。
顾写尘漠然看着这一切,持剑的手稳如重山。
只要他在这里,就够了。
他会赢的。
…
霜凌没有回过头,深陷在向前冲击的魔潮中,不敢看身后。
她带着剑冲入玄天帝阵——上次,这巨阵映出她的合欢圣印,被顾写尘刺破了一个口子,而后在封魔大典之前由坎水龙城负责修复玄天帝阵的缺口——看样子,龙家修得也不是十分卖力。
霜凌径直闯了进去,直接与几名圣洲修士兵刃相接,那几人冷笑着围剿圣女的不自量力。
——“合欢圣女,你当自己身边还有顾写尘吗?”
霜凌抿唇不答,破荒剑以元婴之势,竟挥出了分神之力。
锐不可当,径直越过阵来。
护界的圣洲修士根本也无法触及到权力核心的内情,他们不知道,就算霜凌不闯来,她也照样会被他们侍奉的帝君召唤。
归根结底,帝权两边,都是被真相蒙昧的人们。
“呵,自投罗网!”
“你当这些魔物能闯过来吗?”
曾经入过玄天帝阵者便可通行,不曾邀请的人则会被帝阵拒之门外。
可她身后,无数信仰又狂热的目光追随着她——魔潮像是一道被笼住的黑血长城,在圣女越过阵界之后,万千魔物开始前仆后继地撞击那阵禁。
既是引来的魔袭,也是她手中的圣力。
很快,干天的边界被无数魔潮包围成一条黑色血线。
魔修攻击性极强,情绪激烈,在被拦截之后反而暴躁成倍,开始手动撕裂阵禁,甚至不畏惧生死。
前边的魔修撞击死了,后边的立刻涌上,最后长城越涌越高,终于,破开了一个口子。
一时间,竟有人震惊地后退了几步。
随后,魔物像黑色潮水一般顺着破口倾泻而入。
“啊啊啊!”
“合欢圣女,引魔入圣洲,你就是死十世都不够!”
“仙洲偷生的蛀虫,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些魔物不过是不开化的蛮兽,在场有千余人修为在你之上,我奉劝你——”
这些修士一边和魔物厮杀,一边对着霜凌喊话施压,然后,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魔潮之外的远处。
一道月白身影,负重剑,静默站立。
“顾、顾……”
可那修士的喉咙很快就被魔修凶狠地撕裂,喷涌出鲜血,没能喊出那个让他们畏惧又崇敬的名字。
顾、顾少尊来了……!
顾写尘冷冷看着霜凌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冲入圣洲深处。
她去找谁?
他以剑化牢,阵禁瞬间全破。
上次他化神中后,还需勉力撕开帝阵,这次他半步飞升,已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龙成珏带着坎水龙家军,颜玥、君不忍带着坤地百兽而来,巽风叶家控制着震雷祝家,兑泽千机的火炮摆了数百。
这一刻,九洲颠山覆海。
“为了正道!”龙成珏挽起双刀,振臂高呼。
“跟着少尊,破!——”
龙成珏在仙盟之中喊着口号,娴熟地操控着舆论。当每个人以顾写尘为核心,似乎就能生出更强的信念来,仿佛能向天借力,重建正道——
然而只有龙成珏自己知道,当他看着那道背影的时候,感受不到顾写尘对正道任何的在意。
对人,对魔,他的情绪都是一样的。
他好像只在意个别人而已。
龙成珏心里始终有种隐隐的不安,然而嘴上一点都不敢停。
“跟着少尊,这边——”
…
霜凌不知道自己背后都有什么人,什么魔。
她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向前,找到君唤。
“呼……呼……”
玄天帝阵只是干天的边缘,她需要走到深处,才能找到当初那片古密林,找到那个幽暗隐秘的祠庙。
好在霜凌带着她的金莲印灵符玉,她能依稀辨别君唤的位置。
这几日,君唤的光点时隐时现,像是生命的起落一般。霜凌不知道他究竟都经历了什么,但只有靠近君唤才能依稀获知那些真相,才能将他从天牢中救出来。
这真相,与顾写尘、与她都有关。
身后的魔潮与圣洲修士化作相冲的激浪,她将破荒剑催动到极致,努力甩开所有人。
人群中,顾写尘冷漠而精准地看去一眼。
手下的剑更加躁戾。
行。
这片圣洲之地依然灵蕴雄沛,玄武引颈,神宫高悬,幽幽地埋藏着许多秘密。
霜凌将心法运转极致,追着灵符玉的光点。当她终于极速穿过辽阔的玄武后土,找到了那片巨木盘根的浓荫古林,急迫地跳了下去。
“君唤——”
可是,树影阴翳之下,空无一物。
那曾经隐秘封存在薄雾结界之中的祠庙消失不见,高耸矗立的遗落神迹像是从未存在过,地上只有万年堆叠的枯叶。
头顶光照穿过叶片,投下一地的斑驳。
霜凌怔忪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君不忍说过,始祖帝君已经是超脱世间的存在。
他的敕令意念之力如此强大,恐怕,让整片遗迹都连根瞬移也不是难事……甚至,裂变空间,时空交叠,或许他的力量也可以做到。
不在这里了吗?
不……或许就在这里。
只是她的力量根本无法触及。
霜凌忽然觉得畏惧而胆寒。
像是在深海中面对一片庞大到没有形迹的不可言说之物,这种强大,的确已经超越了人类设定的修为等级。
而此刻,这种力量正在召唤她。
以血染的蓝色为阵眼,从虚空中窥视着圣体之躯。
他先展示他的恐怖,再将她拉入深渊,像是居高临下,看努力抗衡命运的小鼠。
霜凌感觉到一种牵拉般的抽离感,从她身后肩胛骨上三分处,渐渐到她周身的经脉,到她肌骨,发丝。
每一寸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扯。
她身上腾起无尽的荒岚,清越地荡过四周空气,那种牵拉的感觉似乎稍稍停顿。
霜凌站在这片空荡的古林之中努力抬头寻找端倪,发现万木婆娑,彻底掩盖了所有光亮,四下温度越来越低,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树影之中骤然窜出无数被荒岚裹挟的身影——
很多个修士。
每一个,都是化神上下的修为!
霜凌双目圆睁,大脑立刻反应过来。
这些……这些都是像君唤一样,以荒岚炼化的人造天才!
他们每一个都有着空洞的神情,有着极高却不再得进的境界。每一个都是剑修,每个人都在仿照那个唯一的天才……然后成为一个又一个弃置的试验品。
有这么多……竟然有这么多?
始祖帝君究竟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炼化飞升?
霜凌已经没有时间去细想,无数个化神上下的修士像潮水一样盖到了她的头上。
她飞快计算着自己的实力,如果在此处爆发,冲击力也足以冲开这些人。可是她还没找到君唤,也没有见到帝君,这样太亏了——
霜凌咬咬牙,阴阳双合鼎的金丹飞快流转,那菁萃的荒岚之息注入破荒剑,剑刃骤然抽长,迎击万剑——拼了!
干完这票就回家!
然而,空气中似乎发生了隐秘的绞合。
无声的涟漪从某个点掀起。
而后,月白身影骤然出现在阴翳之中。
霜凌惊讶地抬头,霜花领襟之上,男人清冷锋锐的下颌一闪而过。
剑及履及,一道冰息重剑如雪山临近般威压降临。他一剑破开无数,一把将那些高手们集体横扫到了树上,砰地砸出去几十米远。
试验品,终究无法抵挡那个真正的成功者。
顾写尘似乎更冷淡了。
霜凌满眼震惊,他怎么又来了?可转念一想,这次应该是正道仙盟一起来的。
帝君已经放弃了自己统御的这片土地,那对于九洲正道各大世家而言,这是一个重建格局的好机会。
这轮九洲清月,终究能好好地悬于空中。
随后,浩瀚剑意原地成阵,爆破整片古林。
无数悠久的古木被连根拔起,每一棵树都从高空如剑刃落下,像是一柄又一柄重剑,精准钉死了每一个试验品。
……恐怖到极点的实力。霜凌震惊地看着他。
在猛烈的气劲之后,战斗才止歇。
似乎是静了三秒,那道清冷的背影才淡漠转身,垂眸看向她。
在这样改天换地、危机四伏的时刻,这样阵营对立的两个人。
竟然短暂地相见了一瞬。
顾写尘眼底浓黑翻涌,冷冷地看着霜凌,眼神却复杂得难以看懂。识海中的莲印大概是酸苦的,但他薄唇开口仍然冰凉。
“看到了吗。”他问。
霜凌额角沁出冷汗,“什么?”
“没有我,你当如何。”
他语气仍是淡漠的,身侧握剑的手却缓缓攥紧。
看。
还是我。
别人,能吗。
霜凌怔愣地看着他,然后忽然感到一种委屈般的不服气,两人之间仍旧沉默。顾写尘齿间微微咬紧,深吸了一口气。
无妨,人在眼前,他就重新掌控了一切节奏。
那只冷白修长的手终于递给她。
不用求救了。他想。
“你跟我走。”
可下一秒,霜凌就在他眼前转瞬消失。
顾写尘瞳孔骤缩。
她的表情也同样怔愣,最后一刻似乎口型在让他小心,可那力量快到即便是顾写尘都来不及反应。
强大的吸力如虚空中伸出的一只巨手将她拉走,霜凌眼前一黑,彻底跌落一道血阵召唤之中。
刚刚才找到的人影,立刻就像朝雾般蒸发。
顾写尘那刚刚平静的眉眼再次被打破,空的掌心捏紧。
眼底骤然裂了一瞬。
第三次。
还有下次吗。
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晚了一步,然后好像就开始,满盘皆输。
…
四周阴暗无边,这才是那祠庙真正的位置。
霜凌额角带着汗意,翻身坐起来。
强行的召唤、劈入异空间中,此刻她浑身都有种血液被蒸发的恶心感,识海中窸窸窣窣地开始响起意念入侵般的细碎声音……
霜凌听不清,但她知道,合欢圣体果然不会被放过。
她忍着撑起身看向四周,依然还是密林,却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浓荫蔽日,缓缓流动着黑雾,满地都是盘根虬结的树根,交错搏动,像是活物一般。这干天圣洲,仙门最核心之处,却反而像是阴暗地狱。
到处都是墨绿血色的阵符,无数的符号冲入霜凌眼中,像是某种阴恶的召唤仪式。
始祖帝君的存在能让时空交叠,他的人身早已不在五行之中,可以任意游走。因为无处不在,他的维度高于他们所有人。
荒岚是唯一能和他产生连接之物。
而她是世间荒岚最好的掌握者。
霜凌握着剑,忽然想起方才那人冰冷的眉目,心想,顾写尘,如果这次你也打不过呢?
若我能帮你呢?
九洲所有人都有自己为之争斗的原因和不得已,而我可以豁出去。
…让你看见我的道义。
霜凌握紧拳头,清澈眸光抬头看去——这才是真正的祠庙内部。
君唤也在这里。
霜凌穿过墨绿色浓稠的荒息,她可以感受到,这里的荒息古老浓厚到像是已经存在、炼化了几千年,早已失去了菁萃原初的力量,只剩下阴凉凝重的气息。
所以他才开启阴仪魔域,释放万丈魔气,与灵蕴融合。
霜凌捂住额角,可她心底一直有个疑问,若是荒岚不够,那帝君掌控整座仙洲,他明明可以更早做这件事,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他在等什么?
现在他等到了?
霜凌一步步穿过浓雾,脚下,到处都是修士的尸体,四散在各处。在居高临下的帝权面前,无论是上下洲的人亦或是圣洲自己的人,实际不过都是轻于鸿毛的蜉蝣。
霜凌在血腥气中忍着恶心,一步步向前走去。
四周的雾影似乎在随着她的行动而发生变化,霜凌觉得自己的腹部越来越热,呼吸也变得灼热,越往前越靠近深渊,但她不能停下来。
终于,在阵眼的原点,她看见君唤一动不动的身体,被扣着放倒在那里。
霜凌双眸一颤。
他的两条后腿已经完全断了,蓝衣被血染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即便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他还是在呼吸,身体带着微弱的起伏。
见过刚才那些浑身是伤依旧麻木的天才们,还有眼前的君唤,霜凌好像忽然颤抖间明白,帝君是如何用荒岚炼化一个天才……
让他不能死,伤自愈,无尽炼,逼迫一个资质并没有达到顾写尘那样的人,来达到顾写尘的进境速度。
这根本就是惨无人道的虐待实验。
可君唤和那些人却还不一样,他被夹在敕令意念的控制与合欢弟子的本能信仰之间,挣扎,沉沦,痛苦。
所以他一次次在圣女面前举剑,却一次次提醒她离开。
霜凌眼底一热,含泪蹲了下来。
这次我来带你回家……回到荒岚之水边。
君唤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头拧了过来。他这几天每醒来一次,就和帝君打一次,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他希望在圣女被孕化传承之前结束这一切,但是未能成功。
这一刻从他眼角淌下的血像是眼泪一般,他眼神中依旧空洞没有情绪,唇形嗫嚅。
“快、跑…”
他的心口之上,蓝色莲印被黏连在墨绿血色的阵眼,缓缓启动着什么。
在霜凌出现之后,阴湿厚重的荒岚就如黑洞般流动。
霜凌摇摇头,死都不怕,我还跑什么?
“别怕。”
她抿唇坚定地握住他手腕,从圣女身上释放的荒息像是这凝郁中的一缕清风,笼在他离开故土后就永远满是血腥味的鼻息之间。
她的指尖在他腕侧一笔一划,写下新的莲花印记。
君唤被血染透的睫毛微微眨了眨,看着那块新的印记。
他的人生前不见光,今后却有人为他更名了。
霜凌含着泪给他郑重画好了新的莲印,然后指尖腾起一簇被荒岚保存的三清火,将他血肉模糊的蓝印抹去,那应该是很疼的,可是君唤像是丝毫没有反应,就怔怔地、空洞地盯着圣女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