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荆轲上殿之后,也确实是按照这个动作执行的:“轲既取图奉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抗)之。”
这个“揕”字,现在很多书里包括高中语文教科书,只是简单解释为“刺”,我原来读时,一扫而过,并未过多留心。但从秦宫六号回来以后,再读这处细节,咂巴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古代字书如《广韵》《集韵》《康熙字典》等,都将其解释为双重意思,一是刺,二是“拟击”;换句话说,这是个假动作,是作势要刺,但不是真刺,而是出于威慑或胁迫的目的,吓住对方。
具体到荆轲这个场景。他一手抓袖子,一手拿匕首去“揕”,显然是打算用匕首吓住秦始皇。换句话说,他并没打算一开始就刺杀,还有点胁迫秦始皇的心思。至于胁迫得手以后他要干吗,是喊两句口号,还是让秦始皇当众丢个丑,就无从得知了。
唯一可以确知的是,荆轲这个“揕”的动作,耽误了大事。刺杀最忌讳三心二意,如果他不考虑胁迫,上来拿刀就捅,也许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这些发现,在史学上没什么价值,却可以给文学创作提供一些有意义的细节。我关于荆轲刺秦的想象,就在这些细节的填充里不断丰满。
不过当这个想法成长到一定程度时,我改变了想法。如果只是写荆轲刺秦,似乎太狭窄,秦始皇遭遇了那么多次刺杀,每一次都值得展开发挥一下。或者,干吗不把目标扩大一点,秦二世也可以刺一刺嘛。
秦二世的时代,不如秦始皇精彩。但在那几年时间里,旧的秩序迅速崩解,新的力量蓄积勃发,最终碰撞出了另一个更为庞大的帝国。汉帝国嘴上说上承周制,骨子里却是秦帝国最好的学生。中华文明的底色,在这一次震荡中才得以确认。
早年间我曾写过一个《扶苏奔鲁》的超现实魔幻故事,后来坑了。但故事里有一个叫张苍的角色,爱掉书袋,爱吃美食,精于养生,还有点胆小和仔细,我还挺喜欢的,就把他拉出来做主角。这家伙后来位极人臣,寿至一百零四,是那个时代最幸福的人,没有之一。
张良、徐福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自不必多说。项缠和阎乐,同样史有其名。前者其实有一个更出名的名字,叫作项伯,在鸿门宴挡住了项庄的舞剑。阎乐是赵高的女婿兼亲信,是他率兵攻入望夷宫,逼迫胡亥自尽,可惜其他资料欠奉。
书中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仓海君,是秦末历史上最神秘的一个人。有说他是东夷君长、秽貊国国君,也有人说是越王无疆的后裔,甚至还有说是东海的海神,莫衷一是。但这人擅长蓄养死士,当属无疑。张良正是找仓海君借来力士,才有博浪沙惊天一刺。至于墨家后裔、燕市杀手云云,皆是小说家言,不过在秦末的辽东,有这么个纯粹的刺客组织,感觉挺帅的。
再说说孟姜女。
历史上并没有孟姜女其人。这个故事的原型要追溯到《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齐国有一位大将叫杞梁,在讨伐莒国时战死。齐庄公在回师途中,遇见杞梁的妻子,要下车吊祭。结果杞梁的妻子拒绝了,她说有先人留下的屋舍在,却于荒郊野外吊祭,不合礼法——就这么一件事,淡得像白开水。
一直到了西汉末年,大学问家刘向才在《说苑》和《列女传》中讲了同样一个故事:杞梁战死,其妻悲之,向城而哭,隅为之崩,城为之阤。此时已具备了最核心的元素:“哭塌城墙”。到了唐代,《同贤记》里记载了一个燕国人杞良和孟仲姿的爱情故事,讲杞良修长城活活累死,孟仲姿寻夫痛哭,城墙崩塌云云。女主角算是第一次有了名字,而且也首次明确了坍塌地点:长城。
等到了南北朝时代的敦煌卷子里,才首次看到了孟姜女的身影:“孟姜女,犯梁妻,一去烟山更不归。造得寒衣无人送,不免自家送征衣。”
至于她老公,则更可怜。源头的名字本是“杞梁”,传抄过程中,把“杞”讹抄成了“犯”,然后又因“犯”而改“范”。后来又有明白人把“杞”加回来,变成“范杞梁”,最后传到民间,散成了范喜良、万喜良、万杞梁种种。
书中把“孟姜女”解释成齐巫称号,纯粹是望文生义,从“孟”的排行意与“姜”姓和齐国的渊源生发出来的,读者识之。
对一个作家来说,长篇小说始终是最艰难的挑战。它的创作是全方位的考验,对作家的学识、心气、技法、脑力乃至体力都提出了很高要求。自从2022年我出版了80万字的《大医》之后,后续作品如《太白金星有点烦》《食南之徒》《桃花源没事儿》等,都是轻量级作品。我当然都很喜欢,只是篇幅所限,不能尽兴。
这次60万字量级的长篇,终于可以让我痛快地过一把瘾了。编辑来问我选题,我就把文稿扔过去,趾高气扬地说道:“廉颇老矣,尚能饭也。”
对了,最后要特别说明一下。其实所谓“始皇帝”“秦二世”之类的称呼,是在皇帝死后才会使用的,性质类似于后世的庙号、谥号等。严格来说,秦二世在位期间,世人只会称其为“皇帝”。不过“二世”这名字实在太著名了,书中姑且从俗,仍如是称之,读者识之。类似的例子,还有刘邦的“泗上亭长”一职。秦代的亭长官叫“校长”,汉武帝时才改称“亭长”。司马迁在《史记》里一口一个“高祖为亭长”,是误把汉官代入秦吏,以至后世文学作品,也多影从称之。
可见对历史的钻研,永无止境。
马伯庸 于三亚,2026年2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