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荆轲刺秦”,应该算是中国历史上最受欢迎的文学素材之一。
如果我们抛开历史不谈,单纯从文学角度去赏析的话,会发现无论从哪一个层面来分析,它都近乎完美。
整个故事里最核心的对抗,是一个卑微到极致的个体,向一个无所不能的君王发起挑战,两者力量之悬殊,近乎弑神。以小乘大,以下凌上,以弱衅强,以决然之姿,迎绝望之境。人类所有文明,对这样的故事类型都津津乐道。从普罗米修斯到眉间尺,从大卫到精卫,概莫能外,可以说是最经典的一个文学母题。
此外,这个故事里的角色,个个肌理丰满,情感丰沛。一个野心勃勃的大国君王,一个濒临灭国的小国太子,一个视死如归的刺客,构成了一个绝妙的三角,人物关系充满了张力。更绝妙的是,嬴政和太子丹还曾是幼时流落邯郸街头的玩伴,这让宿命感变得更加厚重。
而从情节桥段来看,“荆轲刺秦”更是呈现出一波三折的戏剧性。田光、樊於期的自刎,易水送别荆轲的慷慨悲歌,有客未至的悬疑,秦宫前秦舞阳的突然崩溃,秦王绕柱的窘迫,荆轲叉开双腿大骂的绝望,以及夏无且那改变了中国历史的意外一掷——所有这些元素,缀成了一条有条不紊、跌宕起伏的情节曲线,节奏感十足。更重要的是,这是纯天然的、未经任何修饰的真实历史,平添了一份厚重的质感。
我一直疑心,司马迁会不会是先搜集到了荆轲的材料,看得兴奋了,才起了心思要为刺客们专门写个列传,专为这碟醋包了饺子。我很理解他,任何一个在文学上有追求的人,看到这样一个完美的故事,都很难不动心。
所以从司马迁以降,历朝历代有数不清的墨客骚人津津乐道于“荆轲刺秦”。时至今日,更有大量小说、影视、游戏、漫画、话剧,反复讲述着刺秦之事,在古老的内核之外添加种种油彩。我自然也不例外,每年总会有那么几天,萌生出写一个刺秦故事的冲动。
这个想法,在2019年变得更加清晰。
那一年的夏天,我在西安探访秦宫遗址,得幸近距离见到秦宫六号。
秦宫六号的主体是一座夯土小山,坐落在一片茂盛的花田与庄稼地中间。放眼望去,它就像一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象,背脊圆阔,形体广大。这个夯土堆,是目前秦咸阳宫区内已知最大体量的夯土台基。东西长约128米,南北宽约78米,占地总面积将近1万平方米。
随行的考古学家讲:“虽然没有证据,但秦朝用于议事和举行重大仪式的咸阳宫,多半就是这个。”我一听,双眼立刻瞪圆:“咸阳宫?那可是荆轲刺秦的地方啊!就是这里?”考古学家连忙拦住我:“考古讲究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不能轻易做出结论。”可我历史浪漫主义情结发作,全程把秦宫六号当成咸阳宫来观察,结果有三个小发现。
一是在这个夯土堆的顶端,发现了若干柱础——用来安放柱子的坑洞,这些柱础的直径约为1.5米,由此推想,支撑宫殿的立柱周长大概有4.71米。
史书记载:秦始皇为了躲闪荆轲的刺杀,拼命绕着柱子跑动。之前我很好奇,为什么绕柱就能避开攻击?如今亲见这根殿柱,我豁然开朗。这么粗的柱子,绕一圈得十几步,确实可以起到遮蔽的作用。我望着那些柱础,浮想联翩,不知道哪一根才是秦王和荆轲曾经跑圈的。
第二个发现,是关于那个叫秦舞阳的少年。
秦舞阳是燕国名将秦开的孙子,十三岁就敢杀人。荆轲觉得此人胆气可用,便邀请他一并前往做大事。本来两人的计划是,荆轲捧着盛放樊於期头颅的匣子,秦舞阳抱着地图,徐夫人的匕首就藏在地图里。
没想到,秦舞阳走到咸阳宫台阶处时,突然脸色大变,整个人精神崩溃。最后荆轲不得不一个人上前,导致计划功亏一篑。如果他俩一起上,秦始皇就算躲到柱子后面,也一定会被夹击,历史将被彻底改写。
我原来一直不太理解,秦舞阳这么嚣张一个人,怎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这次站在秦宫六号遗迹的现场,我有点明白为什么了。
秦宫六号太高了,复原建筑的总体高度,推测至少20米。对现代人来说,20米高的建筑司空见惯,对于秦舞阳可不一样。如荆轲所说,他只是一个来自北地蛮夷的鄙人,没见过什么世面,陡然看到巍峨高耸的秦宫大殿,心理冲击一定极其强烈。
秦舞阳身负扭转乾坤的重任,心理压力想必紧绷到了极点。他一抬头,眼前是高耸陡峭的台陛,两侧是肃杀的仪仗,视野的尽头是一座庄严矗立的大殿,高高在上,如同九嵕山迎面倾倒下来——他会怎么想?
我一个千载之下的现代人,站在这座夯土堆下尚且感受到其威压,遑论秦舞阳一个即将刺杀秦王的人。史书记载秦舞阳“色变振恐”,背后隐藏的心理变化,或是源自于此。
第三个发现,则是我回酒店之后,趁着兴奋重温《史记·刺客列传》时发现的。
《战国策》原文里,荆轲给樊於期讲他的刺杀计划:“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