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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贵公子的静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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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张苍眉头一皱:“最快要多久恢复?”

“起码十……不,七天!”狱丞有些心虚地回答。这种吊桥只有墨者能修造,而驻扎砀郡的墨者赶到雍丘,不知要多久。

他瞟了一眼御史旁边的那位墨者,对方毫无表示。狱丞听说墨者也分技业,这位所学大概并非路桥之术,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张苍冷冷道:“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总之审完犯人,我必须立刻返回咸阳,陛下可没什么耐心。”然后他砰地把门重新关上。

狱丞站在门外,绝望地揉了揉太阳穴,头疼欲裂。这位御史脾气不小,可有本事您冲那悬崖发去呀……

这时又一名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粮仓起火!”

这座粮仓坐落在石堡附近,里面存有米豆豉蔬,供应牢狱日常用度。听到它居然也起火了,狱丞顿觉喉头一甜。他强抑住吐血冲动,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外,朝粮仓方向看去。

眼前有两条明亮的火龙,从宽圆筒状的仓库两侧的气窗伸出来,犹如一位狂喜的舞姬在挥动着明亮的火袖,在黑暗中硬生生撕出一片红彤彤的光泽。

原本惊慌的狱丞,眉头不期然地拧紧了。

这批物资的存放严格按照规矩,堆积压实,不留空隙,很难被点燃。就算真的意外起火,也该是黑烟居多。可这才一转眼的工夫,火势便大到这个程度,绝对是有人故意泼油纵火。

就算狱丞再迟钝,此时也已经意识到:这接二连三地起火,是为了刻意制造混乱——而在一座囹圄中制造混乱,目的显然只能是一个。

狱丞急忙叫来诸位牢头,让他们严守牢房,弹压可能出现的暴动,然后亲自带着两个卫兵,朝粮仓方向匆匆赶去。

他们甫一靠近,就觉得一股灼浪扑面而来,不得不停下脚步。明黄色的火焰在仓顶跃动摇曳,照耀得四周明暗不定,不时有火屑和崩裂的麦粒四处乱飞,他们甚至能闻到几丝粮食烤熟的香气。

一看这火势,狱丞知道粮仓是肯定没救了。好在粮仓四周都挖了防火沟,火势暂时不会蔓延。他知道当务之急不是救火,而是抓住那个该死的纵火犯,而且要尽快。咸阳来的御史就在附近,万一波及他,自己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可是,这个凶徒到底是怎么混进孤峰的?狱丞实在是迷惑不解。刚才过吊桥的,明明只有两个人,而且他们一直待在静室里啊。

他转过身,正要下一道彻查的命令,却突然愣在了原地。因为眼前的两个卫兵,突然齐齐跪倒在地。借助火光,狱丞看到他们的咽喉处凭空多了一道红线,鲜血迸流。

凶手的速度太快,狱丞只来得及看到一抹影子闪过。他第一时间朝后退了两步,准备扯开嗓子高喊,却不防那影子居然在身后闪现,用重物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脑勺。

“好快……”狱丞的思绪最后闪过一句感慨,仆倒在地,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石室里亦传来咣当一声,一副打开的镣铐落在地上。

徐福把一根木签重新塞回笔管里,揣入怀中。重获自由的张良揉了揉酸疼的手腕,盯着徐福道:“让我猜猜,你刚才过吊桥时,偷偷塞了一团素辰香吧?那玩意儿我曾在楚国见过,可以用香的长度控制起火时间,很是方便。”

“张公子明鉴。”

徐福微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束方巾扔过去。张良也不客气,双手把油污的乱发抓住,往上一揪一盘,熟练地用方巾角缠了几圈。这时徐福才看清他的脸,这是一张细腻如女子的清秀面孔,柳眉长目,高鼻窄颐,只是嘴角右侧始终向上微微牵起,总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张良刚扎完头巾,大门砰的一声被猛然推开,门口出现一名身着皮甲的守卫。张良的动作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那守卫脸上东一道、西一条涂满炭黑,手里还提着另外一副皮甲。

很明显,这个是假卫兵,徐福的同伙。

那副多余的皮甲,大概是要自己也扮作守卫,所以徐福才会给他一条头巾——守卫可没有披头散发的。

想通了此节,张良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这人的脖子很纤细,和盆领之间留有不小的空隙,就像是一根瘦竹插进了宽瓮中。走起路来,挂在侧襟的甲片会哗哗作响,一看就极不合身。

从走路时的姿仪韵律判断,此人应该是个女子。可惜她的脸上都是炭灰,一时看不清容貌。

女子感受到了这道冒犯的目光,转头狠狠地瞪了张良一眼。徐福抬手道:“张公子,这是我的好朋友,叫她易水就好。”

“易水?”张良“嘿”了一声,一个和刺秦联系紧密的地名,徐福这是把所有的反贼都收罗来了吗?

“少啰唆,快穿上!”易水粗暴地把手里的皮甲扔给张良。张良迅速把皮甲换好,却不防眼前突然一黑。原来易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焦黑木炭,毫不客气地按在他脸上,来回蹭了几下。张良的脸被这么一折腾,变得比锅底还黑。

张良“呸呸”几声从嘴里吐出碎渣,有点恼火。他当然明白,弄污脸庞是为了遮掩身份,可也不能一声不吭强行涂脸。易水却压根不搭理他,抬头对徐福道:“走。”

四人飞快离开石室,悄悄走到外面来。

此时整个孤峰绝狱已陷入了一片混乱,巨大的烟和热搅乱了夜色,引来无数飞虫。狱卒们在石堡和甬道之间跑来跑去,大声呵斥,犯人们透过号窗鼓噪不已,还纷纷伸出手臂,像是沉船里一群绝望的溺水者。根本没人留意这四个人。

他们来到粮仓附近的边墙,昏迷不醒的狱丞正躺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另外两个卫兵的尸体没看到,估计已被踢下深壑。

易水和张良一人一边,把狱丞架起来,张苍和徐福走在前头,大摇大摆地回到石堡门口。疲于奔命的一个牢头正在指挥弹压囚犯,看到狱丞一脸血污被抬过来,登时大惊,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张苍冷笑道:“那凶徒纵火于前,刺杀狱丞于后,若非本官及时跟这几个卫兵会合,恐怕也要遭其毒手。你们这个守备森严的孤峰绝狱,真是徒有虚名。”

牢头的脸色,比面前那两个卫兵还黑。狱丞和他才刚分开没多久,居然遇刺,偏偏这一切还被一位御史看到,一场泼天大祸近在咫尺。他颤抖着声音道:“卑职……马上调拨人手,彻查整个崖面。”

张苍一挥手:“狱丞受伤甚重,必须立刻送去山下诊治。”

牢头心想,明明是张御史您吓破了胆想尽快逃离吧?他一脸为难:“非是卑职留难,实是吊桥被焚,如今谁也过不去啊……”

张苍不耐烦道:“你们不是还有鸟渡吗?”

牢头一怔,没想到张御史初来乍到,连这个都知道。

孤峰绝狱与谷林山之间的吊桥太重,不能频繁开启,所以日常的小宗物资交换,一般会用“鸟渡”。这是两崖之间拉起的两条索道,都是一头高,一头低,方向相反,利用高度差来吊滑运输。

“索道的绳子是三股绞麻绳,运粮食什么的还好,运人的话,恐怕难以承重……”牢头试图解释。

这时徐福在旁边发话:“墨者建桥,十步之内必有备料。吊桥应该有备用绳索,那个是浸过油的五股绞藤绳,韧性十足,连大吊桥都能扯住。两边配合一下,给鸟渡的索道换上那种绳子,运人不在话下。”

这位身穿缁衣,胸佩藜叶,牢头知道他是一位墨者。墨者给出的建议,自然是足以令人信服的。牢头先吩咐几个狱卒去准备,然后带着几个人登上了石堡的最顶端。

石堡的最高处是一个狭小的平台,正中竖着一个高大的龙门木架,上系一条粗绳。鸟渡的高处为“起”,低处为“落”。这里显然是一个起口,绳子遥遥下接对面的下方崖边——可以从绝狱滑向谷林山方向的落口。

徐福走上前去,用手握了握绳索,确实如牢头所说,太细了,人用这个滑过去等于送死。他抬起头,向深壑对面看去,看到几十盏灯火在吊桥残骸附近不安地晃动着,人声鼎沸。

看来整个谷林狱都被火灾惊动了。狱卒们不敢不来,可又束手无策,只能聚在崖边议论纷纷。

牢头站在石堡顶端,扯着嗓子朝对面喊了几声,很快就引起了注意。随后徐福掏出随身携带的毛笔和木牍,简要地把情况和建议写上,放入篮子,顺着鸟渡滑到谷林山一侧。

木牍立刻被送到狱史手里。他正愁该怎么处置才好,既然现场有墨者给出一个解决办法,他不敢怠慢,吩咐手下立刻执行,先把几位长官弄过来再说。

吊桥旁边的库房被迅速打开,卫兵们飞快地抱出一盘盘绞藤绳,把一头接到鸟渡的绳索上去,然后一点点挪动、盘转。这件事难度不大,只是很花时间。狱史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起码要小半个时辰才能替换完毕。

等待是一件磨人的事,狱史忧心忡忡地站在崖边,盯着对面的火势,盘算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突然,他感觉到肩膀被一只从身后伸来的手按住。狱史吓了一跳,遽然回头,看到背后站着一个人。

这人年纪很轻,胡子都没长齐,一副小吏模样,看面孔陌生得很。

“你是谁?”狱史站开一步,警惕地喝道,可话刚出口,动作便是一僵。

在那个小吏身后的山坡路上,几十个黑影尾随而至,有意无意站成一个稀疏的队形,像一面大网笼罩住了每一条路。浓重的杀气弥漫四周,狱史哪里还敢乱动。

“中车府办事。”小吏拿出一块谒者符令,在狱史眼前一晃。在他身后,重明鸟旗正在不远处飘扬。

狱史倒吸一口凉气。中车府?他不敢怠慢,连忙向这位自称公孙臣的谒者伏地叩首,心想今天出门怎么没查日书,连续碰到这么多倒霉事。公孙臣仰头看了眼前方正在抢修吊绳的崖边,眼神深沉:“今天可有人以咸阳都官的名义,来狱里提审犯人?”

“是,是……”狱史把来人的相貌描述了一遍。

“现在我们怀疑这两个人冒充天使,意图劫夺钦犯,你们谷林狱要配合一下。”公孙臣努力装出淡漠的口气,却压抑不住兴奋之意。

狱史面露犹豫,重明鸟旗和祖龙印相比,自然是后者效力更高。可这位谒者带来的那些士兵,个个披挂犀皮轻甲、鲛革披膊,绝非民间盗贼所能冒充。

思忖再三,狱史决定暂时相信这位谒者,毕竟他的刀锋就在附近。

于是狱史把当前情况汇报了一遍。公孙臣接过墨者书写的那枚木牍反复读了几遍,又朝着对面的孤峰瞥了一眼,脸颊上漾出一丝笑意。

这些反贼显然是先在绝狱内部制造一场火灾,引发混乱,然后打算化装成卫兵,谎称护送狱丞,在众目睽睽之下利用鸟渡脱逃。这和他们在白马祭台的行事风格差不多,计划不算精妙,胆子着实不小。

狱史紧张地征询道:“那我先叫停这边,给另外一座鸟渡换绳子?”

鸟渡一共有两座,高低位置恰好相反,方向不同。只要给另外那一座换上粗绳,就能派人从谷林山滑去孤峰绝狱。

“不必多此一举。”公孙臣抬手道,“万一被对方觉察,徒增麻烦。在这里等他们自投罗网就好。”说完他找了一块位置稍高的青石,拿袖子拂了拂,一屁股坐下去。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鸟渡的落口位置。十几名训练有素的中车锐士已站在了灯火边缘的暗处,一俟滑索有人过来,他们能在五个呼吸之内制敌。接下来,公孙臣只需要坐在这里,舒舒服服看对手自投罗网就够了,何等惬意。

公孙臣一边捶着有些酸胀的大腿,一边在内心感慨造化之巧妙。

他昨日抵达雍丘县廷后,听到一个奇怪的消息:去年十二月左右,张良突然现身雍丘,引发了一次旷日持久的大索。张良在包围圈中离奇消失,连累好几位雍丘官员掉了脑袋。

公孙臣想起张苍的教诲,张良很擅长借助当地故国势力的协助。于是他把雍丘的大户世族都捋了一遍,最终翻出一桩在大索期间处理的盗窃玉石案。

公孙臣从这桩案子的文书里,和张苍发现了同样的疑点,进而认定黄石就是张良本人。他藏身谷林狱,是典型的“人远我近”之计。公孙臣权衡再三,决定先把张良抓到手,再去追捕张苍和那个在陨石上刻字的神秘男子,便连夜又赶到谷林山。

没想到一到监狱,他就听到咸阳御史张苍来提审犯人,更高兴了。一次行动,可以擒下两拨反贼,天下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事情了。

凭这个功绩,脱离吏籍易如反掌,就算去做县令郡丞也不是奢望,哪怕只拿那笔金千镒的赏金,也够自己逍遥过一辈子了,这真是一个好时代啊。

这时,一阵呼喊打断了公孙臣的遐想。

石堡上方,灯火闪了三下,这边随即也有灯火三闪。这说明鸟渡的绳索已经更换完毕,对面将很快开始运人过来。

公孙臣捶腿的力度稍稍放缓,把注意力重新放在鸟渡的落口。

随着一声呼号,绳索开始抖动起来,应该是石堡那边正在往滑索上加重量。几名卫兵死死拽住绳索,让它绷直。过不多时,一个黑影顺着索道嗖地飞速滑过落口,手一松,整个人跌在地上,向前连打了几个滚。

就着灯光,公孙臣看到这是一个狱卒,脸上满是烟灰。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以敌人的狡猾,这应该只是个探路的,真正的目标在后头。

很快,绳索又一次剧烈抖动起来,这次幅度比上次大很多,说明对面承载的东西相当重。狱史不得不加派了两个人扯住绳索。

从对面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喑哑的摩擦声,仿佛有巨大的蝙蝠在嘶鸣。随即一个硕大的藤筐飞速滑过来,晃晃悠悠,随时可能倾覆断裂。好在滑索足够坚韧,几个呼吸之间,筐体便滑降到了落口,一头撞在用来缓冲的草垛之上。

十几个大灯笼在四周同时高举,照亮了大筐里的每一个细节。公孙臣看到里面有两个人:一个躺着,应该是谷林狱丞,还有一个脸色乌黑的狱卒在旁陪同。那个“狱卒”一落地便左右张望,脑后的方巾扎得散乱不堪,似是草草系上。

公孙臣霍然起身,发出号令,十几名锐士从藏身处一拥而上。几乎是一瞬间,那一个“狱卒”连同先滑过来那位,被干净利落地死死按在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公孙臣离开青石,慢慢走过去。狱史俯身提着灯笼照了一圈,面色古怪:“这两个人,都是本狱的狱卒……”

公孙臣眉头一皱,连忙喝令取来清水,把他们脸上冲干净再辨认一次,果然是谷林狱的属员。据这两个狱卒交代,他们是接了“张御史”的命令,护送狱丞过鸟渡。

公孙臣隐隐觉出不妙,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领口,急切地问道:“那张御史人呢?”

“他说有贼人潜入绝狱,他要主持大局,跟着牢头离开了石堡顶……”

公孙臣转头看向狱史:“这个孤峰没有其他出口吧?”

“绝对没有。”狱史斩钉截铁地回答,“孤峰四面都是深壑,下方是高逾百丈的笔直峭壁,就算用绳子缒下去,也是十死无生。只能通过吊桥或鸟渡,别无他途。”

公孙臣有点迷惑,越狱者虚晃一枪,固然让秦军扑了一空,可也断绝了最后一条离开孤峰的路。他们还想不想逃了?

忽然一个声音惊叫道:“看!流星!”众人同时抬头,看到在漆黑的云层之下,一颗微黄色的流星正划出一条弧线,朝着孤峰方向落下来。

可这流星有些古怪,它没有长长的帚尾,飞行高度特别低,不像从天而降,更像是自临近山间跃过来似的。过不多时,那流星坠落在孤峰之上,光芒消失,只有一阵闷闷的撞击声从黑暗中传来。

其他人尚不明就里,公孙臣已猛然跳了起来,双眼瞪圆如一只窥见蚊虫的青蛙。

这不是什么流星,这是孤峰东侧那座哨亭的灯光!

灯光走成那样的轨迹,只有一种可能——整座哨亭倒了,向着孤峰方向倒下来!

为了能够俯瞰整个孤峰,谷林狱的哨亭依山而起,足有七丈之高。而孤峰与哨亭之间的深壑宽度,恰好也是七丈。哨亭这么一倒,横在孤峰和谷林山之间,便成了一条临时的桥梁。

原来鸟渡只是用来争取时间的疑兵之计,那些越狱者居然弄倒了一座哨亭,生造出一条通道来!

公孙臣扯住狱史大吼:“快!快派人去东边那座山,把他们截住!”

狱史苦笑道:“谷林山势跌宕,东峰看着很近,但平时绕去那边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如今夜色太黑,恐怕时间会更长。”

公孙臣很想破口大骂,可他也明白,山路并不会因此而缩短。他冲到崖边张望,对面夜幕重重,只有粮仓的火光依旧明亮。那些越狱者,此时应该已经踏上那条“竹桥”,朝东峰而去了吧?两个时辰之后,只怕他们早跑得没影了。

公孙臣拍了拍松软的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回过头,对狱史大声道:“鸟渡不是有两座吗?另外一座准备换粗绳,我的人要直接滑过去!”

只要秦军锐士能抵达孤峰,便能循“竹桥”追赶过去。可公孙臣的话音未落,就听对面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喧哗声,如潮水一般。那似乎是近百人的呼喊和吼叫混杂而成,人影晃动,脚步纷乱。

狱啸?

啪的一声,公孙臣手里的木牍掉在了地上。

那伙越狱者肯定在临走前打开了监狱大门,让那些重获自由的犯人绊住狱卒。鸟渡的换绳工作需要两边配合,那边一陷入混乱,这边再着急也没用。

那些狡黠的反贼,居然连这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公孙臣有些颓然地望向对面,脸色煞白。他很清楚,至少在今晚,已经没什么手段能阻止张良、张苍和那个神秘男子离去了——如此一桩不世奇功,就这么飞走了。

不,岂止是无功,简直是大祸。

赵成把豪曹剑交给他时,说得很明白:此剑归还之前,必要饮血。若他追捕失败,就得伏剑自尽,方能对中车府令有所交代。

“不要慌,不要慌。”

突然间,一丝恶念自公孙臣的脑海浮现。这恶念他在白马县廷看过太多,没想到今日自己也要受其侵染。他磨了磨牙齿,对身旁的狱史道:“尊狱可知今夜走脱的那人是谁?”

狱史正惶惶不安,只是摇头。公孙臣嘴唇蠕动,把一个名字静悄悄地送入对方耳中。

狱史浑身一震,登时面僵如死。吊桥焚毁、孤峰狱啸,已是近年来少有的事故,若再跟那个人扯上关系,只怕谷林狱上下都活不成了。公孙臣淡声道:“此事干系太大,尊狱若不用心内审,只怕朝廷那边会过不去啊。”然后眼神一瞥。

狱史顺着公孙臣的目光,看到昏迷在地的狱丞,双眸不由一亮。

公孙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不用他说得太透,谷林狱的官员为了活命,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狱丞身上。等他们编圆了故事,再上报到县里,至少能给自己多争取几天时间。

至于那些反贼,他们即便脱离了谷林山,也绝不会跑开太远,还有机会。公孙臣捏紧了拳头,向着远处的黑暗望了一眼,然后迈开步子,带着锐士朝山下飞快地走去。

在他目光所不能触及的远方,四个人正站在横亘于深壑之上的哨亭上,在悬空中一步步前行。

哨亭是一个用竹条和桧木交叠构成的架子,横放之后,需要每一步都踩准横肋。四周太黑,目不能视物,上面的人只能谨慎地挪动脚步。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踩空。就算不踩空,竹肋也随时可能断裂。

每一脚下去,结缚处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足以吓得胆小鬼浑身酥软,失足跌落。

易水走在最前面,动作轻盈,像一头小鹿在木架之间跳跃,看起来毫不费力。身后的张苍、张良与徐福,只能舍弃矜持,弓着身子,战战兢兢地往前挪动,有时还得像猿猴一样手脚并用。

忽然,张苍脚下咔啦一声,半条腿陷进竹架中去,连带着整个人都失去平衡。前方的易水陡然回身,从手腕甩出一条皮鞭,像蛇一样缠住了张苍的脖子,猛地把他往回扯。

张苍强忍着勒脖子的痛苦,借着这股力道一跃,勉强扒住了一条凹陷的岩缝。

在后面的徐福及时赶到,举手一托,张苍这才算是脱离险境。易水把皮鞭唰地收回来,自顾自跳到地面上。张苍摸摸脖颈一圈,火辣辣地疼,心想这女人下手可真狠,明明可以缠手臂,偏偏冲着脖子来。

他又调整了一下姿态,几下动作,双脚总算踏踏实实地踩在东峰边缘,长长呼出一口气。很快张良和徐福也跟上来,顺利跳上崖边。

张良逃出生天,脸色却不大好看。他朝前走了几步,冲着左侧阴翳的树林喝道:“项缠你这个熊崽子,给我滚出来!”

灌木一阵哗哗响动,项缠扛着一把大锯走了出来。

想要弄倒一座大瞭望台,得有非常之力。其他三个人混入绝狱的同时,这边就得靠项缠的怪力来弄倒哨亭,制造通道。

项缠走到张良面前,表情里多了几分欣喜,可也有些忐忑。张良仰起头厉声道:“当初我怎么叮嘱你的?不要自作聪明!”

项缠比张良高出许多,可在张良面前却像只瑟缩的松鼠:“……我是想早点把你救出来。”

“所以你就把我的计划卖给别人?”

张苍听到这句话,恍然大悟。断亭为桥,这个计策本来就是张良规划的退路,项缠把这事告诉徐福,反过来做了人情。怪不得张良这么气恼。

项缠嗫嚅着解释:“先前约好的帮手都被抓了,我一个人做不来,正好徐先生……”张良却瞪了他一眼:“别人说来帮你,你就信?”

徐福见项缠被训斥得狼狈,连忙劝说道:“是在下勉强他的,请公子不必责怪项缠。”说完,诚恳地向张良一拜。“此事虽是在下越俎代庖,实在事出有因,绝无市恩之图。只要先生能平安脱出,反秦大业不致中折,在下就算行事有愧,也值得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和至极。张良用右手指着徐福,发出一声感叹:“你这个人有意思,很有意思。”

徐福这个计划,能人尽其用,环环相扣,硬生生从大狱里把人弄出来,手段确实惊人。只是张良久在逃亡,深知所付越多,所谋越大。这家伙看似态度谦卑,谁知道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孔背后,藏着个什么人。

徐福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说完冲项缠一拱手:“有劳。”项缠看了眼张良,张良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项缠往手里吐了团口水,拎起半身大锯,大步流星地走到横倒的哨亭前,咔嚓咔嚓地锯了起来。竹屑四溅,很快哨亭底部就被锯得四分五裂。项缠伸开双手,双足蹬地,用力朝前推去,蚯蚓大小的一条条青筋在臂头凸起。

那座哨亭本来就摇摇欲坠,被这股大力一推,登时失去平衡,整个“竹桥”翻滚着跌落到深壑中去。

从现在开始的两个时辰之内,他们的处境绝对安全。

五人就地休整片刻,迅速从东峰离开。天色依旧漆黑,但徐福早早就踩好了一条不为人知的山路,行走起来全无迟疑。不过一个多时辰光景,他们已踏上一条横岭。这里已是谷林山的外坡,植被繁茂,只要翻过去,从此便是白鱼入江、天下任行了。

他们踏上岭脊,正待向前疾行。突然一阵突兀的烈风从远处涌起,瞬间便扑到了山脊之上。

这阵山风来势极猛,如一条长龙掠过谷林山上空,满山草木为之悚然倒伏。他们也不得不伏低了身子,避其锋芒。好不容易等到风势收住,张苍忽然抬起右臂指向天空,惊讶地喊了一声:“快看!”

众人齐齐朝天穹看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终生难忘。那一片笼罩在谷林山顶的彤云,被这阵大风生生吹散,露出了漫天排布的璀璨星斗。

张良负手而立,目光灼灼:“拨云见月,风起现星,真是好天象啊!”

“先生也懂星象?”徐福问。

“不懂。不过我哪一夜脱困,哪一夜就一定是好星象。”</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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