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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编织工——关于《看不见的城市》的系列冥想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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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

有这样一位忧郁的男子,他具有一种奇特的视力,在某个夜深人静之际,他的视力穿透黑暗的隧道,看见了远方那涌动的泥石流。经过长久的凝视之后,他又发现了泥石流下面那透明的宫殿的隐约的轮廓。可是他的眼力并不是万能的,而他所注视的对象不久就被重重遮蔽。

这名男子陷入绝望与苦恼之中。

每一天,他都在想象着那精美绝伦的宫殿,那宫殿所在的非人间的城郭。但是他的想象总是一些片断,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当他用目光向内进行操练的时候,他会看见一座摩天大楼的尖顶;一个庭院中的古银杏树的树梢;一尊被毁的庙门前的石像;喷泉里喷出的一股亮晶晶的水链;花园中树荫下半张美女的脸;悬空的走廊;半圆形的凉台;沧桑老人的前额和手;港口处的一面古钟;帽子上晃动的鸵鸟毛;一口深井旁边的雕花栏杆;一个被遗弃的柱头;埋在沙里的水晶球;等等。所有这些他所看见的异物,都在向他暗示着泥石流下面那永生的存在。但他看不清,也留不住。

洗染羊毛的工作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这是实现梦想的苦活,苦不堪言。

当一切准备就绪时,织机终于响起来了。粗糙开裂,而且变了颜色的双手刹那间变得灵动起来;饱经风霜的、僵硬的脸盘显出了神往与温柔。织工要织什么?他要将从未有过、只为他一个人所见到过的宫殿与城郭织在他的巨幅挂毯上。他不能确定他渴念的对象的全貌,可是在织机那有规律的响声中,他立刻与手中的活计完全融为了一体。这些色彩层次丰富的毛线,就仿佛是自动地在织机上形成了螺旋形的美景,一层又一层,从内向外旋出。既无比精致复杂,又透出王者之气的单纯。初看之下眼花缭乱,细细向纵深凝视,透明的宫殿居中稳坐,飞檐上有鹰的影子。

啊,这是多么不可能存在的图案啊!可为什么当他用放大镜仔细研读之时,他会从那上面找到他每天步行的街道,他居住的房屋,甚至屋子后面的池塘?一切都同他身处的现实无关。图案是如此的妙不可言,高高在上,拒尘世于千里之外;而他所栖身的地方却是乏味、呆板、死气沉沉,一片颓败。但每一个图案的细部又都可以同现实对号入座。这种消除不了的困惑令他坐立不安、神魂颠倒。要想获得平衡,要想证实理念或撇开现实,只有将那图案不断地编织下去。

这温柔的、带着体温的羊毛,这变幻莫测的材料,谁又能预测它将成形的画面?编织工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心在编织机的响声里变得如此的热烈、温柔,正如热恋中的年轻的心。他看不见,但他灵活激动的双手编出了遗世独立的宫殿,还有后宫的广大的花园,女妖在树林中的泉水里嬉戏……

二

宫殿与城市并没有固定的模式,而是相反,它的细部瞬息万变,它的全貌花样翻新,令人目不暇接,迷惑不解。

骆驼车队在沙漠中来来往往,眼中所见的全是陌生之物。单个的城屹立在大漠之中,从它里头反射出来的冷漠的光熄灭了旅人心中高涨的热情。城是排斥的,宫殿是不可进入的,就连宫门朝哪边开,对于这个长途跋涉者也是最大的谜中之谜。

编织工不愿停下手中的活计。他织出了广场边上的帐篷,商人坐在其中一个卖地毯的棚子里,那些华贵的地毯五彩缤纷。年老的地毯商人是编织工死去的父亲,他将脸埋在羊毛地毯中间,心醉神迷地回忆着已逝的青春。当编织工想仔细地辨认之时,帐篷就变成了没有墓碑的乱坟,西风从小教堂那边吹过来,旋转的金黄树叶融入他手下那螺旋的图案,一滴眼泪掉在一个细小的坟包上。图案中心那一根紫色的线,是通往广场的大道。孩童时代的编织工,在那路边卖过土豆。他记起最近一次的家乡之行。就在那条大道上,许多人在追一位黑衣女人。那女人跑得像风一样快,头部却痛苦地摆动着,老是向后看。编织工拦住女人,女人就尖叫起来,声音划破灰色的天空:

“看啦!看啦!这么多的人拦着我!”

人们停住脚步,编织工放走了她。她立刻拐进旁边的小巷,消失在那些矮屋后面。

人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个女人,带走了我们的梦!”

人们在窃窃私语,然后叹息着散开了,各自走进那些年代久远的、发黑的木屋里。

夜总是很长。没有月亮的夜里,编织工走进空阒的编织房,像他父亲一样将脸贴着羊毛挂毯,静静地倾听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他动了动自己的指头。一离开编织,这些指头立刻呈现出正在走向老年的僵硬。公墓那边有人在哭,编织工熟悉那个声音,那是孤儿。孤儿每天在城里游**,看见年长的人就问:“你知道我几岁了吗?”对方不知道,孤儿就沉痛地摇着头,悻悻地走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编织工走出家门,往公墓方向走去。他在半路同孤儿相遇了。

“为什么你们都有影子,我没有影子?啊?”孤儿啜泣着说。

月光将青石铺成的马路照得发白,一只走失的鹅摇摆着身子发出奇怪的声音。

“跟我来,孩子。”编织工轻轻地说。

在那间巨大的编织房里,就着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的月光,他们俩在挂毯上费力地辨认着,鼻尖差不多贴到了图案上面。孤儿什么都没看到,又什么都看到了。他的心在胸膛里“嗵嗵”地猛跳,他感到身不由己。那月光下隐隐约约的城市向他冲来,将他旋进无底的深渊。他完全没有准备。

“你看见中心的泉眼了吗?孩子?”

编织工的声音从遥远的上方传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在明天,当太阳升起之时,他又会变得脑海空空,满街疯跑着去找一个人。他看见了,那又怎么样呢?他会很快忘记,于是又要重新去询问。想到这里,他口里发出了一声诅咒,他是诅咒那魔毯。

“孩子,你掉进泉眼里了。”

编织工的声音在孤儿的耳边响起,他在黑暗中贴近了孤儿。

“触摸一下这些羊毛吧,千万不要沮丧啊。”

“我已经看见了。”孤儿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的嘴唇在编织工的耳边密语着。“那是悬崖上的一间石屋,矮小的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父亲在林子里射杀山鸡……啊!啊!”

下半夜,孤儿在自己那间简陋的瓦房里幸福地睡着了。

三

酋长是从平原的西边过来的。五天五夜,他在乏味的平原上跋涉,眼里除了田野还是田野,一些肿瘤似的小土屋散布在田野旁边。

酋长胡须浓密,胡须的尾梢已经有些发白。他垂着眼睛走进编织工的机房里。

“您来了,请躺在这把椅子里休息吧。”编织工抑制着心跳,强作镇定地说。

酋长魁梧的身体落进宽大的躺椅,紧捏着的拳头松开了,一块精致的琥珀掉在地上。他口里讲出一个奇怪的词,然后就睡着了。

编织工弯腰捡起那块琥珀。琥珀是淡青色的,里头什么也没有。他不甘心,就将琥珀拿到窗前对着初升的太阳去照。一见阳光,拇指大的琥珀就起了变化,那里头有一个涌动喧闹的城,编织工觉得那个城市正在将他淹没,他耳边尽是凶猛的咆哮。心里一慌张,琥珀就掉到了地上。这时候,在那边的躺椅里头,酋长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您没有睡着啊?”

“我刚才已经睡过了。你的屋后有老虎在叫,为什么呢?”

“不可能,这是城里。是琥珀里头的城?”

“是啊,我走了五个月才到达这里。五年前,我同你不就是在这个台阶上分手的吗?你听,老虎又叫起来了,莫非一切全改变了?”

“您多心了。应该说,一切如旧啊。”

酋长发出一声冷笑,起身到屋后去察看。编织工注意到了他走路时显出的老态。

他捡起琥珀继续研究,那里头是透明的淡青色,空无一物。然后他又再拿到阳光下去照,仍然是空无一物。编织工想,这里头的城,同他挂毯上的城是不是一个呢?他一会儿希望它们是一个,一会儿又希望不是一个,拿不定主意。

酋长推门进来,激动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他拍着他的肩头说:

“你家藏着一只老虎啊,我刚才已经同它会过面了。”

他们俩,一个坐在织机旁,一个躺在躺椅里,他们在说起分手后的遭遇。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挂毯上落着星星点点的阳光,那是透过树叶洒进来的。墙角那里,一只青色的大蜘蛛正在从容地结网。

酋长想告诉编织工,分手之后,他回到了部落,但部落里的人全都走散了,只留下一个男婴躺在他的茅屋里。天上打雷时,男婴哭得厉害。他用稀饭喂他,打算同他相依为命。可是婴儿的母亲不久就回到部落,将他接走了。他这个酋长成了孤家寡人。在山里连续一个月的**雨中,他产生了幻视,他看见数不清的部落居民从山里头涌出来,浩浩****的队伍走向平原。那些人扶老携幼,穿着蓑衣,挑着行李,冒雨前行。

他守着那些高粱地,一天又一天,他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想,应该是五年了吧。

五年里头,没有一天他不产生同样的幻视。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山,里头怎么会隐藏了这么多的部落的居民呢?还有天上的雨,怎么总是伴随他们下个不停呢?

酋长的嘴唇一动一动的,他很想向编织工讲出这一切。终于他的喉咙里发音了。他说的是这样的话:

“城市并不是本来就有的,它要由我们生出来,正像女人生孩子一样。”

讲完后,他吓了一大跳,因为不明白说的是什么。

编织工在织机旁坐好,开始了工作。

酋长在旁边观看,他看见编织工织出了他在山里看到的场景,简直活灵活现—男女老幼行进在下雨的广场上。交流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他还什么都没告诉他啊。挂毯上的城是一个巨大的旋涡,酋长想往里看,但他的眼很快就花了,耳边响起隆隆的声音。编织工告诉他,是马车从窗外驶过,平原那边过来的商队。编织工的话音一落,挂毯上的那些部落的居民就乱了套,像被撞翻的马蜂窝里头的蜂子一样四处逃窜,很快消失在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群里头。巨大的广场变得空空****,暴雨打在石板地上发出激烈的响声。编织工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酋长感慨万分地说道:

“这些年来,你已经习惯了与老虎同居一室的生活啊。”

酋长记起了什么事,后来他说他要洗澡。编织工就领他去屋后的温泉浴池,那是用竹子围起来的露天浴池。酋长进去后,编织工就回到机房。他又织了一些类似鼹鼠的图案。这时他觉得酋长洗澡已经洗了很久了,怎么还没出来呢?他走到屋后去喊了几声,没人回答。于是他玩笑似的推开了竹门。池里的水冒着缕缕热气,酋长的拖鞋和换下的浴衣被放在一旁,人却不见踪影。再一看地上,有点点血迹。编织工的头发昏了,难道真的有老虎?要是有的话,为什么没有伤及自己呢?回忆起酋长一进屋就在嚷嚷关于老虎的事,这才感到实在是可疑。

编织工在想,他自己是从哪一天起与老虎共同生活的呢?

四

姐姐在编织工很小的时候就同他分开了,现在,她住在铁索上的家里。铁索系在两座山头上,从铁索上垂下一个个用麻绳编成的囊袋,姐姐,还有一些其他人就住在那种袋子里。编织工的姐姐的囊袋是第13号,14号和12号是他们家从前的两个邻居。在半空中**来**去的,时间一长,姐姐的头发和眼珠都变成了白的,还有嘴唇也成了白色,而手上和脚上的指甲,却泛出淡淡的蓝色。

年幼的编织工到过姐姐铁索上的家一次,是父母在世时带他去的。他们爬到山顶的亭子里,父母将他装进小藤篮,用力一推,他就风驰电掣般地滑到了姐姐家门口。

姐姐笑眯眯地迎接小弟。麻绳编织的家呈莲蓬形状,莲蓬的长柄连接着上面的铁索,家中洒满了阳光。编织工反复地问姐姐住在这种地方干什么,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太阳直刺过来,弄得他很不舒服。

“你来了,你还得走。”姐姐拍拍他的脸颊说。

姐姐将他送回小藤篮一推,他又顺着铁索滑回了山顶的亭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父母去世后,他再也找不到那座山,也看不到姐姐的家了。

他的编织工作开始后不久,有一天,一个全身雪白的男子出现在他机房的门口。白化病人一声不响地看着挂毯上的螺旋城市,显出赞赏的神情。男子叹息了一声,轻轻地说:

“我把你的姐姐带来了。”

“她死了?”编织工心里一阵恐惧。

“不不,你看着我的眼睛吧。”

他躺下去,大张着白色的眼睛。

编织工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姐姐的日常活动。姐姐的面容大大改变了,同这个白化病人的样子很相似,她正坐在她那莲蓬形状的家中梳她的白头发。就是那一次,编织工注意到了她的指甲泛出淡蓝色的光。

“你的姐姐和你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她也在织,白天夜里辛苦地织,不过她不用羊毛,她用丝来织。”

“什么丝?!”

“看不见的那种丝。有人说同阳光有关。”

编织工的心里掠过一片巨大的黑影,他感到寒冷。他自言自语道:“我都在瞎忙些什么呢?”一瞬间,所有的活力都从体内退去了,他变得像薄薄的、风干的鱼。

“你的城市的背面就是她的城市,你们之间不存在距离。”男子又说。

编织工细细地想着他的这句话,不知不觉地,胸膛里又开始涨潮了。

太阳初升的时候,编织工走到外面去看太阳。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但他并没有看见姐姐编的城,也没看见她那铁索上的家。编织工想,他已经成了能够和老虎同居的男子,姐姐会不会将他的生活用特种的丝织进她的挂毯里头去呢?编织工又想,那个时候,他能够坐在藤篮里顺铁索一溜就溜到姐姐家里,是因为他的身体又小又轻吧。当时他在亭子里见到有人从铁索上坠下去,在半空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

编织工躺在黑暗里,这栋大房子里的黑暗特别深沉,所以编织工总是很快就睡着了。但是今天夜里编织工睡不着,因为有人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哭,哭得他心里很烦。他起床点上油灯,举着灯走进机房。机房里已经有人来过了,他的编织工具被挪动了地方。他又用油灯去照那些熟悉的图案,发现那些图案在旋转。他来不及将油灯放回窗台,一股风就将他卷进了一个黑洞。他落在了广场的中央。

深夜的广场上仍然零零星星地有些小贩在卖东西,摊位上点着油灯。

编织工走近一名老年妇女,问道: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一边将自己摊位上的甜瓜摆整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都说广场的正中心有一眼泉水,它在哪里呢?”

编织工答不出,就想趁她没注意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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