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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的秘密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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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那你看我回来好呢还是像木香那样不回来好?”我不依不饶地问。

“都好。”尺叔说,又变得笑眯眯的。“煤乡的孩子成长起来真快。”

深夜里,有人发出凄厉的号叫,我觉得那声音像是湖区的矮汉子发出来的。

我听见尺叔起来了,走到那边房里,口里小声低语:“他这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怎么了?总不是闹着玩吧?他待在自己搭的棚子里,在清冷的黑暗里想一些关于煤的事,他应该是有超人的毅力的。我可做不到像他那样。可现在,他为什么不耐烦起来了?会不会他的棚屋着火了?他又叫了一次,尺叔更加不安。然后门一响,他出去了。

我连忙穿上衣往外走。

“二保,哪里去?”是母亲惊恐的声音。

“我找尺叔……”

“你不能去。外面变化很大,待在房里别动。”

煤油灯的那边,母亲的脸像鬼一样可怕。我突然回想起母亲很少吃东西,她是如何熬到今天的?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她?

“妈妈,我不出去了。您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半边山都在烧。有人踩着了煤山的脉搏……我和你爹爹都不敢出去。”

“那么尺叔呢?”

“他去找那英雄去了。”

“谁是英雄?”

“你不是同他见过面了吗?尺叔还在家里夸你呢。”

我明白了。

当我躺回**时,我感到无比的孤独。当我有点认清尺叔的真面目时,他就迅速地从我家消失了。啊,尺叔!啊,湖区的矮汉子……我在黑暗中,他们在亮处。还有木香和美莲,她俩如愿以偿了吗?有人在摸我的脸呢。

“青香你捣什么鬼?”

“我担心你要发病。外面变化太大了。”她声音发抖。

“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我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是想,肯定变化很大。”

我下了床,和青香一块蹲在桌子下面。青香又开始问那个“要不要跑”的老问题。

“往哪里跑?什么都看不见啊。”我忧虑地说。

“二保,你有病,我们应该守在家里。”她一本正经地说。

“好,就守在家里。”

“可是爹爹和妈妈已经跑了。”

“跑了吗?”

“嗯。”

蹲了一会儿我的脚就发麻了,我从桌子下面钻出来。青香也出来了。

“你为什么不同他们跑?”我问青香。

“因为他们将所有的番薯干都留给我和你了,你瞧!”

她将那个烘篮推到我面前。

“他们不回来了吗?”

“应该是这样。爹爹不是快死了吗?”青香哭了。

我最讨厌她哭,我觉得她每次哭起来就是在掩盖什么事。她到底在掩盖什么?她同父母有事瞒着我。莫非他们认为我也快死了才让我留下来?可我觉得我还不会死,还早着呢。我身体里头还没有发病的迹象。窗户下面有人走来走去,会是谁?

青香好像听到了我里面的发问,她说是“湖区的矮子”在那里走,另外还有他的几个同伙。因为他们驻扎在我们煤乡,煤乡就“完全变了”。她说着就停止了哭泣,走过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用肯定的语气强调:“不能跑,外面变化太大了。”

我感觉到她很激动,她到底喜不喜欢外面的变化?我这个妹妹可比我复杂多了啊。她刚才的那场哭会不会是喜极而泣?我刚想到这里,她就凑到我耳边说:“我爱上了一个人。我真该死,怎么会是他?”

“谁?”我吃了一惊。

“那矮子。有时我恨他,他弄得到处是火。可是呢,我又喜欢这种变化。我一直打算跟他跑。我到今天还没跑,是因为拿不准。”

“拿不准什么事?”我问她。

“拿不准他们是要改变煤山还是要毁掉煤山。”

她真是个想法多的小家伙。我将我在那矮子的棚屋里的遭遇告诉她,希望能打消她的一片痴情。她听完后便说她已打定主意了。

“二保啊,你还没有爱过。”

我听见她开了房门出去了。可她刚才还说外面变化太大,要守在家里呢。

我吃着番薯干,一边猜测着我妹妹的命运。那个凶恶的矮子同她在一块会是什么样?妹妹会不会被人利用?或许竟是她在利用他?他俩谁更狡猾?或者不相上下?我的妹妹也要去点火吗?唉,煤乡,为什么你要有两副面孔?如果湖区的人们永远不来,你就只有一副面孔吗?不过木香从小就与我不同,她不是因为湖区人来了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爹爹早就知道她的禀性。

一切全乱套了,也许这竟是某种希望。比如青香,就是寻找她的希望去了。从前她是没有这种机会的。从前的煤山,到了夜里就黑黝黝的,没人敢去攀登。我们连肚子都吃不饱,除了木香以外,家里人很少有痴心妄想。不过也难说,或许爹爹有,他最善于掩饰自己。说到木香,除非你要她死,她才会停止奇思异想。我还记得她有一年在大雪天里跑到了乌山那边。爹爹为了找她冻坏了两个脚趾头。奇怪的是她自己安然无恙。她说她睡在雪洞里,那雪就化掉了。木香身上的热力有多么大!她说她是去找煤。乌山当然也有煤,可何必跑那么远?这里的煤山不也有煤吗?那时她才十四岁,我隐隐地感到,她是有能耐的女孩子。

外面的风停了。我抓了一把番薯干放进口袋,溜到了院子里。

有个人背对着我站在那里,是那矮子。

月光下,他看到我就笑起来。

“二保兄弟,你也出来了吗?”

“青香在你那里吗?”我急躁地问他。

“她呀,过河拆桥的丫头,早就跑了!如果她不跑,我也养不活她。”

“可是她爱你啊。你就一点也不爱她?”

“不对,我也爱她,所以我怂恿她跑了嘛。我们追求一种久别重逢的爱情。不过她还太小,打不定主意。我爱的其实是你的姐姐。”

“木香?”

“是的,木香。她是我的死敌,但愿山火烧死她。”

听他说到木香,我便有点欣慰:木香拒绝了这个矮子,大约是因为她对他已经不再好奇了。我的姐姐真棒!他问我想去哪里,我没吱声,我可不想再去他的棚屋。此时我想见的人不是父母,却是尺叔。

“尺叔回湖区去了。”他冷淡地说。

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先是他将我踢倒在地,咬牙切齿地称我为“叛徒”,诅咒我马上就死。“你休想出这个院门。”他气哼哼地说。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趁着他转身时一把抱住他在他背上猛咬了一口。我的牙齿还是很锋利的。我咬他的时候,听见屋后的煤坡发出炸裂声,还有一道一道地蓝光闪出来。

奇怪的是矮子并不恨我,他蹲下去,喃喃地念叨:

“你这小子,翅膀硬了吗?我看你可以呼风唤雨了。瞧这煤坡!你以前没遇到过这种反应吧?今非昔比了啊。木香骗了我,她说你是家里的小乖乖。”

我看见他的背上有一个阴影,大概是血涌出来了。

“对不起。”我惶惑地说。

“哈哈!不要对做过的事后悔嘛。注意那煤坡,它现在安静了。”

“你真的不让我走出院子?”

“这取决于你。”他阴郁地说,“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不杀人。”我没有把握地说。

说话间煤坡又发出“砰”的一声响。他费力地站起来,挪着脚步,慢慢地走出了院子。我给了这个人重创,可这是如何发生的?难道不是他和湖区的一些人给煤乡带来了活力吗?他应该是我的朋友啊,想想我妹妹对他的神往吧。

我想到后面的煤坡去检查一下,我转到那条路上,发现路已被堵死了,煤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天哪,这里新长出来的煤山!它是为谁长出来的?为我吗?我不敢这样想。我决心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地过日子。于是我回到屋里,吃着薯干入睡了。这些离奇的事发生在半夜,离天亮还有段时间。

“二保,你还不起来吗?”木香在房里大叫。

房里不知为什么有很多烟,我睁不开眼。木香伸手来拉我,扶我走出房间。我问她烟是从哪里来的,她说是煤山的煤在燃烧——全是一些烟煤。我被熏得眼泪直流,但木香好像一点都不怕烟。这又是她令我佩服的地方。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练就这种本领的。

院子里浓烟滚滚,我都快窒息了。隐约听到木香在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没法开口问她,只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后来我就感到自己在走上坡路,烟也渐渐小了。我问木香眼前这座山怎么以前没见过?

“嘘,别说话。”她做了个手势。

她让我坐在一块石头上,说等会儿她来接我,然后她就拐进丛林里不见了。

我脑子里在紧张地思索,因为我想辨认出这个地方。但不论我朝哪个方向看,都是一点熟悉感都没有。这里离家并不远,难道是新长出来的一座山?可这些树都有些年头了,这条小路也是花费了一些人工的。我等啊等的,等得不耐烦了,木香在搞什么鬼?我捡起一块石头射向丛林,木香立刻出来了,气喘吁吁,身上全汗湿了。

“我去先前的矿井了。那是老爷爷的老爷爷挖下的。我想带一块漂亮的块煤出来给你看,可是又爆炸了,我差点命都没有了。”

她的秀目闪闪发光,我觉得她比谁都漂亮。

“这是什么山?”我问。

“就是我们常来的白山啊。这是后山,我们又是从通道过来的,所以离家这么近,所以你不认识它了。”

“通道?”我吃惊地说。

“就是通道,它总在那里。因为你受不了浓烟,我就带你走了通道。别人都不知道这个通道,它从前是被劣质煤堵死了的,后来……”

木香说不下去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她喉咙里,她痛苦地咳了好久,咳不出。

“长年在煤堆里钻,我可能落下病了。”她说。

“我们都有病。”我安慰她。

木香仅仅消沉了几秒钟,马上又振奋起来了。她问我看见下面有什么东西没有,我回答说没看见,她要我用力看。我一用力,果然看见了一些东西在发光,发光的东西中还有个人影,那人影很熟悉。

“那是青香啊!”我叫了出来。

“不要叫,她在搞活动。她将它们召出来了。”木香微笑着说,“青香真是好样的,她超出了每个人的预料。”

木香催我快跑,说等一会儿就要冒烟了。我跟在她后面跑,几乎被拉下,我真差劲。突然她将我用力一推,推进了她的一个“窝”。我倒在**。木香关上了门窗,还拉上了窗帘,她说外面景色很壮观,但不能让我看,看了就会做噩梦。

“是青香在搞爆破吗?”

“嗯。她的身子会炸成两段。”木香冷淡地说。

“她会死?”

“死不了。这是无害的活动。”

我听见一共响了三声,我所躺的床都摇晃起来了。木香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轻轻地说:“这下那矮子要对她刮目相看了。我纳闷:她一直守在家里,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倒是我这个姐姐比不上她,矮子看错人了。”

我把脑袋伸到窗帘外,看见到处晃着刺目的白光,很快我的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赶紧将脑袋缩回来。我对木香说现在我明白了,青香在家里时,尺叔将同煤打交道的一些诀窍传授给她了,因三姊妹中她最灵活。木香连连点头,说正是这样,青香才是我们家的英才,她自己只不过是个陪衬。她还说爹爹这下可以放心了,他就等青香这一招呢。“我们的妹妹啊。”木香说。

有人从外面进来了,居然是爹爹。爹爹见了我,一点都不感到惊奇,镇定地向我点了点头,就扭过头去同木香说话。

“那东西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就放在小学礼堂旁边。”木香阴沉地回答道。

爹爹从桌上抓了一样什么东西又出去了。

“你们说的是什么东西?”我问。

“是柏木棺材,妈妈要的,我请人定做了放在小学里。”

“妈妈不是好好的吗?她还留了薯片给我吃。为什么是妈妈?”我焦急地说。

“谁都有可能,可今天确实轮到了我们的妈妈。她很镇静,她说我们都长大了。”

外面又响起了一声爆炸声。我求木香告诉我妈妈在哪里,木香摇着头说,哪里都不在,妈妈已经化成了灰。

“二保你还不明白吗?”她责备地说,“第一轮爆炸时她就跳进去了,她迫不及待。当然有人在帮她……”

“是青香在帮她吗?”

“嗯。你总算开窍了。”

我打开房门,站在那里发呆。我想到煤的威力和**,想到我们这奇怪的一家人的关系。天色有点阴沉,但并非要引起人们的坏情绪。一些严肃的问题来到我的头脑中,我开始用力回忆同煤有关的一些往事。看来今天的局面不是偶然的,我不是一个善于观察和思索的男孩,或许某种疾病妨碍了我。他们不是将薯片留给了我吗?当然是留给我一个人的,我是最晚觉悟的那一个。我也曾去外面到处乱跑,但终究没有看透某些事。我的妹妹比我早熟,是不是因为爱?

“以后家里就只剩你一个人了。”木香幽幽地说。

听了她的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抬起脚往家里走去。我看见烟已经散了,煤乡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平静之中有点自足,又有点挑逗。但也许是假象。那么妈妈呢,她知道真相吗?在我的心里,煤乡并不是眼前的这副样子,她日夜不安,爆炸连着爆炸,使得天际晃动着辉煌的红光。

原载于《上海文学》2017年第2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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