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看得见它啊。”安德大叔笑起来,“连我都……你看这柜子早不倒,迟不倒,我在**,听见它在地上磨牙,我朝它扑过去,柜子就倒下了。”
“维克,”安德大叔慈祥地说,“你到院子里去挖点煤来吧。”
维克带上锄头和箢箕往外走,他心里纳闷:安德大叔怎么认定院子里有煤呢?
他在结了薄冰的地上东挖一锄头,西挖一锄头,当然没挖到煤。他也有点着急,因为没法做饭了啊。他听见了鸽子叫,他顺着那叫声找去,就看见了榆树下面的裂口。裂口有一尺宽,半尺深,下面是黑色的煤。他的心欢快地跳起来,连忙挖下去,挖满了一箢箕。他直起腰来,心里想,原来他的家是一个聚宝盆啊,这都是上等的煤呢。
维克推开门,发现安德大叔已经走了。多么奇怪啊,他是从哪里出去的呢?
块煤在炉子里轻轻地炸响着,他看着蓝色的火苗蹿上来,忽然想哭。“爹爹,爹爹。”他轻轻地喊了两声。他回转身,注意到弄倒的大柜已被安德大叔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早上他吃土豆和水煮花生。他一边吃一边侧耳细听,因为外面的沟里总不安静,鸟呀兽呀的都喜欢从那里出入。今天的煤特别经得烧,热力也很大。以往维克总是在矿区找煤,有时也去山脚下乱挖,怎么也没想到煤就在自己家的地盘上。他当然不相信安德大叔有魔法,他不相信任何魔法。那么又怎样解释鸽子消失在岩石上头的事呢?
里沙在融雪的时候回来过一次。里沙长高了,衣服在她身上显得又短又旧,她脚下穿着一双男人的跑鞋。里沙不肯进维克的家门,说自己已经不习惯待在屋子里头了。她靠着那棵老榆树站着,包袱放在脚边,说话的声音又急又飘忽。有时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几乎听不见了,维克仅仅看见她的嘴唇在动,那厚厚的嘴唇干得结了一层壳。
她追上了她的队伍。在队伍里的那些天给她的感觉就像在不见天日的深渊中行走。黑暗中总有人冷不防地吹起哨子来,使原本紧张的心弦绷得更紧。有人坚持不下去自杀了,尸体横在路上,大家从他身上踩过去,车子也从他身上碾过去,里沙看见了迸裂的脑浆。大约在第六天或第七天,她预感到自己也撑不下去了。当时他们在荒原上露营,夜半时分,里沙感到有一阵强烈的**从队伍的前方传递过来。她听到了周围含糊的谈话声,大意是说前面的人遭遇了狮子群的袭击,狮子的数量很多,很饥饿,正在捕食他们的同伴,而且很快就要危及他们自己了。“跑,跑,跑……”有人在不停地重复这个字。但没有人跑,所有的人都坚守在原地。里沙想,为什么他们不烧几堆篝火呢?要那样的话,狮子也许不敢过来了。她从包袱里掏出火柴,想点燃一小堆草屑和树枝。但她立刻就听到了严厉的呵斥声,有人冲过来打了她两个耳光,力气之大使她扑到了地上,一下子耳朵都聋了。
这两个耳光使她从此清醒了好多。她第一次对自己在队伍中的地位产生了怀疑。看着身边这些熟悉却又疏远的面孔,她开始不安了。有一天,马倌来同她谈话了。
“里沙小姑娘,你有心事吗?”马倌捻着下巴底下的白胡子问她。
“狮子吃掉了好多人。它们追着我们吃,会把我们吃光。”
里沙说出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几乎要啜泣起来。
马倌的脸变得阴沉了。他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一气,才吐出一句话:
“这是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要好好想一想。”
里沙想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她又一次掉队了。她是有意掉队的,她藏在树丛里看着队伍浩浩****地走向了远方。她甚至看到了狮王的身影,那身影从地平线上升起,显得那么巨大,威严。想到自己为找队伍吃过的那些苦头,里沙对自己的举动感到惊讶。
后来,她居然凭模糊的记忆找到来路,回到了雪村。雪村的人们已经忘掉了她的过失,他们太健忘了,连她是谁都忘掉了。现在他们不需要人带小孩了,因为村里没有小孩了。里沙仍然保持在户外露宿的习惯,白天里就去磨坊干活,和磨坊工人一块吃饭。
“维克,那只豹还来过吗?”
“没有,你走了之后就没来过了。是你养着它的吗?”
“我觉得是它养着我呢。”
维克感到她说话怪怪的。他问她愿不愿意去山上,她说不,因为站在高处就会看见她的队伍,那是她现在所受不了的事。说到这里,她忽然伸出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右手在维克的前额上抚摸了一下。维克心神激**起来。
她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阵,说:
“安德大叔来过了吧?”
维克吃惊地点了点头。里沙告诉他说,安德大叔是队伍里的人,可是他不时地开小差离开队伍,最终又回到队伍里去。因为他属于队伍。“我可不属于那里。”里沙悲伤地说,“我以后也不会再去了。可是安德大叔,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于是维克记起安德大叔要他到院子里挖煤的事。他想告诉里沙他现在有烧不完的煤了,但又觉得这种生活琐事她不会想听。
里沙离开之际,维克那枯涸的心里又有很多东西生长起来了。他沿着屋前的土沟仔细地观察,发现了那只豹的隐隐约约的脚印。看来它一直在这周围没有离去。
他陪着里沙走了一段路,在路上他羞怯地告诉她说:
“我有煤烧了。”
“好,你守在这里吧,我还会来看你的。”
维克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里沙往前走。里沙没有顺着大路走,却拐进了田野。她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地走,待维克要看个清楚时,她的身影却忽然消失了。田野里光秃秃的,她到哪里去了呢?掉进了某个裂口吗?
他坐不住了,起身走到田野里去仔细察看。他在残雪和乱草上头看见了豹的脚印,那脚印旁伴随着跑鞋的鞋印。豹的脚印一直通往前方,但里沙的鞋印只有短短的一段。维克没有在田野里找到裂口。他也没等到那只豹回转来。他却等来了皇村的廖齐。
“这些日子我们成了废墟里头的孤魂野鬼了。”廖齐说。
维克这才记起皇村的火灾,他已经好久不去村里了,人们告诉他没活可干。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重建家园,却愿意待在断垣残壁里头,用油布搭起一些简易的棚子度日。这使他进一步怀疑:也许是他们自己放火烧了村子?
廖齐指着豹的脚印对维克说:
“我认识这家伙。”
他总是令维克不自在,现在更是如此。维克想,这个人知道的事太多了。维克很害怕他会谈论起里沙来,可是他没有,他对那跑鞋鞋印视而不见。
“廖齐,你快活吗?”
“维克,你是个傻瓜!”廖齐恼怒地停住了脚步,似乎有话要对他说,但终究没说出来。他继续弯腰研究豹的脚印。
雪天里的太阳虽然扎眼,但一点热度都没有,维克冷得簌簌发抖。他打量着赤脚踩在雪地上的廖齐,心里想,他才同那些豹啊,狼啊是一类的呢。他挺不下去了,想回家去,可是廖齐不让,廖齐说他要查出这只豹的去向,维克应该陪着他。
“这同你今后的生活有关系。”他皱着眉头说。
维克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有一点清鼻涕在鼻孔下面结冰了。他机械地在寒风中迈动脚步,觉得自己很快会冻僵了。维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个人调遣,他完全可以走开,跑回家去嘛,他同他之间又没有什么契约!或许就因为那一点点好奇心?
豹的脚印还在向前延伸,廖齐却停下来,说他“心里已经有数了”。维克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下他该回去了。不料他点燃一根烟,蹲在地上抽起来。他摆手叫维克走开。
维克一跑小跑回到家。他立刻生起炉子来烤火。他回想起对廖齐的印象。好多年以来,这个人就像野人一样在外面**来**去,很少进屋。而他是有家的,他的家在村尾,是一间小土砖房,房门终年锁着,维克从未见他进去过。维克又想起里沙,她现在也不肯进屋了。是不是只要在外面游**,就感觉不到寒冷了呢?维克不能断定廖齐对他失望了还是没失望,他心里暗暗期望是后者,他隐隐地感到,自己今后的生活其实也同这个人有关系,要不这个人怎么总对自己不满意呢?
下午他到裂口那里去取煤时又听见了鸽子叫,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接下来传来的不是喜讯,却是廖齐的死讯。皇村的老袁说他“被啃得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维克眼前立刻出现了豹的形象,原来豹是真正要吃人的啊。他心里涌出无限的后怕。
“上午还是一个人,还帮我挑了一担砖,下午就成了骨头架子。”
老袁摇着头,好像心里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维克想,不是他自己要等那只豹的吗?他知道豹是要吃人的还等,是不是心存侥幸呢?无论如何,除了他自己,外人是不可能再弄清这种事了。老袁站在门口说这种事,目光却不时注视着屋内,他心里想的和口里说的完全是两回事。维克听着他诉说,不知道他对自己有些什么样的期望。他想要自己去收尸吗?还是仅仅只是心情忧郁才来诉说?他想从他家里发现什么呢?那只豹?
老袁临走时扔下一句话:
“这种事情是不会完结的。”
维克听得脊骨发冷。不会完结又怎么样呢?他曾和那野物待过一夜,即使是再来一次,只要他不被“啃得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他还会心存侥幸的。维克知道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绝对不会像廖齐那样去等。对他来说,碰上了就碰上了,只能硬着头皮挺过去。
鸽子又在院子里叫起来了,此起彼伏,汇成大合唱,还有种急迫的意味。“啪嗒”一声,有一只掉在泥泞之中,扇动的翅膀将污水溅开来。一会儿工夫,它身上的热力就将周围的残雪全部化掉了。维克看见鸽子伤在胸部,也许是被气枪击中。他刚弯下腰想去帮助它,它就头一歪,一动不动了。这时老袁扛着气枪从屋后走出来。
“这叫‘在空虚中狩猎’,因为谁也看不到这些小家伙藏在什么地方。”他得意地说。
“你不会用枪来射我吧?”维克胆战心惊地说。
“不,我只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捡起鸽子离开了。院子里一时变得很寂静,但不知怎么,维克觉得小东西们还在周围,也许它们目睹了同伴的死亡,处于悲痛之中呢。维克不由自主地有些悲痛。有好多次了,他将那只老鸽子看作父亲。后来他又见过它,脱落的羽毛全长出来了,新羽毛几乎是黑色的,但维克还是认得出它。维克将脸转向太阳时,它就稳稳地落在他的肩头。维克不知道它是从哪里飞来的。维克想起爹爹下井的那些日子,那不也像消失了一样吗?他和另外那些家属在上面等啊等的,然后黑鬼们突然冒出来了。维克很想随吊车下去看看,但是爹爹不准。关于那下面的情形,他倒是经常说起,不过他的话含含糊糊的,维克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工作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爹爹说,人一到下面就成了幽灵,挖呀,推车呀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难事,几乎连汗都不出。怕的是爆炸,一爆炸就会有坍塌,然后人就被隔离在一个一个的小洞穴里头了。维克问那些洞穴是什么样的,爹爹回答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一动也不能动。那么他是如何被解救出来的呢?“不用解救,我自己就会出来。”他说。
维克从井里打上水来时,山又抖了一下,一股热力从他的脚心往上冲。他挑着那担水进了屋,将水倒进缸里,一边干活一边警觉地倾听。他隐隐约约地担心老袁会朝他开枪。一个可以射中看不见的鸽子的人,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射不中的呢?
开始他以为是风,后来才听出来是老袁在叫他。他果然一直在他房子周围转悠。
“我在这里!”维克打开门说。
老袁朝天放了一枪,又有一只鸽子掉下来,正掉在他头上,鲜血溅得他满脸都是。维克看了害怕极了,他觉得这个人已经发疯了。他退到屋里,将门闩上,仍然止不住簌簌发抖。但是老袁还不放过他,他在窗户外面大声说:
“我是皇村的老袁,我正在寻找杀害同胞的元凶,请你协助我的工作。”
维克想,老袁说话怎么像在作报告。难道那些鸽子会是杀害廖齐的凶手吗?他回忆起老鸽子停在他肩头时给予他的温馨感觉,还有父亲的话:“鸽子一叫,就会有喜事来临。”很显然,老袁是一名血腥的杀手。然而在皇村的时候,维克眼中的老袁不仅不是杀手,反而是个窝囊废。维克记得当他走在路上时,就连小孩都敢用石块扔他,而他,也从不生气。他总是一副哀求别人的模样。是廖齐的死刺激了他,他才变成这样了吗?还有他那种射击的本领,多么可怕!
“元凶就在你屋里,请你打开门来。”
维克知道他指的是豹,他吓得匍匐在地,身子紧紧贴着地面。
他后来终于离开了,他把气枪扔在院子里,拎着那两只死鸽子走的。维克尾随了他一段路,看见他没回皇村,消失在相反方向的河边了。
雪融了好久,春天却并没有到来,又一场雪降下来了,这是很反常的。维克想念着里沙,就鼓起勇气去雪村了。他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在雪花飘飘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雪村在山坳里,离得并不远,前年维克还去过,是去找里沙。
他是下午到达山下的,那时北风刮得正紧。多么奇怪啊,雪村竟然找不到了。维克绕着那座锯齿形的,有好几个尖峰的山走了又走,始终没有发现雪村的踪影。不要说村落了,就连一间小屋都没有发现。寂静之中,他听到什么巨大的动物在沉重的喘气,那动物离得很近,他却看不见。维克不打算找下去了,因为他害怕了。再说这地方光秃秃的一览无余,也没什么可寻找的。
他正要回去时,听到了里沙细弱的呼唤,她在叫他。那声音是从上面来的,维克一抬头,看见女孩坐在树干分叉的地方,那树光溜溜的,表面还结了冰。她飞身往下一跳,落在厚厚的雪层上面。维克看见她的脸有些发灰。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内心某种阴暗情绪所致。
“你在那里等人吗?”维克问她时心存着希望。
“不,不是。我总是在树上休息的。你也看见了,我能到哪里去呢?”
里沙说话时嘴角出现好几道竖纹,这使她看上去像中年妇人。
“雪村到哪里去了呢?”维克问。
“缩进山肚里去了。像风卷落叶,整整一个村子都进去了。我以前不相信这种事,可是早上睁眼一看,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了。哈哈!”
里沙说要带他去看裂缝,她像鸟儿一样在雪地里跳着前行,维克在旁边看呆了,因为她脚上像装有弹簧一样,将她弹得老高,落在远远的前方。维克为了跟上她跑得气喘吁吁。
他们到了后山。里沙停下来了,她沉着脸,闷闷不乐地往雪地上一坐,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维克问她怎么了,她说裂缝已经自动合上了,她没有料到,她还以为随时可以自由进出呢。雪在她身下融化,将她的裙子全弄湿了,她一点也不在乎。
“你走吧,维克。天一黑可就麻烦了。”
“就会被啃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吗?”
里沙不说话,脸上显出很厌倦的神情。维克只好离开她。
维克顶着北风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心里觉得委屈,就回转身去张望。风卷走地上大团的雪向前方冲去,山已经消失了,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有一个细小的黑点,那是里沙。里沙到底要干什么呢?一大堆雪落在维克身上,齐腰将他埋在了雪里头,他脱了蓑衣和斗笠,费了好大的力气猛地一滚才滚出来。此地果然不能久留了,他连忙匆匆赶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