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当他边走边思考关于村子是如何消失的问题时,就会有童年时代关于矿工们的记忆涌现出来。那些人的手掌是多么粗糙啊,在他脸上抚摸之际发出嚓嚓的响声,有时竟会将他的脸锉出小小的血口子。但是同漫长绝望的等待比较起来,汇合就如狂欢的节日!等待的夜晚,他总是伏在一个叫雷切尔的老头的背上睡着了。雷切尔瘦得皮包骨头,但他的背却很宽,很平,维克一伏在那上面就昏昏欲睡。
他想起里沙杀小孩的事。雪村人为什么没有报复她呢?还是现在的这种遗弃本身就是报复?恐怕里沙从来就不能“自由进出”,而是被永久性地遗弃吧。他想不出她是如何维持生活的,即使是鸟儿,也得吃东西。看来里沙并不是生活在那棵树上。那么,她还有一个栖身之地吗?维克又一次转身凝视那些鬼牙一般的山峰,只觉得让他眩晕的那种颤抖从心脏区域**漾开来。不,他不能停留了。
安德大叔站在矿区的报亭那里。雪已经停了,但他的狗皮帽子上落满了雪,眉毛也是白的。他搓着手,欢快的目光落在维克身上。
“小斑鸠回来了。有什么伤心事吗?”
维克发出一声啜泣。
安德大叔耸了耸眉毛,将双手重重地放在他肩上,说:
“这个矿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你愿意今天夜里随我下去看看吗?”
维克点了点头。安德大叔若有所思地目送着他回家的背影。
维克进了房,一只奇怪的鸟儿始终在窗户那儿尖利地叫着,令他脑子里不断产生恐怖影像。打开窗子,却又根本没见到它。难道里沙出事了吗?他生好了炉子,将水壶放上去,又洗好了土豆,那只怪鸟还在叫。他还听到它撞在玻璃上的声音。
“维克哥哥!维克哥哥!”
是小尼桑,手里拿着油瓶,一脸惊恐。
“妈妈叫我出来打油,可是这里有一只豹,我怎么办?你看,它就在这里!”
他说话时指着自己的胸口。维克迷惑极了。
“到底在哪里?”
“在这里面,我都快被它吞进肚子里了。啊,维克哥哥!维克哥哥!”
他发出窒息的喊声,翻着白眼倒在维克的房里,手里的油瓶掉在了地上。
维克的脑子里浮出一句话:“也许裂口在人的身体里面”。他摸摸小尼桑的胸口,那里瘪瘪的,再摸摸他的肚子,也是瘪瘪的。这个小孩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他简直怀疑衣服里面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
有人在窗户外面,是尼桑的妈妈,一个有一张鸟脸的年轻女人。
“尼桑的病有两年了,没关系的。”她说话时那张脸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进来。她从手中的提篮里拿出一根鞭子,朝儿子脸上用力抽了一鞭。小尼桑揉着眼坐起来了。他朝身旁看了看,看见了油瓶,立刻将它抓在手里。
“妈妈我跌倒了。”他一边站起来一边抱歉地说。
女人目送儿子走出房子。然后她掉转脸来打量维克的家。
“维克的家真简陋啊。”她说,“这把椅子还是我当年坐过的呢,你还记得吗?那一天我同你一块儿在矿井上等人,你把你的椅子让给我坐了。”
女人说话时一只手老在眼前挥来挥去的,像在驱赶蚊虫一样。维克注意到外面的怪鸟已经不叫了,莫非这个女人就是那只鸟?维克越看越觉得她的鼻子像一只鸟嘴。女人发现他在盯着她的脸看,就做了个鬼脸,说:
“你老爹的名字是叫维加,对吧?”
维克点了点头。
“他没有死,他还在那底下呢。有次我路过矿井,就看见他出来了。他说鞋破了,求我给他弄双新鞋。我当然不敢帮他,这种事一沾上就没个完。你知道我提这个篮子来干什么吗?”
维克说不知道。
女人跳起来用手在空中一抓,抓住了一只鸟儿。维克看见是一只乳鸽,已经死了,伤口在胸口上。女人立刻将它放进有盖的篮子里。她转过身,指着窗玻璃上的一个细小的洞说:
“有人以干这个为职业。”
维克问,难道她不怕老袁来找她算账?
女人笑起来,说老袁哪里搞得清自己射没射中,他总是举枪乱射的。刚一说完她又跳起来,又抓到了一只死鸽。她将死鸽子放进去之后就着急地问维克他家里有没有后门,然后就一溜烟从后门跑掉了。
女人前脚出门,老袁这边后脚就进来了。老袁将气枪往地上一扔,口中连说了好几个“真丢人啊”。然后他就用双手抱住了头。
“我这个猎人,连打两枪什么都没打着,你说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维克很讨厌老袁,暗暗幸灾乐祸。他心里想,老袁被气死了更好,这样他就用不着提心吊胆了。维克一看见他拿着气枪心里就发抖,因为他不是一般的猎人,他是“虚空中的狩猎者”。很久以来,维克就发现了自己周围有一个虚空世界,他看见一些动物在那里出入,这些动物他有的害怕有的喜爱。但不论害怕还是喜爱,他对它们都早已不再大惊小怪了。就比如刚才外面那只怪鸟,他也觉得自己可以同它和平相处。可是现在却来了“虚空中的狩猎者”,他恐怕要永远绕着自己转了,谁又能保证他不会错杀了自己呢?他不是从来都不瞄准吗?
老袁坐在维克家里就不走了。他长吁短叹,说些悲观厌世的话,他还逼维克拿父亲的相片给他看。他将相片拿到手之后,就对着相片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诉,还将鼻涕眼泪擦在相片上。他含含糊糊地提到一只大鸟,提到坑道里的各种走兽。在维克听来,矿井底下虽然黑得没有一丝光,却是个封闭的动物园,人待在坑道里,空中尽是动物的喘息声,或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维克想,看来那个时候,老袁根本就不搞狩猎的勾当。这个心地残忍的人,居然对他死去的父亲有这么深的感情。
老袁哭完之后,就将那张相片丢在地上,还假装无意似的走过去在相片上踩了一脚。
维克心痛地弯下腰捡起那张发黄的相片,质问老袁为什么这么干。
“啊,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不过你还留着相片干什么呢?你爹爹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来,把相片交给我,我帮你处理了。”
维克将相片死死地护在胸前,两眼射出疯狂的光芒。
“哈,你要打架,你这小家伙……”
他走开了,走到灶边,揭开锅,抓了一个冷土豆吃起来。
维克松弛下来,坐到了**。他趁老袁不注意将相片藏在枕头底下。但是老袁像脑后生了眼睛一样,立刻觉察到了。他说:
“维克啊维克,你不要挖空心思藏那些东西了。你要是知道你母亲的事的话,早就把那相片扔掉了。你没听到你爹爹提过你母亲吧?他不会提,怕她不高兴啊。你母亲那种人,再也不会有了。我们算什么?渣滓,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一把的渣滓。只有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年我和你爹坐在坑道里,周围一片漆黑,我们都在想念她。可是想啊想啊,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俩连她长得什么模样都忘了。”
老袁说着说着就躺到**去了,他让维克把窗帘拉上,说自己要做梦。
“我要梦见你母亲。”他轻轻地说。
维克想,原来他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啊。维克从未见过母亲,也没听到别人提起过。当他问爹爹时,爹爹就说这种事不能问,一问他他就会丧失生活的勇气。“不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吗?”爹爹说这句话时很没有把握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维克因为心疼爹爹,后来就不问他这个问题了。爹爹临死前用狂乱的目光在屋里四处寻找,维克那时不明白他要找谁,现在忽然明白了。好多年里头,维克都想不通这个问题:人怎么能像母亲那样消失得这么彻底呢?他企图从自己家里,或从人群里发现一点线索,但是没有,他从来没找到过她生活过的蛛丝马迹。而现在,一个大男人躺到他的**要梦见母亲,这是不是说,任何人都只能同她在梦中相见呢?
维克坐在昏暗中刨芋头,他不去想母亲的事,因为无从想起,他在想念里沙。
老袁却睡不着,他在**翻来覆去的,还骂人。
“你骂谁?”
“骂老袁呢,这家伙挡在我的路上,可是我看不见他。”
“要拿气枪来吗?”
“哈,你这个小孩,真聪明。不了,气枪也没用,我知道没用。”
老袁一连翻了几个身之后突然不出声了。维克欠起身看了看,看见他将脸朝下埋在被子里头,他的睡姿这么奇怪,像要使自己窒息一样。维克到门后去拿他的气枪,他刚一拿到手,枪就发出一声响,子弹大概射到了天花板上。
老袁起先激动地从**跳了起来,但很快又垂头丧气地抱住了头。
“我反正是没希望的人了,你为什么还要骗我呢?”
他的目光里饱含怨恨,后来又转化成仇恨。维克的腿发抖了。
但是老袁并没有把维克怎么样,他从地上捡起气枪,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一样,然后弓着背出去了。他出门之后不久,维克又听到闷闷的两声枪响,维克想,老袁要死了。
春天终于来了。那些动物显得很狂躁,整夜整夜地在维克屋外的沟里来来去去。维克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一只幼狼蹲在院子中间练嗓子。它叫得犹犹豫豫的,却很恐怖。小狼叫完后鸽子们就杂乱无章地叫起来了,鸽子们好像要同小狼对抗似的,叫声不屈不挠。小狼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大约对叫声从何而来感到不解,然后就孤零零地跑开了。
维克睡不着,白天里在皇村发生的事困扰着他。起先是他和大家一起到坡边的一个洞里去挖煤,忙忙碌碌地挖了一气,挖出来的尽是那些次煤——烧起来火力不行的那种。终于,维克忍不住说道:“我家院子里有好煤,满院子都是。”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可是却像一个炸雷,人群里立刻议论开了。维克没听清他们说些什么,只觉得这些人都很愤怒,他们瞪眼怒视他,像要吃了他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罗德爷爷推了他一把,呵斥道:“还不快跑!”维克撒腿跑开了,一直跑到大路上才停下来。他感到特别纳闷,为什么皇村的人会生他的气呢?难道他的话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吗?要是这样,他还能不能去皇村干活呢?要是不能,他该靠什么为生呢?维克记得挖煤的人里头有个小个子,是他看着眼生的人,这个人特别爱挤对他。当时他在维克身后对旁边的人说维克是“懒骨头”,不愿干活。实际上,他院子里还真的到处都是煤,几天前,他发现屋前的台阶下,刨开那层薄薄的表土,全是上等煤。这样看起来,父亲是有意将房子建在煤层上面了。当天夜里他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睡在火山口上,火山突然爆发了,村人都往他身上泼水。可那点水有什么用呢?他们都被火热的岩浆吞没了。
月光下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慢慢走拢来了。这个人的面部怎么也看不清。他站在维克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才敲门,一共敲两下。维克开了门,他默默地进屋,坐在那张椅子上。虽然点着灯,维克还是看不清他的面貌,那张脸总被阴影遮蔽着。这个人呼吸的声音很粗,也许他一直在喘息。他刚才奔跑过了吗?
“我冷……”他终于开口说道。
维克将**的被子披在他身上,他一身哆嗦着,仍然说冷,要维克帮他将被子裹紧一点儿。维克忙乎了好一阵,他才说可以了。
“大叔,您原先是矿上的人吗?”
“维克,你这个小坏蛋,你忘记我了。我手背上长了一只鸟蛋,你摸摸。”
维克摸了一下他的右手,虎口处果然有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突起。
“现在你想起来我是谁了吧?我那时抱着你游历过很多地方,我一停下来你就哭,我只好继续走。没有母亲的小孩真可怜啊。”
维克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将自己整个包围了。他差点要喊他“爹爹”,可心里又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父亲。他是谁呢?一个过去时代里走出来的幽魂?
“维克,你爹爹让你今后不要做矿工吗?”
“是的。”
“为什么你不违反一下他的规定呢?你试着违反一下看看。那下面是很好玩的。”
维克被他的话吓坏了。他究竟是人还是鬼?
门外有人在焦急地喊维克,维克三番五次开门出来,却没有见到有人。
“你不要去看了,你见不到他的。”那人说,“其实他在那里喊你喊了好多年了。”
“他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维克,他艰难地站起来,任由身上的被子落在地上,然后叫维克拿火柴给他。维克递给他一盒火柴,他拿了就出去了。
在屋前的台阶下,维克白天里刨开地面取煤的地方,那人划一根火柴就将煤点燃了,蓝色的明火升腾起来,那么纯净,一丝烟都没有。维克看得发呆了。他又走到院子里维克取煤的另一个地方,将那里也点燃了。他站在火边烤自己的背。
“大叔,大叔,您将我的煤都烧完了啊!”维克喊道。
“傻孩子,这种煤烧不完的,只会越烧越多。”
维克想走近台阶下的这堆火,但巨大的热浪逼得他往后退了好几步。那热浪就像是从地底下翻滚而出似的。维克注意到,那人点火后,院子里就变得寂静无声了。也许所有的动物全被吓跑了吧。维克站在门口观察这两堆颇为壮观的蓝火,他感到自己对父亲的思念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想,爹爹早就知道这里的煤在地表,而且挖都挖不完,为什么他不告诉别人?如果可以露天采煤,那还有什么必要开矿井呢?也可能起先他并不知道,是后来才知道了。那么,这个人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是爹爹的好朋友吗?那人脱光了上衣,**身子在烤,惬意得直哼哼。
里沙出现在那条沟里,维克发现她又长高了好多,她的身旁有一条巨蟒,它正爬进一个洞里去。里沙看见了院子里的蓝火,她赞赏地朝维克点头。她也在观察那人,表情显得很紧张。维克想,整整一个冬天里沙都在野外度过的吗?
那人朝空中击了两下掌,两堆火顷刻间就灭了。他穿上衣服,提起脚下的旅行袋离开了。里沙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
“里沙,刚才我在屋里,有一个人总在外面叫我,打开门来呢,又见不到人。”
“那个人应该是从山上下来的吧。”里沙犹豫了一下又说:“刚才点火的是我的叔叔,没想到他还活着,我亲眼看到他从悬崖上掉下去的,还有他的马。”
“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也许没有脸了,从那种地方掉下去的啊。”
“你是什么意思?一个人怎么能没有脸呢?”
“维克,你相信我吧,有这样的人。”
里沙的额头上出现一堆皱纹,她在沉思。维克渴望里沙离开那条沟到他家里来,但女孩倔强地站在沟里不动。他看见她的方格裙上有了几个破洞,她的旧靴子前面也开了口,而那条巨蟒又从洞口探出头来了——不过是另外一个洞。
“照理说,没有脸也应该可以看得清。可是他,我怎么也看不清。”
“嗯——这是个问题。”里沙说,“他是那种正在消失的人吧,他的脸快要消失了。他也是从队伍里头流落出来的,不过他不愿意像我这样定居在一个地方。我叔叔有更高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