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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街的长延和他姑妈的通信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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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还没来得及在此地建立起任何有效的联系,就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刚刚退休的那些日子,我成了真正的游魂。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在大马路上走来走去,因为我害怕进入人群,也害怕待在家里,这两种情境都令我发狂,而人流不断的马路上正好是一个缓冲的中间地带。一个星期过去了,住在我的公寓房楼下的,名叫李奇的女子敲门进来了。她是一个憔悴的女人,才三十多岁脸上就失去了血色,看上去蜡黄蜡黄的,一双大眼总是水汪汪的,要掉泪似的。“我是来同您做伴的。”她似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告诉我说她也不是本地出生的,多年前经人介绍来这里做汽车售票员,没想到一场意外使她丧失了工作能力,现在她是靠很少的救济金生活。因为她可以说普通话,那天我就同她聊了好一阵。我问她是哪里人,她说她的家乡是海里的一个小岛。“我们那个岛只有三平方公里,是大海里的一只摇篮。”仅仅这一句话就让我在心里确定了,她具有和我同类型的思乡情结。住在这种烟蒙蒙的工业城市里头,谁能不思乡呢?她又问我我的家乡是不是也在海里,我说我的家乡是在高坡上。“那是高坡上的一只铃铛。”我说了这句话就笑起来,几天来的那种阴郁情绪立刻淡化了。但是我高兴得太早了,李奇告诉我,她就要离开Z城回家乡了,她的肺病已到了晚期,她要死在她的岛上。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犹豫不决,她好像很舍不得这座烟城,还不时问我,“到底哪里是我的故乡?”我想象着她胸膛里那千疮百孔的肺叶,对她的态度大为不解。“这里的空气毁掉了你的肺,你难道不记恨吗?”她说她当然记恨,可是她如果回到岛上,就一定会想念此地。“我的灵魂里狼烟遍布。”她说。没过几天她就走了,她的事情给我留下了长久的思索,也使我从马路上回到了家里。在那些失眠的夜里,我站在窗前,我的目光投到很远的黑暗处,脑海里则反复思索这个问题:李奇体内那奄奄一息的肺叶,还能否适应海岛上的新鲜空气呢?

长延啊,姑妈给你讲李奇的事,是想告诉你:不要离开茅街。姑妈老了,无所谓了,你还是一个青年,我读着你的信就能听到你那怦怦的心跳。所以啊,一个人的青年时代就该在家乡度过,否则很容易因悲伤而致命。比如李奇,据我观察,她不是因车祸而丧失工作能力的,她是自己垮掉的,她太脆弱了。从表面看,茅街是个小地方,而且你也已经对这个地区的人们个个脸熟了,可是当你的人生经验使你深入到这个地区的内部时,你的看法就完全改变了。这用不着我来提醒你,你的信里头已经说得够多了。我那时为孩子们编过一首儿歌:“茅街,茅街,美丽的太阳升起来。”现在你要是去问那些三十来岁的人,他们一定还会唱。学校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儿歌是不会消失的。这些日子我常想,长延是我命里的福星,很少有人到了老年还会有我这样的运气的。对我来说,每次收到你的信都是一个节日,我将它们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我心底的黑暗处便会悄悄地打开一张门。如果不读你的信,我恐怕至今还不知道那里有一张门呢。门里头有些什么?长延已经知道了,对吧?

姑妈

姑妈:

我的信能给姑妈带来幸福,真是太好了啊,我从未想到我这个人还会对别人有什么用呢。父母刚离开时,我以为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可是在后来的年头里,我逐渐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应该说我又孤立又不孤立,所有的生活中的决定都要由自己做出,不过却又有无数双眼睛将我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那些人究竟是要保护我呢,还是要将我逼到绝路上去呢,我至今也没弄清过。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我在茅街绝对不孤立,不仅不孤立,有时还觉得自己像牵了线的木偶呢。在这个世界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无穷啊。就比如我和您,一开始这种关系真像是无中生有。毕竟,我从未见过您。现在我们通过信件交流情感,就好像从来就生活在一起的亲人,甚至远远超过了一般的亲人,这是怎么回事呢?生活中的确有很多事弄不明白,比如我去河边时只看见河水,您却看见了那么多的老人站在河里。

您说的关于门的事我是知道的。冬天的日子里,外面刮着北风,我一个人坐在家中时,我听到过那扇门打开的声音。我用力向自己的里面看,不知道是那里太黑了还是我的眼力太弱了,我没有看到它。我的确感到那门里头的东西,是我从未见过的、最最可怕的东西。如果不是姑妈提出来,我是不敢说出这种话来的。写信真好啊,一写信就什么都敢说了。

每一天,我都想冲破某种无形的阻力看清一些东西。看清什么呢?是那种秘密的,说不出的东西吧。我总是碰壁的。您编的那首儿歌我是知道的,我听见盲人金唱过,说实话,他唱出了我的情感。昨天我穿过那条狭长的胡同去上班时,路灯坏了,我只好摸黑前行。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觉得脚底下不是平时熟悉的水泥路,而是一层又薄又脆的,泥土结成的硬壳。如果我将它踩塌了的话,就会掉下去。我小心翼翼地迈步,还是不停地听到令我胆战心惊的碎裂声。那一段路我是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我到厂门口时,资厂长从石狮子后面背着双手走出来,严肃地质问我为什么迟到这么久。我说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麻烦。他要我不用上班了,就坐在厂门口好好想一想。我在狮子的底座上坐下来后,资厂长就甩下我走掉了。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感到寂寞难耐,就站起来想到传达室去看看。可是传达室的门关得紧紧的,里头也没开灯。怎么回事呢?难道厂里今天停厂了吗?细细地听,却又还可以听到机器的响声。我轻轻地将传达室的门一推,门就开了。里面传来回姨的声音:“你怎么就搞不清你自己的定位呢,长延?”她在暗处,我在亮处,她看得见我,我看不见她。她要我站在外面同她说话,不要进去。我听到她翻报纸的声音,还有她吓唬老鼠的声音,另外,还有她同里面一个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回姨,您同谁说话?”我问。她说没有谁,只不过她在自言自语罢了。“长年累月从报纸上读到那些可怕的事,再不自言自语,我可要疯掉了。”我想,我怎么没读到她说的那些事呢?那份报纸是一份有名的风格轻松的休闲读物啊。她的声音又在黑暗里响了起来:“市政府旁边要建游乐园了,这不是找死吗?”她的逻辑实在奇怪。我问她建游乐园有什么不好,她就反问我见过飞象没有。我说见过,市中心的公园里就有那种游戏,很安全,并没有出过事故。“你这样认为?”她冷笑了一声。“如今还有什么事是很安全的?就连你来的路上……”她不说下去了,我感到自己背上出冷汗了。后来我就稀里糊涂地回家了,我经过那条胡同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我虽然回到了家里,心里还是一直忐忑不安,他们会不会将我算作旷工呢?以前有一个人仅仅旷工一天就被开除了,后来那个人只好戴上墨镜装成盲人替人算命,听说生意还不错,盲人金都搞不过他。我估计自己是学不会算命的,那么,总会有别的事可以维持生活吧,茅街是饿不死人的。这样一想,心里又坦然了。这是发生在昨夜的事,姑妈,您猜猜看,接下去会怎么样呢?很可能我就像回姨说的,是那种还没搞清自己的定位的人。我优柔寡断,把任何事都搞得异常复杂。也许昨夜那条胡同里并没有出现事故,只不过是因为我自己胆怯,就在那里磨蹭了一个多小时。一般人在那种情形下都会飞奔着逃离,是什么东西吸住了我的脚步,使我身陷沼泽呢?现在无论怎么回忆,也想不出来了。最搞不清的还是回姨的心思,她是看透了我的胆怯,就故意将事情说得更可怕吗?好像也不是。我常有这样的体会,当脚步踩在地面上时,会突然感到地面在游移,不过那都是些短暂的瞬间,像昨夜那种真正的沉沦还是第一次。然而那也不能叫沉沦,我并没有掉下去,就只是地面从我脚下碎裂、消失,我的行动不能随心所欲而已。却又不是步步踏空,总好像有点什么东西在那里支撑。

姑妈,当我闭上眼想象您为这个家庭挑水的模样时,我受到很大的震动。我确实是另外一代人了。没有谁要我对他们负责,即使我手持木棒在厂里巡逻,我也并没有什么责任心,那时我心里担忧的是自己的性命。在您那个时候,一家人就像一个人,在我这个时候,一方面全茅街人都像一个人,另一方面又各顾各。您瞧我在胡说八道了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生活得很孤独,有时候呢,又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别人的心。您说到的名叫李奇的那位女子,我真羡慕她。她可以完完全全地脱离开自己的出生地,然后在遥远的异乡去梦见它,就像姑妈您所做的一样。而最后,她又回去了。人的一生中有这么一次不就很满足了吗?在我看来,她的病体也是很值得我羡慕的,她太有**了,才得那种病。同她相比,我是行尸走肉,连地壳都在我脚下碎裂,我狼狈不堪,从未有过头脑真正清爽的时候。昨天在胡同里,如果我真能沉下去,沉到下面的黑暗里头,那我也会得到一点满足。可是啊,我沉不下去。没人会告诉我一生中应该做些什么,只是不断地有人来警告我说,这个不能做啊,那个不能做啊等等。姑妈您说的李奇,这个人是一个真人吗?我现在对于她的事浮想联翩!您啊,就像给我指出了一条新的生活道路呢。当然,我并不是说我也要跑到您的城市里去,我是说,人是完全可以过另一种生活的。您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在一种生活里,过着另一种生活,我是这个意思。我要是能像李奇那样一不做,二不休就好了。昨天的事弄得我很惶惑,现在我倒真希望厂里开除我了,我很想像盲人金那样整天游游****!但是我又凭经验感到,这个厂是不会开除我的,它只是要威吓我。您很快就可以看到结果了。我不会唱歌,让我怪腔怪调地唱一下吧:“美丽的太阳,从茅街升起,它的光辉,驱散了乌云。”

姑妈,我忘了告诉您,有一个人来同我谈起过您的学校。这是一位白胡子老人,从前在学校做杂役的,他现在住在地底下——也就是大饭店地下室最下面那一层。他一早就来敲我的门,告诉我他姓卫,是从前的茅街小学的工人。“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啊。”他一坐下来就发感慨,“你说,如今哪里还能找到我们小学的遗址呢?没法找。”我明白了,他从地底下走出来,找到我家里,只是为了来谈您的学校。他心里认定这事可以同我谈。我告诉他我已经去找过了,没找到。“我就知道你要去找的,好多人都要找。”他又说。“如今的时代啊,是一个找的时代嘛。”他后来又问我他的家人有没有来过我这里。他的家人是贩卖医疗器械的商人,怎么会到我这里来呢?我一说他就放了心。他说他的家人也在找茅街小学的遗址,所以他要躲着他们。他说着就在我房里走了一圈,似乎要检查屋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人。出门的时候他才说要我当天晚些时候去他那里,给我看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定会叫我目瞪口呆。后来我从饭店下到地下室二层,那走廊里开着灯,地上尽是一堆一堆的动物内脏,恶臭熏得我头发晕。我敲了好几个房间的门,都没人回应。最后卫爷从走廊尽头那里过来了,他领着我走进他的家,然后反手将门闩好。他房里也开了灯,我看见一些破家具,不过一张八仙桌倒是十分完好的,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手工绘制的地图。“这是我画的。”我心里暗暗为他的才艺惊叹,茅街真是人才济济啊。他用粗短的指头指着那上面的一个五角星,说:“这就是小学校长办公室。”看来我的预感是对的,果然是从前的小学的地图啊。除了教室,操场,教师办公楼,宿舍等等外,他还绘出了周边相连接的地区。不过那些地区都是些陌生的名字和建筑,我从未听说过。我坐在桌旁看了好久好久,最后,我抬起头来问:“小学的位置究竟在哪里呢?”卫爷一拍大腿说:“妙就妙在这里啊,你要多看,才会知道。”我又看了几眼,头就昏起来了,还恶心,因为我又闻到了外面那些动物内脏的恶臭。他见我不看了,就很得意,说:“我就知道你看不下去嘛。”我站起来告别,他拉开门,一股强风呛得我连连咳嗽。穿过那条过道时,我头昏眼花,不断踩在那一堆堆又软又滑的东西上头,好几次恶心地叫了出来。当我终于从那该死的地底下钻出来时,我往饭店大门的台阶上一坐,连连出粗气,背上都湿透了。听到有人在身边说:“这又是一个往卫爷那下面跑的家伙,卫爷的家是这个饭店的一道风景呢。”我一抬头,看见讲话的人已经走开了,好像是个外地客。我虽然诧异,因为恶心得厉害,也没有力气去追问了。现在回想起这桩事,想起卫爷选定我去看他绘制的小学地图的用心,感到这里头的线索比那些侦探小说还要复杂。那么大,那么漂亮的四层楼的饭店,每天餐厅里都要出垃圾,为什么将动物的内脏往地下室扔呢?姑妈,您能帮我解开这个谜吗?如果不能,您能告诉我卫爷从前是怎样的一个人吗?我到过了他那里,看过了地图,可什么都看不懂,也看不下去,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太大了,想想看他对我有多么鄙夷!

李奇后来怎么样了呢?姑妈,您一定要关注她的下落啊。

长延

长延:

你说的那个卫爷,姑妈从前是很熟悉的。他啊,并不是茅街小学的工人,只不过是一名游手好闲的流浪汉。白天里,他在茅街游游****,到面馆里去吃人家的剩面。到了夜里,他就爬围墙跳进我们小学,他要到教室里去休息。如果我们不让他进去,他就打破窗子钻进去。后来我们就不管他了,让他在课桌上睡觉。反正他又不偷学校的东西,到了天亮他就走了,而且他还是有家庭的人。他的家人都知道他睡在学校里,所以在外面见了我脸上都显出愧疚的神色。有一天夜里轮到我值班,当时是凌晨了,我忽然听到狼嗥,茅街怎么会有狼呢?一定是从城里动物园里跑出来的。我拿着手电走到围墙那里,居然看见这个卫爷骑在墙头,伸长了脖子朝天号叫。于是我用手电照着他,大声地责备了他。而他,从墙头慢慢下来,蹲在墙根,一声不响地用双手抱住了头。当时我不想使他太难堪,就离开了他。从那一天以后卫爷就没在小学出现了,我听他的家人说,他感到自己无脸见人,已经去城西打工去了。从你描写的情况看来,他大概是在那家饭店打工。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你是个成年人了,自己判断吧。这世上有很多人以自己的古怪行为默默地教育着我们,对吗?

有一件愉快的事要告诉你,这就是我和园丁之间又恢复了友谊和默契。那一天,也许是因为实在没地方可去,我又走进了公园。我像从前一样避开那些游人,绕到公园后面的花圃那里。一进花圃我就看见老头坐在石凳上发呆,可能是因为淡季到来,他无事可做吧。他的面前摆着几盆快要凋零的龙菊。我走到他跟前,他才发现了我,站起来,对我说:“又有茅街的新消息吗?”我很吃惊,他是如何知道我和长延之间的联系的呢?他说是从我脸上看出来的,因为“茅街的人,任何事都写在脸上。”接下来我们没有谈起茅街,我们谈的是我们的眼病的问题。在我们的城市,由于工业污染,失明率是全国最高的,差不多每五个人里头就有一个盲人,白内障这种眼病在城市里肆虐。我和老园丁也染上了这种眼疾。我和他都对这事耿耿于怀,因为失明就意味生活不能自理,唯一的出路是去那种低档次的养老院待着。那种地方我去过几次,园丁也去过几次,我们都对那里头的异味印象深刻,感到那种地方无异于地狱。“还是盲人金好啊。”园丁冷不防冒出这一句。我立刻回想起你信中说的那些情况,从心底和他产生共鸣。毫无疑问,我们在这个烟雾缭绕,走路都怕撞着别人的地方,绝对不可能像金那样大摇大摆,连个拐杖也不带就外出走它十几里路。作为一名盲人住在人来人往的Z城,最好是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可是不出门的话就不可能维持生活,因为我们请不起保姆。经过这样一对比,我们都觉得盲人金简直就是生活在天堂里,而那个天堂,就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的家乡。究竟什么原因使我们回不去了呢,我们说不出来。我分析了一番我的眼疾,他也分析了一番他的,暗淡的前景让我们身上发冷,可是友谊的恢复又使我们暗暗感到欣慰。这时我们被一阵喧哗的人声吸引住了。在苗圃对面的草坪上,一队盲人由工作人员领着在散步呢。他们就像儿时游戏中的情景,每个人都牵着前面那个人的衣服后摆,一大长串人在缓缓移动。他们大声谈话,脸上的表情是那样欢乐,使人联想到平时他们是多么的难以见到外面的阳光。突然见到这些兴致勃勃的盲人,给了我和园丁心理上很大的冲击,我和他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就告别了。他往南走,我往北走。我走几步又回头看一下,欢声笑语一浪接一浪地传过来,盲人们情绪高昂,对生活充满了热烈的向往。我从未见过这座烟城里的人们有这种精神面貌,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个时候天空浓烟滚滚,我的视线模糊了。我走了好远,还可以听到盲人们的喧哗,他们在那里笑啊,唱啊,完全不在乎将他们遮蔽的烟雾,哪怕他们可以闻得到。

这些天,当我为自己的白内障感到忧心忡忡之时,我其实正在不知不觉地融入Z城的风俗。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不融入此地呢?即使你想要不,你的心也会背叛你的大脑。我从镜子里看到,有一块胬肉正在向瞳孔方向生长,魔鬼已经露出了他的角,时候不多了。长延啊,过不了多久,姑妈就不能同你写信了。姑妈今生享受不到盲人金的那种待遇了,在这里的福利院里,姑妈将同众多的盲人一道静静地隐没在黑暗之中。但前景并不那么可悲,他人的存在将会给予我勇气。说不定有一天,盲人金也会从天而降,汇入到我们福利院的老人当中来呢。长延啊,茅街是个长寿之乡,那里的生活在我看来几乎是停滞的,变化的只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将成熟起来,生儿育女,在那里扎下根,成为我们家族的代表。我说得对吗?从你的第一封信,姑妈就看出你的个性同漂流无关,因为你身上有很多看不见的须根,那些须根正在努力地钻入你脚下的泥土,使你同茅街联为一体。再过好多好多年,你也会来到这座烟城的,不过不是来居住,你会来看看姑妈的墓,我知道你会。

长延,你不知道你的信对姑妈的鼓舞是多么的大!以后我到了养老院,我将在漫长的时光里不断回味你告诉我的那些茅街的新故事,这些故事会成为我对抗黑暗的武器。啊,我的眼睛痛起来了,我快要写不下去了。我的心在隐隐激动着,我面前的镜子里头的脸成了模糊的一片,莫非我在暗中盼望我未来生活中的转折?长延啊,不论我们在哪里,经历什么样的转折,我们都会觉得有意思,你说对吗?这是因为我们看出了,这个世界完全不是它表面的那种样子,我们看到了极其有趣的事情!我们不幸的家族赋予了我们这种超级眼力,同时也就赋予了我们一种幸运。即使我的眼瞎了也无大碍,我还是可以辨认、辨认,直到最后。长延,你又去过码头那里了吗?

姑妈

原载于《现代小说》2006年立秋卷</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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