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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街的长延和他姑妈的通信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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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我不感到唐突,在我一生中,我多次看到婴儿在黑暗中长大。那位大嫂走后,我就开始酝酿给你的信了。那封信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为什么呢?是这样,孩子,我一拿起笔,脑子就乱了,不,也不是乱了,而是,怎么说呢,脑子里一片空白。你这个没见过面的小侄儿,就像一道符咒,消除了我脑海里的所有的词语。我曾是一名能说会道的老师,也很会写文章。可是突然,你的事情像长城一样挡在我的眼前,将我的视野局限在自己的脚下了。长延,你不会认为我在夸大其词吧,姑妈说的都是真话。整整六个星期,我被架在半空,那条裹在雾里头的蚕始终不现身。茅街,它是姑妈的心头之痛啊。二十多年里头,它一直是若隐若现的,大嫂来过之后,我和它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可是我却更看不见它了。这就是我不知道要如何给侄儿写信的原因,我不知道我究竟该把你当陌生人呢,还是当一个没见过面的亲人,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在信里提起从前的茅街——它肯定已经不存在了。后来我挣扎着写出了那封语无伦次的信,你接到信之后一定很迷惑,很不满吧?

毕竟,你是我们家的骨血。我此刻对那位大嫂心里充满了感激。我想,她也是你的看护人之一。你瞧,你在多么宜人的环境中长大!茅街虽阴暗,但黑夜里有那么多的手伸出来扶助你,所以你才能成长为今天这个样子吧。我收到你的回信之后心里的一块石头就落了地。那以后我在与你的通信中吃惊地发现,消逝了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复活。正确地说是,那些东西一直潜伏在黑暗里,而如今,只要我们写信,它们就都被带出来了。比如你说的图书馆的古怪的季阿姨,你要是不说她的话,她就只是一个小学的杂役。我看了你的描述之后再回忆起这位阿姨,便深深地感觉到了她性情中那种莫测的东西。现在她在我的记忆里头不再是飘**不定的影子,她成了一条细长的、可追索的通道,虽然我不能确定这条通道是用来干什么的。那时我丢下她一去不回头了,所以她才变成影子。我说过所有有过的事都不会消失,这个看法在她身上得到验证了。这样一个谜一样的女人,当然会喜欢那种日本推理小说。但我想,日本人的那种清晰推理还不能给她带来满足吧,因为不满足,她会一本接一本地读下去,欧洲的啦,美国的啦,俄国的啦,恨不得将全世界的这种小说都读完,你说是吗?

眼下我生活在一个工业大城市里,我周围到处是高耸入云的烟囱。当烟囱一齐冒烟时,这个城市就变得朦朦胧胧地不真实了。有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在烟雾中飘来飘去的。我常想,Z城这个地方对于老年人来说真是理想的安居之地啊。那时在茅街,我是怎样萌发了出走的念头的呢?说来你也许不理解,我之所以要离开,是因为那块当钟来敲的铜。日复一日,那种原始风情的、令人遐想联翩的上课下课的信号居然可以逼得人要发疯。那一天我站在坡上,当放学的“钟声”响起来时,我便看到在人口稠密的居住区当中有一个黑洞,黑洞的形状呈铁锅形,上面宽下面窄。“钟声”每敲一下,黑洞便抖动一下,“钟声”停下来,黑洞就消失了。我所立足的,是整个茅街地区的制高点,所以那种画面分外清晰。当时我腿一软,坐在地上。我听见孩子们在吵闹着走出校门,听见班主任们在维持路队秩序,但这一切都仿佛发生在遥远的地方。新梅老师发现了我,她将我扶起来,我却对她说:“赶快安装电铃吧,赶快。”第二天便安装了电铃。电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生活步入了老年阶段,于是产生了出走的念头。我当然不是不喜欢茅街,我只是不喜欢那种被黑洞吞噬的感觉,我要生活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后来我又想过:学校为什么会建在那种高地之上呢?决策人就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作为校址了吗?我已经告诉过你,那种悬置的感觉好久以后还在折磨着我。我不喜欢住在高地,我愿意隐没在人群和房屋里头,所以我选择了这座烟雾飘飘的城市。我啊,几乎是以欢快的心情离开茅街的呢。直到今天,茅街仍然是我的一切,而Z城等于零。这并不是说我要回茅街,我用不着回去,我只要在此地等待就可以了。那边会传来消息。近年来,这种消息越来越频繁地传来,于是我收到了长延的信。也许,这是对我长久的思念的犒劳,也许这里头还隐藏了更深的不祥之兆,就如同我当年看见黑洞一样?我猜不透,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你的信激活了我,让我老年的生活完全变了样。现在是烟囱吐烟的时刻了,我起身关窗,将尘埃挡在外面,我看见奔跑的人们那歪斜的身影,可我心里想的是你旷工的事。我想,长延正在经历我当年逃避的那些事呢。

长延,这就像抽丝剥茧,一层一层地将往事揭开来了,对吗?你老说:“这里这么阴沉。”你写的那些事却是我渴望的呢。我年轻的时候啊,可远远没有你自由。那时还没有城市,只有一条叫茅街的小马路,家家都去河里挑水吃。姑妈每天的工作是挑五担水,要是完不成,你奶奶就要大发雷霆,将我视为宝贝的绣花绷子扔出屋外。每次我从青石阶那里下到河边,就看见那些老男人立在水中,露出上半身。他们有时是七八个,有时竟有十来个。他们在干什么呢?既不是洗澡也不是纳凉,就只是立在水中发呆。他们是我不愿去河里挑水的最大原因。我终于将这事告诉你爷爷,你爷爷说:“那些人是心里发烧才到河里去站着的。”于是下一次我去河边时,就硬着头皮仔细观察他们。我心里想,既然这些人都不是茅街人,他们只能是那艘大船上的船员。后来我又想,他们也不会是船员,因为船员总要离开,而他们日日立在水中,到冬天才消失。并且这些人虽上了年纪,长相都很相像,一律的小胡子白头发,双颊沉陷,愁眉苦脸。他们是一个母亲生的吗?水里头有老人站立的事困扰了我好几年。终于有一回,我忍不住透露给了我的同伴舒鸟。舒鸟也是天天要帮家里挑水,但她听了我讲的事却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有这样的事吗?”她迟疑地说,“我没有看见过。”那一刻,我是多么的愤怒!我抛下她掉头走开了。那个时候我想不通,人为什么愿意生活在谎言中呢?虽然爷爷奶奶从不说谎,但我还是难以同他们交流。你爷爷说话太精辟,太深思熟虑了,往往我还没开口就感到自己的幼稚可笑,你奶奶呢,总是在家里骂人,我同她关系不好。

后来我和舒鸟在那条小街上散步,我们多次商讨过逃跑的事,连行头都准备好了。然而就在我们即将付诸实施的那天夜里,你爷爷和奶奶双双煤气中毒,再也没有醒过来。你想,我们房子一下子空了那么多,只剩下我和你爸爸了,我还能跑到哪里去呢?他们的去世并没有给我带来自由,后来我又挑了好几年河水,直到用上自来水为止。那几年,我总在河里那些老人当中辨认,看有没有爷爷,我认为他们全都是经过了化装的。长延,你瞧,从前的茅街多么小,多么单调乏味。街上的邻居全是熟人,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腻味得不行。父母死后我和逢枝的压力就大起来了,因为整条街都传着一种流言,说我俩是凶手呢。他们说:“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再蠢也不会把门窗关得死死的睡在房里。”他们的话有道理。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不知道,逢枝也不知道。流言打消了我逃跑的愿望,我心里只想着在人们的眼皮底下装几年好人,让茅街的人忘记我和逢枝。逢枝总要我给他讲述那些站在河里的老人,我就想起来带他去看看。那时已经用上自来水了,河边也正在修码头。我们到了那里,可什么也没看到。风那么大,刮得我们站都站不稳,风将修建码头的水泥刮上天,又落到我们头上,我们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家。你爸爸猜测说,那种事是只能独自一个人才看得到的。上次我叫你去码头,你说你去了,并告诉我你的经过。我对你写的那些情况很熟悉,你说的那个码头工人,也许就是当年立在河里的老人的孙子,所以他径直就走到河里去了。这些人都熟悉水性嘛。我老觉得,是因为我看见了河里的那些老人,茅街的人才把我和逢枝看作凶手的。两桩事之间必定有联系。

我最讨厌去河里挑水。可是不挑水就没水喝没水用,父母那么老了,总不能让他们去挑吧。逢枝就更指望不上了,那时还是个三四岁的毛毛虫呢。河里的那些老人改变了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我当时认为,整天站在水里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而且他们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让人起疑心。如果是遭了难,就应该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为要不要投河而犹豫不决。可他们那么多人,既不投河也不上岸,只是让人觉得滑稽而已。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些人,过着这样一种生活呢?太阳落山时他们就上岸了,他们老迈的身体从我旁边走过,浑身散发着河水的腥味,有几个还因为爬那阶梯太费力而发出呻吟。长延,我知道你已经看不到当年的景象了,现在那里已经是码头了嘛。在夜深人静之际,老人们的孙儿们会不会梦到前辈做过的那些事呢?也许还会有人去寻找当年事件的蛛丝马迹吧?有的人不用找,因为那种事就在他们心里,比如你碰见的码头工人就是这样。我住在这个大工业的地方,当烟囱吐烟时,我就想起了清亮的河水,阳光,风,还有河里的老人。真想回到那个时代去啊。这里也有河,可这算什么河呢,发出恶臭的黑水熏得人要捂着鼻子走。长延,姑妈爱看你的信。

姑妈

姑妈:

我昨天满了二十岁。我在图书馆里待了一个下午,让那本推理小说把我的脑子弄得稀乱。那是我所愿意的,每一次我都故意不让自己跟着作者的逻辑走。为什么我要这样读书呢?是因为我不相信作者对事物的解释吗?从图书馆里出来,我有些精神恍惚,有些莫名的担忧的情绪。我正低着头走,黄馆长(她是图书馆馆长)过来了。“长延,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呢。”这位花白头发的老太太说完就看着我,对我很不满意的样子。我羞愧地说:“啊,谢谢您,您老人家还记得我的生日。”她笑了笑,说:“你不要低估了自己。”有人在叫她,她就抛下我走开去了。我虽然同这位馆长认识,但并没有同她谈过话,我们平时只是点头之交而已。这样看起来,图书馆里头的这些事成了推理小说了。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去图书馆的呢?啊,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总在外面游**,街上的小孩常来欺负我,将我打哭了。那一天我正靠着一根电杆哭泣,季阿姨过来了,她拉着我往图书馆走,边走边说:“你要学习,不学习就受人欺。”当时我觉得她的话很奇怪。不过我很感激她,因为她让我舒舒服服地坐在桌旁,递给我一本书名为《孤魂鬼影》的小书。我立刻被里头的凶杀故事吸引住了,看得忘记了一切!那天下午,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室内的电灯打开了,读者都走光了,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桌旁,季阿姨好像也回去了。我突然意识到那么大的阅览室里头只有我一个人,而室外的走廊里更是黑得不开灯就什么都看不见。我去推门,推了几下都推不开。我的全身都抖起来了。“季阿姨!”我的声音那么尖,那么陌生。“长延害怕了吗?”是季阿姨在说话,她从书架之间探出上半身,她的脸是蓝色的。她干吗要躲在那里?是谁从外面把门锁上了?我感到毛骨悚然,连话也不敢同她说了。当时我的样子一定特别傻,季阿姨口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猫儿叫春一般,于是我全身的血都凝住了,我快要失去知觉了。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她用正常的声音说:“门没锁,你应该向内拉。”我机械地走过去,轻轻一拉就拉开了门,这时我看到走廊里都亮起了灯,我和她一前一后走出去。我心里想,她是故意吓唬我吗?她却说:“刚才你那副样子太好笑了。”原来她刚才是在笑!后来的年头里我又听到过她笑,她的笑声一点都不像猫叫春,而是很正常。不过我很快适应了图书馆里头的氛围,再也没有产生过恐惧情绪。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得到那种地方是有秘密的。尤其是那几个老阿姨,她们会趁我们这些读者不注意的时候交头接耳一下,然后又立刻分开,板着脸坐在柜台后面。有一天我进去的时候,听见管理员棉阿姨在柜台后面嘀咕:“他来一天不来一天,把这里当消遣的地方。”我听了她的话很困惑,难道我必须天天来吗?难道来这里不是消遣?不是来消遣是来干什么呢?那一天我坐在桌旁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里却分外灵光。有好几回我都仿佛就要确定故事里的凶手了,但到关键时刻思路又迸散了。我看见棉阿姨朝我投来不屑的目光,于是就脸红了。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无用的傻瓜。这里的读者都是茅街的居民,大部分是老头老太太,闲着无事的那些人。不知怎么的,我感到自己在他们当中很孤立。年纪越大我越感到这一点。这些沉默的读者,同管理员们是心存默契的。他们读书时小心翼翼,决不让我看到他们在读什么书,就好像那是天大的秘密一样。仅仅有一次,我在姜老头去还书时瞥见了他读的那本书的书名:《古代造纸技术》。我想,他读的那本书令人遐想联翩。第二天我也去借那本书,棉阿姨板着脸说,那本书刚被借走了。我一看阅读室里头并没有姜老头,就问谁借走了。棉阿姨尖刻地提高了嗓音,说:“你管得真宽啊!”我闹了个大红脸,因为那些人都不解地瞪眼看我。我拿着推理小说走到我那个固定的座位坐下,仍然忍不住要猜测:此刻是谁在读那本造纸的书呢?难道有人在同姜老头轮流读一本书吗?我越是觉得《古代造纸技术》这本书令我神往,越是借不到这本书。我坐在那里疑神疑鬼的,连自己手里的那本书也看不进去了。直到好久以后,我在路上碰见季阿姨,她才仿佛是无意中谈到这件事。她对我说:“长延啊,有些书不是你可以看的。你干吗去关心古人的事呢?你应该关心眼下这个时代嘛。”她的话特别刺耳,什么时代啊,我住在茅街,活动范围狭小,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她所说的时代。姑妈,您瞧,我一激动就将图书馆里的事写了这么大一篇,其实这算什么事呢?什么事也没有!

但是季阿姨说的关于时代的话留在我的记忆里了。我一想到她的话就不自在,我开始盲目地去留意她暗示的时代风气,我要像蚕蛾一样咬破裹住我的茧。那时我还是个青少年,我也想追求时尚呢。对了,姑妈,当您描述那些站在河里的老人时,我便想到这件事了,也许那就是你们那个时候的时尚?在水天一色的风景里,倔头倔脑地立在那里,摒除常人赋予他们的那种意义?我不知道对不对。图书馆里的管理员们,还有那些老读者,他们都是遵循时尚行事吧,火柴厂的那些厂长啦,工人们啦,全是这样。从他们大家的身上隐隐地透出这个时代的秘密。但是我说不出,也理不清这秘密到底是什么。住在我隔壁的是火柴厂的单身工人小狼。小狼的房子是两间狭小的平房,没有阁楼的那种,据说也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在我眼里,他可以称得上是时尚的代表。他排斥我这个不合时宜的人,很少到我家里来。他是一个有着明确的生活目的的人——也许茅街的人都这样。前不久他敲门后进屋来了,他阴沉着脸,问我能不能帮他一个忙。他说他有严重心脏病,睡觉时总做爬坡的梦,好几次掉下去了,在那种黑地方,叫喊也没人回答他,如果我能关注一下他的动静,在他掉下去时到他家把他叫醒,他会很感激我的。他说着就给了我他的房门钥匙。我吃惊地盯着小狼消瘦的脸,想象着他所遭受的苦难,很想表达一点对他的同情。他说完就走了。他也是同我一样做晚班,所以白天里我就老竖起耳朵倾听他屋里的动静。星期三,我终于听到他的叫喊了,他叫的不是“救命”,而是“爹爹”。我打开门冲进去,看见他拥着被子坐在**,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一个地方。“小狼!小狼!”我喊道。他没有动,他的一只手在周围划来划去的,看来他还在梦里呢。我用力摇他,他终于醒了,抱歉似的说:“你来了?”他要我把钥匙还给他,然后说我可以走了。我很沮丧,因为他的心灵之门刚刚打开一点又对我关上了。回到家里,我极力地想象着他在地牢里爬来爬去的情形,直想得太阳穴发痛。他并不需要帮助,他只是要促使我注意他的境况。说起来,茅街人又有谁是需要帮助的呢?这种独立性大概也是时尚之一吧。我的听觉变得敏锐起来,我听见他一声声叫“爹爹”,听见他在**踢打,折腾,于是我自己也激动起来。他的日子不多了吗?因为这个,他才更需要别人的关注?我在街上遇见他,看见他脸上的大黑眼圈了,我暗暗感叹:“生不如死啊。”我的关注对他有什么用?他怎么这么在乎?

为了倾听时代的脉搏,我开始注意那些在车间里做夜班的工人。说老实话,我以前虽然是从他们里头出来的,但我很少去关注他们。当我提了棍子进入车间转悠时,我感到没有人欢迎我。他们默默地关了机器,警惕地瞪着我,就好像我是去搞破坏的一样。我感到他们并不把我看作他们的保安,而是看作他们的敌人。或许,他们想要偷材料,他们误认为我是去监视他们的。其实,他们真要偷材料的话,我才不管呢,厂里不是常丢东西吗,还不是这些家贼干的好事。我记得资厂长嘱咐我的那句话:“绝对不能同工人闹对立”。我走进五车间时,他们正在笑,我一出现他们就收住笑,一齐将目光投向我。小狼用埋怨的口气说:“要你关注的事你不管,不要你管的事你又来自找麻烦。你啊,总改不了。”我只好匆匆地从后门走出去了。我落寞地站在冬青树的阴影里头,回想着刚才的事。工厂的生活就在我的身边,我为什么这么不合时宜呢?当初厂里安排我做保安,是有意将我从人群里抽出来,变成一条丧家狗吗?那一天在厂部办公室,资厂长叫我穿上保安服装,还叫我在他眼前转了一圈,然后说:“很像个人样了嘛。”明明衣服和裤子都长出一大截,他却说:“正合适。”对于这个在厂区走来走去的工作,一开始我还有点新鲜感,后来就变成例行公事了。像我这种保安,胆子很小,手里只有一根木棒,心眼儿也很粗,究竟能否起保安作用是很可疑的。然而领导们似乎一点都不看重我的业绩,他们只看重我的工作态度。我听见有人在我背后说话。“他又情绪低落了。”是小狼的声音,他从窗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车间里又响起一阵哄笑。我突然意识到“关注”总是相互的,他们要我关注他们时,他们就正在关注我;如果我要摆脱他们的关注,我就必须忘记他们。我从冬青树的阴影里头走出来,一直走到厂门口,在石狮子的底座上坐下来,可是我看见右边的石狮子底座上也坐了一个人,是保安队长长安。长安平时很少过问我的工作,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家里有八十岁的老爹。他见我坐下之后,突然开口了。“长延啊,你对如何开展保安工作有什么意见?”我吓了一跳,以为要出事,就语无伦次地回答:“我?我不知道。我算什么?不知道。”“你急什么呢,”他说,“不过摸摸底罢了。工作照样做。”过了好久,我偷偷看他,看见他在抽烟,沉思。我轻轻起身,绕到传达室后面,然后又进了传达室。

是上班时间,传达室里头冷冷清清的。回姨坐在桌旁一边看报纸一边打瞌睡。我进去时她看了我一眼,并没有抬起头来。我乖乖地坐在靠门口的一张椅子上面看报纸。我们看的都是刊名叫作“新潮流”的那份报,上面尽是奇文逸事,听说是资厂长要求订的。我刚刚看到一个故事中间,回姨就说话了,回姨问我想不想念姑妈。我张口看着她,吃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你那姑妈,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呢。”她又说,“你父亲悲伤过度才离开茅街的。”“胡说!”我提高嗓门,一下子涨红了脸。她见我不相信她的话,就轻蔑地撇了撇嘴,继续读她的报纸。她读了没几行就脑袋“咚”的一声掉在桌子上,打起鼾来了。我闻到河里的泥腥味,这里离河很远,怎么会有那种味呢?莫非她在做河的梦?传达室里也坐不安了,我想回家,可是还没到下班时间。我欠起身,看见队长长安居然回家去了,他那摇摇摆摆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我正要迈步,回姨醒来了。“长延啊,你可不要和你姑妈学。”“你不要污蔑我姑妈!”“怎么会呢?我从前同她是要好的姐妹啊。只是我不赞成她罢了。”“不赞成什么?”“生活态度吧。”她拉开桌子下面的抽屉,在里头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照片来让我看,她说那是姑妈。照片上有两位年轻女人,一位当然就是回姨,另一位——啊,我的心跳到了口里!那另一位正是我在季阿姨那里见过的、她称作我妈妈的女人。是的,两张照片上的人是一个人,我完全记起来了。我家里有姑妈的好多照片,同这个人完全不相像,因为这个人是瓜子脸,而姑妈您是圆脸,这个人是单眼皮,姑妈您是大眼睛,双眼皮。“她是谁?”我冷冷地问,只想赶快离开。“你姑妈。还能有假吗?她对我说她要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说了这话后没几天就消失了。”“她没死,我还同她通信呢。”“你说的这种情况是完全有可能的,每个人都有信念,你让我想想看。”她的目光涣散了。我连忙走到了外面。天还没亮,我感到冷,就加快了脚步。我想,刚才的事是不是茅街的一种时尚呢?姑妈,茅街的很多人都有您的照片吗?您从前真的是瓜子脸,单眼皮吗?您,能不能寄一张您现在的照片给我?我希望这样我就可以去反驳她们了,我真想反驳她们啊。

长延

长延:

你要姑妈给你寄上一张照片,可是姑妈很久都没照过相了——自从我从家乡出来就再也没照过。我在镜子里头看见自己的脸,这张脸惨不忍睹。我不是说自己老,因为我已经老了,我是说我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同我从前的样子毫无相像之处,生活把我从前那张脸毁掉了。所以对不起,你没法反驳你那些阿姨了。为什么一定要反驳别人呢?她们手里的照片应该是我本人吧。我从前尝试过,我这同一张脸的确可以照出完全不同的样子来呢。不要纠缠这件事了,还是来说你的事吧。

你向我描述的你厂里的情况,我一点都不感到陌生,从前我住在高坡上的时候,我的学生们就住在下面厂区的宿舍里,那时火柴厂是茅街唯一的大厂。我经常做家访,我到学生家里去的时候,那些家长对我的态度也很暧昧。他们好像盼望我去,但又小心谨慎,生怕透露了他们生活中的秘密。大多数人长吁短叹,对孩子的前途感到担忧。“校长,您说这孩子将来能干点什么呢?也只好进火柴厂工作了。”他们这样对我说。我心里觉得真奇怪,既然孩子的前途是如此明确,火柴厂也不是什么不好的选择,他们干吗还要担忧?有的家长仿佛是无意似的谈起河,我还以为他们会说到站在河里的那些老人呢,可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希望我“千万不要将孩子带到河边去”。本来家长对孩子感到担忧是正常的,可像他们那样忧心忡忡,无事烦恼,我实在不能理解。是不是他们故意做出那副样子,以使我感到肩上的重担?火柴厂的工人的心态,实在太难理解了。然而每一个人在我走出他们家门时都松了一口气,我由此想到也许他们并不想要我去,他们心里没有什么问题要我解答,他们对孩子也是很有把握的。他们同我谈话,其实在解答我生活中的疑问呢。一名家长在我出门时对我说:“您今天收获不小吧。”另一名家长则说:“我们这些当家长的,总是乐意效劳的。”他们的话令我羞愧,走出好远,我的脸还发烧呢。今天看了你的信我就明白了,多年以前的风俗仍然在茅街完整地保持着。

长延,我同你一样感觉到茅街的人们有一个秘密世界,你爸爸也是这样感觉的。有时候,我会反过来想,作为单个的茅街人,他们会不会也同我们有一样的看法呢?并且单就我和逢枝来说,虽然我们之间从前无话不谈,可是我们也常有那种瞬间,那就是在交谈的中间蓦然停住,看见对方灵魂里的无底黑洞。这也是我同逢枝终究各奔前程的原因。当然,在某个方面,我们家的人总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对吗?不然的话,我们这种通信也就实现不了了。你想想看,两个从未谋过面的人,居然可以在通信中滔滔不绝地交流思想和情感,这种事是常有的吗?然而我无端地相信,在茅街,心灵的交流是普遍的,只不过难以觉察罢了。比如你说的盲人金,我完全可以想象他同他的顾客之间那种妙不可言的交流。他一定有一个相对固定的顾客群,他们不仅维持了他的生计,也维持了他的活力。有时候,眼睛看不见真是一种福气呢。茅街的人,怎么说呢,他们身上有种天分,对看不见的东西的感受的天分,这大概就是你所说的那种社会时尚吧。他们的天分演变成了时尚,对吗?如果不是同长延通信,姑妈同那种东西已经完全隔绝了,真有种久违了的感觉呢。现在我住在Z城,这里的时尚是什么呢?我不知道,因为除了那位老园丁,我没同任何人有过深入交往。这里的人的面目全都是隐藏的,他们穿着厚厚的风衣,领子竖起,只有嗡嗡的声音传到你的耳朵里——一种听起来有点像哭泣的声音。昨天下午居然在旧书店遇到了园丁。奇怪的是,我和他都在寻找同一种历史记录书籍——关于东部河流的变迁方面的。我发现园丁一出了公园就不像个样子了,他的背佝偻得很厉害,眼睛也看不见,居然绊倒了一把椅子,摔了一跤。我叫他的名字,他过了好久才认出我来。“哈,”他说,“您也对河流感兴趣啊,河是人类生活的命脉啊。”我觉得他这种老生常谈很不中听,就微微皱了皱眉,于是他就知趣地闭了嘴。我马上后悔了,他可不是一个擅长那种老生常谈的人,我为什么不听他讲完呢?我真是神经过敏啊。我们没有找到我们要的书,只好悻悻地出门,我们一出门就分道扬镳了。我真后悔!我的思维已形成某种该死的定势,那上面结了一层硬壳,它妨碍着我对任何事物的深入。现在园丁大概也缩到他的衣服里面去了,我好不容易才同他建立起来的友谊也被我毁掉了。那个时候我同他站在花圃当中谈话,他看上去多么硬朗啊。那么,什么是老生常谈,什么不是呢?我闭上眼,将“河是人类生活的命脉”这句话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浅陋。他所说的,正是我当年挑水时的奇遇啊,我怎么全忘了呢?

浓烟涌进来了,我又要关窗子了,这里的烟真呛人。

细想起来,Z城的二十多年并没有在我记忆里留下多少痕迹。真是这样吗?我到这里来之后还是当小学校长,不过我很少做家访了。一般是学生的家长到学校里来。他们就是那些裹在风衣里头的人,有的人还戴着墨镜,风衣的领子一律高高竖起,即使来到学校办公室也不放下来。他们来自各式各样的大工厂,男男女女都生着一双粗糙有力的手。其他的特征我就说不出来了,因为我不愿意同他们交谈,这些人总是用方言对我说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有些日子,家长们坐了一屋子,他们毫不客气地抽起烟来,那种牌子的烟我从未见过,居然和烟囱里冒出的烟是一个味道。在那种场合,我必须向他们通报某些事务,于是我就将视线停留在半空自说自话。长延,你一定看出来了吧,我还活在茅街那个青年时代的梦里,二十多年里头一直如此。那个梦覆盖着我的全部的生活。然而每次当我静下心来忆旧时,它又消失了,我被物质包裹着,物质刺痛了我皮肤里的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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