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237,238,239……”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决心不回头去看。
后来他终于看到了杉松,也不知是不是黄伯说的那一棵,反正茶园是到了。他放下水桶,心里升起自豪感。
“石头,你快去吃饭,等我来浇水。”黄伯笑眯眯地说。
黄石这才发现小屋就在右手边不远处。
坐在饭桌边,黄伯对黄石说:
“我每月一次到火车站旁边的小镇上去买粮食和日用品。那里有个收购站,收购晒干的白蚁。他们给的价格相当不错。收购站的老板很有趣,石头,你下次同我一块去见他吧。”
“收购白蚁?白蚁死了吗?”
“有集体自杀的事发生。场面很英勇。”
“自杀?为什么?”黄石瞪大了眼。
“不为什么。大概就是想体验吧。每个月都有一次。”
“我很想看。”
“过些天吧。我把这叫作演习。通常的做法是,我将一木盆水放在茶园里,到了午夜时分,它们就来了。它们秩序井然,一点也不慌张。”
“那么,最初您是怎么知道它们有这个愿望的呢?”
“很偶然。有一次我把木桶的水放在园子里忘记了,然后事情就发生了。它们的数量那么庞大,结果白蚁比水还多!石头,你想象得出那种情形吗?我为这件事苦恼了好几天。最后,我理解了它们。”
黄石听得头皮发麻。他草草地吃完饭,说要一个人去外边待一会儿。黄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像在回忆什么事。黄石觉得他是在回忆他的祖母。祖母同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呢?为什么祖母会认为她的孙儿适合于在这种阴森的地方生活呢?
黄石躺在那棵光秃秃的杉松树下。大约这个时候白蚁还不太活跃,周围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黄石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出现白蚁自杀的场景。那些密密麻麻的尸体当中渐渐地露出一张人脸。有一刻,黄石感到自己就快看清那张脸了,但到了下一刻又模糊了。
“石头啊,那是你奶奶呢。”
黄伯在他旁边说话。却原来他就躺在他旁边。
“黄伯,您能看到我脑海里的影像吗?”
“是啊,石头。我不会久于人世了,快死的人什么全能看到。”
“您——快死了?不可能!”黄石边说边坐了起来。
“这是真的。你想想看,你奶奶为什么叫你来?”
“为什么?为什么?是让我来接您的班吗?”
“你猜得对,石头,你真了不起。”
杉松树干里头的白蚁又开始喧闹起来,咬得木头丝丝地作响。
黄伯躺在地上看着他上面的黄石,脸上显出满意的表情。
“石头,你还记得水潭的位置吗?”
“应该记得——我可以数脚步。”
“好样的!我明天带你去火车站旁边那个小镇。你现在先到屋里睡一觉吧。”
黄石回到小屋。可是他没有睡意。黄伯告诉他的内幕既让他绝望又让他有点自豪。难道这里的一切都要归他来打理了?他,一个小毛头,还要过一个月才满十四岁,将会成为这个茶园的主人?啊,多么古怪的一个茶园!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又会相信这些事?
他在**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后的生活,一惊一乍的。
最后他果断地下床了。他得劳动,园子里有干不完的活。
他走出门,一眼看见黄伯靠着那棵杉松坐在那里。
“黄伯,您生病了吗?”
“嗯。不过没关系,石头不是来了吗?”他朝他做了个鬼脸。
两个星期以后,黄伯带着黄石去了火车站附近的那个小镇。
小镇上只有一条街,卖各种日用品和杂货,还有粮食和干果,干鱼,干笋子等。黄伯每样买了一些,放到他的三轮车的拖箱里。火车进站时,便长长地鸣笛,在黄石听来,那声音惊天动地,他害怕地捂上了耳朵。
“石头,这么快就想回家了吗?”黄伯嘲笑地问道。
“您觉得,我奶奶在家里会寂寞吗?”
“好孩子,不会的。她老人家只要一想到你在我这里,她就会编出很多故事来讲给自己听。”
黄石听了这话,立刻回忆起祖母的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天半夜高声地自言自语。那时她将幼小的黄石吵醒,他因为害怕哭了起来。
“却原来我奶奶的那些故事都在您这里啊!”
“这是我同你奶奶的秘密,现在被你知道了。你奶奶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荒原里的生活。可惜她现在太老了,不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那么我的父母,也是去了荒原?”
“大概是吧。”
说话间他们的三轮车已经到了收购白蚁的批发站。
老板是四十来岁的、皮笑肉不笑的男子。他将牛皮纸袋里面的干货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最后还撮了一点放到嘴里嚼起来。
“老黄啊,你是个人物!”他闭着眼说。
最后,他睁开眼,严肃地问黄伯:
“货源充足吗?”
“没问题。”
“是不是太乐观了?我看你最近精力不足啊。”他斜睨着黄伯说。
“你瞧,这不是来了帮手吗?”
“嗯。看上去还嫩得很。”
老板从钱柜里抓了一大把纸币交给黄伯。黄伯一走出批发站就告诉黄石说,老板是个吸血鬼,一盯上谁就绝不放过谁。黄石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满脸全是赞赏的表情。
“他今后也会来吸我的血吗?”黄石问。
“是啊。我看你有点迫不及待了。石头啊,你可要悠着点。干我们这一行的,要做终生打算。”
黄石一回头,看见那老板正站在批发站门口看他们的背影呢。他不由得有点害怕。他告诉黄伯,但黄伯蹬着车,头也不回地向前冲。
“那家伙是个大流氓,不过倒是很讨人喜欢!”黄伯大声说。
“为什么您不将家里的干白蚁都带来呢?”黄石不解地问道。
“傻孩子,凡事要留有余地嘛。你还没领教过这种人的贪婪。”
坐在车上,黄石感到很欣慰——他们满载而归。今后即使他留在茶园,生活费用也不会有问题。但当他一想到生活费用是来自于那些自我牺牲的白蚁,心里仍有些别扭。
“黄伯,您是如何想到要将茶园变成白蚁园,然后以此为生的呢?是心里偶然生出的念头吗?”黄石问了这个憋了许久的问题。
“这恐怕是几代人的想法吧。我只是悟到了祖先的意图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黄石并没有听懂黄伯的话,但他觉得黄伯不愿细说这件事,所以他也就不追问下去了。
回到茶园,黄石就帮着黄伯烧火做饭。黄石注意到那些柴火都是茶树,就问黄伯,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死茶树?黄伯回答说,茶园太大了,茶树总是一批一批地死去,所以他从来不缺柴烧。
“如果你给它们浇水,它们不再喝水,那就是死了。再有就是它们只要一死,白蚁马上就跑出来了。”
“是它们自己决定要死的吗?”黄石问。
“应该是吧。要不谁能为它们做决定?我将死茶树挖掉,再种上新的。新来的茶树很快感到了这里的氛围,两天之内树叶就掉得干干净净,变得同周围的茶树一个样子了。”
柴火发出好闻的香味,黄石为这些茶树的惊人的意志所倾倒,竭力地想象着它们临终前的种种形象。
“黄伯,镇上的收购站总不会关门吗?”
“当然啦,石头。那收购站就是为我们开的嘛。”
“太好了!真令人感动!”
“你没注意朱老板吃白蚁的样子吗?他可是个老手。”
“他好像对我不太满意。”
“你错了,石头,他会对你越来越欣赏的。我们走着瞧。”
那顿饭吃的是笋干炒腊猪肉。黄石吃得头上冒汗,口中香喷喷的。他感到茶园里的生活太幸福了,难怪祖母说这里天天出太阳。
“黄伯,明天您休息,让我去挑水。”
“心疼你伯伯了吗?我一时还死不了的,石头。对我来说,干活就是最快乐的事。因为我老睡在茶园里,就得了风湿病。”
“可伯伯为什么要睡在茶园里呢?”
“为了过瘾啊。我忍不住,所以我没把我这一生计划好。”
那天夜里,黄伯还是睡在茶树下。黄石在夜里听到黄伯在叫他,就连忙起来跑到茶园里去。当他找到黄伯时,看见黄伯的一边脸紧贴着杉松的树干。他睡得很香,大概他的梦同那些白蚁快乐地交织在一起。很显然,喊黄石的名字的那个人不是他。那么是谁呢?
黄石也想过把瘾,他找了一棵比较大的茶树,躺在它旁边,然后将耳朵贴到树干上。一开始他只听到白蚁啃咬的沙沙声,很单调。他想,黄伯说白蚁的数量不断增加,茶树的数量却还是不变。那么,这些茶树怎么总也吃不完?也许这些茶树,还有杉松树的再生能力极强,吃了又长出来,吃了又长出来……黄石想着这件好玩的事就睡着了。当他被咬醒时,他差点发了狂——他跳了又跳,脱下衣服使劲抽打全身,直到将那些小动物全打落在地。他感到脖子那里肿起来了。用手电一照地下,数不清的白蚁尸体让他全身起鸡皮疙瘩,它们堆了一大片,足足有一寸厚!看来它们是相互攻击,战死沙场。为了什么呢?也是为了过瘾吗?
黄石蹲在那里,将那些尸体全都捧到衣服上包起来。他要将它们带到小屋里,然后放进牛皮纸袋里去风干。他对它们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情,不知道是该怜惜还是欣慰。也许都不该,他还没能理解它们,他和它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
黄伯消失了。在寂静的夜里,黄石有时听见他在叫他。
原载于《天涯》2019年第1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