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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边的雷火与荠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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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雷火吼出那一声之后就朝荠叔的所在地奔去了。他刚才是在同爹妈吵架。爹爹嫌他在沼泽地待的时间太长,同荠叔那种人太亲密。按爹爹的说法,荠叔并不能算一个人,只不过是一种未成形的异类,雷火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长的话不会得到很好的教养,只会变得视力模糊。而视力,是下王庄人吃饭的本钱。因为下王庄人世世代代都是猎人。

荠叔有一条短腿和一只独眼,模样的确奇特。他是村里的低保户,只消耗很少的粮食和蔬菜。他的乐园就是那片被村人嫌弃的沼泽地。他清晨拄着拐杖,带着午饭往沼泽地那边走,在沼泽地边上待到太阳落山才慢慢回家。他喜欢待的地方有一片水潭,水潭里长着澡盆一般大小的睡莲,那些睡莲的叶子的边缘竖起来,形成一个一个的真正的澡盆。睡莲花则是金色的、很少见到的品种。一些浅棕色的、胸前有棋盘格子的小鸟总在那些澡盆里沐浴。荠叔坐在草地上似睡非睡,口中轻轻地唤着:“雷火,雷火……”

他们俩是同时注意到对方的。注意了就认识了,认识了就再也分不开了。荠叔喜欢雷火的好奇心;雷火喜欢荠叔的深谋远虑。青年来的那一天荠叔隔得好远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荠叔静静地等着他来。在雷火看来,这位荠叔的心中藏着无穷的奥秘,他只要略知一二就可以回味无穷了。但雷火总是被挡在外面,他碰到了厚厚的、密不透风的壁垒。日复一日,雷火的努力并没有进展。可他毫不气馁,仍然坚持这种厮守。

沼泽地里只有植物和体型很小的动物,没有真正的猎物。即使有,这两个人也对狩猎毫无兴趣。雷火想,他和荠叔是这里的守护人。一开始,他俩一言不发地坐在荠叔常坐的那块草地上,雷火竖耳细听。沼泽地里有很多声音,荠叔体内也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雷火想,荠叔体内的声音可能是对沼泽地里的那些动物的回应。如果自己能够辨别那些小动物的声音了,自己就也能听懂荠叔体内的应和了。后来,雷火已经能分辨出豉虫,细小的水蛇,蛤蟆,好几种少见的蜂鸟,蚂蟥,血吸虫,微型蜥蜴,小娃娃鱼等等等等,但对于荠叔体内的声音,雷火完全不能捕捉它们的意义。荠叔是谜中之谜。

“你同荠叔有什么共同点呢?”爹爹对雷火说,“他是山林的病孩子,他永远达不到正常人的智力。当然,这个人的确有些奇怪的感觉,那是我们解释不了的。我有时也忍不住佩服他。不过那种能力并不能让他成长起来,那又有什么用呢?你说呢?”

“我不知道。”雷火犹豫地回答道。

雷火想,爹爹说这些的意思真的是要他疏远荠叔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一个山林的病孩子有什么值得别人警惕的呢?既然连他这个优秀猎人都佩服他,那么他总是有他的过人之处,为什么爹爹要责备自己与他总泡在一起呢?这些念头让他对爹爹产生反感,所以在争吵中,他就大吼一声从家里冲出去了。他回忆当时的情况,记不清自己吼出来的是一个什么词。很可能那根本不是一个词,只是类似于狗的狂吠。

现在同荠叔坐在这草地上,周围的一切是多么清爽啊!雷火听到荠叔的体内传来一种声音,就像泥潭里冒出了几个气泡。这种声音他从前没听到过。他移动了一下身体,同荠叔挨近了一点。荠叔用独眼瞪了一下雷火,说:

“猎人,半山腰。”

“猎人已经抵达了半山腰?”雷火问道。

荠叔点点头。雷火看见胸前有棋盘的小鸟落在了荠叔的肩头,大概它以为荠叔是一棵矮树。雷火感到荠叔对于村里人的行踪了如指掌。他的听觉似乎不是通过空气来捕捉声响的,而是另有途径。爹爹说荠叔的这种能力没有用,可对于狩猎,这不是有最大的用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雷火又想,他自己才是一名残疾人呢,他从来也追不上荠叔的听觉,只是傻傻地同他坐在这里。如果说有谁能被称作未成形,那只能是他雷火。不是连小鸟都不落在他身上吗?不管怎样,雷火那颗慌乱的、无定准的心,只有在荠叔这里才能得到宁静。从小到大,他都琢磨不透下王庄的村民。雷火满二十周岁那年向爹爹表明了不愿做一名猎人的意愿。为了这表白,他准备了十多天,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爹爹倒并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望着他说:“不做猎人,你又能做什么呢?这里是下王庄啊。”雷火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至今也不清楚。只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了,这就是他必须(最好是每天)到沼泽地来陪伴荠叔,有时他来了,但大部分时候,家里总有各种各样的家务事牵扯着他。爹爹说,既然他不做猎人,他就得在家里多干活。

荠叔在草地上坐得笔直。以往每当他要站起来时,他的动作就很奇特。他几乎是从草地上蹦起来,然后就用独腿站直了。一开始,雷火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心里惊呼:简直像一个杂技演员!

“雷火……火!”他说。

“荠叔。”雷火尊敬地应着他。

因为同家里吵了架,雷火决定要在沼泽地里待得久一点儿。

巨蜥出现时,雷火一点都没注意到,他还以为那是一堆泥泞。因为他以为这个地方并无大型动物。荠叔却是早就注意到了,但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那只独眼里闪着很亮的光。雷火终于发现了它,他有点想跑,可荠叔的那种态度仿佛是一种命令,让他像被吸在原地了一样。那家伙慢慢地朝他们移动,荠叔眼里的光也越来越亮。一瞬间,雷火产生了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怎么会有这种从儿时就期待的事发生?他身处何方?

当雷火的目光又一次落到荠叔脸上时,他眼里的光已经消失了,那只独眼正和蔼地望着雷火。而那只巨蜥,正在慢慢地远去。周围的小动物又喧闹起来,雷火忽然记起,巨蜥的行动是悄无声息的。那么,它是来探望荠叔的吗?荠叔的目光中对它充满那么多的渴望!雷火想,荠叔的听觉不受物体的阻挡,他现在一定听明白了那大家伙的行踪,并且知道这个沉默者住在什么地方。说不定它和他才是真正的同类呢,外表是说明不了问题的。雷火感到今天是他生活中的一个转折点:他同家里人吵了架,又在这沼泽地里遇到了可怕的命中煞星。荠叔的身体现在变得很安静了,他看起来心满意足。一想到荠叔心中的大部分爱都是献给那大家伙的,雷火不由得心里生出沮丧。他扪心自问之后,认为自己是不可能爱上那相貌凶残的家伙的。可刚才为什么会产生那种地老天荒的感觉?他自己在不由自主地盼望什么发生?莫非这一次,他所盼望的和荠叔盼望的是同一件事?瞧,荠叔已经蹦起来了。现在,他俩都要回家了。沼泽地里闹得多么厉害啊!

然而他俩又遇到了巨蜥,它在马路旁边的浅水沟里蹲着,那沟里杂草长得很高,它将头部伸到杂草之上,像化石一样。

“哈!”荠叔高兴地指着它说。

“哦,它真了不起!”雷火惊叹着。

他俩从巨蜥的旁边经过,没有停留。

雷火在家里剁猪菜,他今天没法出门。

“爹爹今天有收获吗?”他停下手里的活儿问道。

“没有。有野猪,但不能打,打了之后山里就没有它们了。”

“唉唉。”

“你这个小鬼,叹什么气啊?”

“不当猎人不行吗?”

“当然不行!”爹爹严厉地说,“都像荠叔那样,村庄还怎么维持下去?所有人都要饿死了!”

雷火继续剁猪菜。他在心里反驳说,爹爹说得不对,就是不对!荠叔有荠叔的生存办法,所有的人都去当猎人也不见得就不会饿死。想到这上头他不由得伤感起来——如果爹爹和妈妈真的饿死了,那时他在哪里?荠叔吃不到低保,还能活下去吗?这时爹爹从上面看着他,口气缓和地说道:

“雷火真傻气。其实啊,即使大家都像荠叔一样生活,也死不了的。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对吧?总有办法……”

爹爹的眼神竟有些迷离,雷火从那眼神里读出了很多意思。他到灶屋里去摆弄那几只死山鸡去了。雷火感到他的身体里透出寒气。爹爹会不会认为他在家吃闲饭,要拖累全家?好像他又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煮的猪潲猪很爱吃,因为他懂得猪的爱好。每次杀猪,雷火都要哭起来,忍也忍不住。现在他架上大铁锅开始煮潲了,他很喜欢这个工作。他一开始煮红薯藤便想象出猪吃潲的样子,他知道如何将潲煮得恰到好处。他听到猪在隔壁栏里发出急切的哼哼声,尤其是那头花猪,于是脸上不由得浮出微笑。有好几次,他忍不住将小花猪从栏里赶出,赶到外面的大路上。但小花猪站在路当中一动也不动,后来居然躺下了。雷火很无奈,只好将它赶回栏里。雷火做这件事时总在半夜。他注意到每次都是繁星满天。他想,让它出逃是一种妄想吗?

煮完猪潲,让潲冷着,他就去菜园里浇水。

有一个人站在冬瓜棚架那里,他正用耳朵贴向那只最大的冬瓜。当然是荠叔,雷火早就认出他来了。他怎么没去沼泽地?然而这让雷火异常兴奋,因为荠叔是第一次来他家啊。

“最大的,最大的……”雷火红着脸说。

“好……”荠叔比画着说。

雷火忽然就看出来了:这个冬瓜的形体和颜色很像沼泽地里的巨蜥!真是越看越像啊,莫非是那东西的化身?荠叔大笑起来,雷火疑惑地想,他在笑谁?荠叔笑完后就朝雷火挥手告别了。雷火发现荠叔今天居然没拄拐杖,像蛙一样灵活地跳着往前走。他用独腿跳出来的那种姿态很难用语言形容。雷火想,巨蜥和冬瓜完全是两种东西啊,荠叔是如何看出它们之间的相似来的?雷火学着荠叔的样子也将耳朵贴到冬瓜上面,但他什么都没听到,显然他不具备荠叔那种听觉。他突然记起爹爹将菜园的围栏门加高加固了,还上了锁,这就是早几天的事。爹爹是为了防止荠叔进来吗?那么荠叔是怎么进来的?他能飞进来吗?爹爹正是为了让他飞进来才改造园门的吗?雷火感到爹爹同荠叔同样古怪。

给冬瓜浇完水,雷火就去喂猪食。

小花猪边吃边幸福地哼哼着。啊,多么驯良!啊,多么通人性!雷火在心里惊叹着,看得入了迷。他忍不住伸手到猪槽里拣了一撮红薯藤放进口中嚼了起来。

“雷火,你吃什么?”妈妈问他。

“嘿嘿……”他尴尬地笑了笑。

“雷火,你做事太用心了。还是放松些好。”

“有句老话不是说,人畜同理吗?”

“我们的雷火真是个好孩子啊。”

雷火喂完了猪便坐下来休息一会儿。透过窗玻璃看见菜园里的冬瓜,他又一次想起了那种相似。尤其是颜色!简直一模一样,并且如果那巨蜥没有腿的话,它的身体就正是这个冬瓜的形状。雷火小的时候在水塘边看见过一只蜥蜴,也是这种形体和颜色,只不过很小,只有他当时的巴掌那么大。难道巨蜥同他小时看见的那一只是同一只?它又是如何走了很远的路,最后来到沼泽的?这些谜大概荠叔能够解答吧。既然爹爹认为荠叔不能算一个人,也许他是蜥蜴的亲戚?雷火觉得荠叔的外表像蛙。

“雷火,你很快就十九岁了,我们买一只小花猪给你做宠物好吗?”

“不要,妈妈。我不喜欢在家里养宠物。”

“那么你喜欢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要同意我每天去沼泽地就可以了。我想起来了,妈妈,那边水潭里有一株睡莲向您问好来着。”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跟荠叔学的。在那边,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荠叔真了不起。他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荠叔的父母不是这个村的,他们逃荒来到下王庄,就再也没离开。他们的坟就在沼泽地边上。荠叔每天去那里,是想同父母待在一块呢。”

“荠叔的父母长得和村里的人不同吗?”

“有些不同,但我说不上来。他们的额头……”

妈妈使劲回忆了一会儿,突然打起了哈欠,说她困了,然后她就到卧房里去了。雷火很吃惊,他反复念叨:“他们的额头,他们的额头……”后来他又想,自己要不要养宠物?答案很快就出来了:不要。他可以肯定,荠叔也决不会养宠物,哪怕天天看见邻居杀猪也不会养。不知为什么,雷火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冷笑,接着又被这冷笑吓了一跳。他心里有点烦,就走到马路上去了。他看见下王庄的人们都从田里和地里收工回来了。当他呆立在路当中时,这些人都绕着他走。然而他还是听到了一些人的耳语,他们在说:“雷火,雷火……”他们的语气里面透着忧虑。这些邻居,他们是为他雷火而忧虑吗?在雷火的印象中,村人都是很强悍的,几乎从来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忧虑。

所有的人都走完了,大路上变得空空****的,雷火还站在原地。雷火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但他听不清喊些什么。也许是小花猪在喊?这时一个真实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妈妈喊他回去吃饭。

他们吃山鸡,香喷喷的。爹爹吃饭时说起在山里的时候,他差点将荠叔当猎物打死了。“他挂在树上,我以为他是豹子。他不是每天待在沼泽地里吗?怎么到了山里?这个独腿上树倒是很利索。我听见他喊了起来,就感到很丢脸,灰溜溜地下山了。唉。”

雷火瞪大了双眼,饭也忘了吃。这种事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但是爹爹似乎很后悔说了这件事,他阴沉着脸,放下碗到外面去了。

“荠叔是你爹爹的心病。有时他同他较劲,有时他又对他欣赏得不得了,因为荠叔总是走在每个人的前面。”妈妈说。

“可爹爹老说他不是一个人。那么他是什么呢?”

“你的爹爹,他在夸荠叔呢。”

“那他为什么不想要我同他老待在一起?”

“因为家里有活要干吗,因为梦想不能当饭吃嘛。”

雷火低头扒碗里的饭。他兴奋地想,爹爹败在了荠叔的手下。他一想到树上的荠叔就热血沸腾,他居然骗过了一双猎人的眼睛!荠叔究竟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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