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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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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去南门

我们的村子在山区,我们世世代代以农耕为生。虽然工作繁重,起早贪黑,大家心里还是很满足的——我们这里没有战乱,天灾也很少,生活虽清苦却也安稳。最重要的是,我们是待在自己的家乡啊。可是最近金保家出了点不好的事:他家的小儿子锋不愿在家种田了,要跟随村头的腐伯外出卖红薯黏糖。全村人都知道,挑着一个担子四处游**,叫卖红薯糖的腐伯,是同乞丐类似的人物。他无儿无女,在屋前屋后种着大片的红薯,用红薯熬糖卖给各县街上的小孩吃。因为腐伯不务正业,抛弃农耕生活,村里人便都用怜悯的眼光看他。家里小孩子调皮,大人处罚他们时常说这句吓唬他们的话:“小心,你会落到腐伯的下场!”

家里人劝也劝了,骂也骂了,锋还是要坚持己见。他这样说:

“我又不是去干坏事,我还是靠劳动养活自己。再说我就是不喜欢种田,我觉得一个人一辈子在一个地方种田就像被流放了一样。我认识县里的两个被流放来的囚徒,他们脸上的那种表情啊,我看了就想哭。”

听了他这番话,父母虽眨巴着眼表示不理解,却也觉得应该尊重他的意志。因为听起来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爹爹想,当一个人铁了心,认定了他的某个目标时,别人对他说什么也是耳边风,这样的例子不算少。爹爹朝妈妈使了个眼色,妈妈就去帮锋收拾行装了。

锋到了腐伯矮小的土砖房里,腐伯正在用巨大的铁锅熬红薯糖。他的床在地灶边上,他忙完了活就坐在床边抽烟。

“腐伯,我来了。”锋说这句话时不知为什么有点心酸。

“等一会儿要出发了,你先在这里睡一觉吧,今天夜里要通宵干活呢。”

腐伯用低沉的声音说过这句话之后,就到后面房里去抽烟了。

锋想了一会儿,想不出夜里会有什么活干,就迷惑地脱了外衣,在腐伯的**躺下了。他觉得既然是出来同腐伯学习做小买卖,就得一切都听他的。他不是已经羡慕这种生活有很长时候了吗?腐伯的被褥有很浓的烟的气味,锋闻着烟味有些头晕,但很快就睡着了。

他是被腐伯匆匆叫醒的。腐伯说:

“锋,我们得赶快走,天晚了这条路上会有黑帮,抓人去做苦力。我们要在十二点之前赶到南门。”

锋知道南门离他们高村有八十里路,就问腐伯:

“我们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你这孩子真喜欢操心。让我先问问你,你喜欢做苦力吗?我是指搬很重的东西。”

“不喜欢,那不就像种田?我最讨厌种田,种田就是流放,回不了家。我只想像您一样老在外面游走,在外游走才是天天住在家里,对吧?”

“你真会耍贫嘴!”腐伯朝锋做了个鬼脸。

他俩一前一后往林县走去。锋挑着担子走在前,两个箩筐里都装了红薯黏糖。腐伯背着他们的干粮和水壶走在后面。锋昂着头,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自豪。他想,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

过了林县之后,路就变窄了,那是一条蛇形小路,唯一的通往南门的路。两人闷着头奋力赶路。其实锋的心里很清楚,他们半夜十二点之前根本到不了南门,除非可以飞到那里。但他没说出来,他觉得腐伯的计划有另外的意思,腐伯一贯诡计多端。

在蛇形鹅卵石小路上走了好几里路之后,腐伯忽然叫锋停下来。锋说停下来就赶不到南门了,即算走到天亮也赶不到,而且很可能被黑帮捉了去。腐伯听了就说:

“来得及,来得及,我都计算好了的。你这小子,心事太重啊。”

于是锋放下担子,在路边的杂草丛中坐下来歇息。腐伯就站在路上歇息,他那张脸一直偏向南边。过了一会儿,他让锋听一种声音。锋听出来是小孩们的喧闹声。腐伯说那都是住在南门的小孩,他们在等着要吃黏糖呢。锋就问,南门还离得那么远,声音怎么会传到他们这里来的呢?

腐伯笑起来说:

“前面就是南门了,你不要凭老经验计算路程。你同我出来,就要按我的方法计算。那些黑帮们是追不上我们了,不过南门这地方也不太平,我们得处处小心。你身上带了匕首吗?”

锋心中一惊,说没带。腐伯说没带没关系,即使带了也不能用。不过要是带了的话就可以用来壮胆。腐伯又要锋讲点村里的逸闻给他听,因为这段时间他不在村里,村里的什么变化全不知道。锋说村里没什么变化,再说他也不关心村里的事。

“真的吗?”腐伯沉下脸,严肃地问锋。

“是真的。”锋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这小滑头。”腐伯说了这句就陷入了沉思,过了半晌才又说:“我最担心我那块坟地被水淹掉,可我不能守在那个家里。”

“我们现在的这个家比那个家有意思多了。”锋低声说。

“你这滑头!”腐伯又笑起来。

两个人又起身赶路了。刚才的休息让锋变得有信心了。

当孩子们的喧闹声越来越响时,锋看见有一队穿着邮差的绿衣的人们正朝着他和腐伯冲过来。“腐伯,腐伯!”锋惊恐地说,“那是什么人?”腐伯大声回答他说那就是黑帮,他们终于来了。锋扔下担子就想跑,可是腐伯像拎小猴一样将他拎起来了——他变得力大无穷。“你再跑我就将你交给他们。”腐伯咬牙切齿地说。当他放下锋时那些人就冲过来了。然而他们冲到这两个人面前时就站住了。他们好奇地打量锋和腐伯。锋注意到腐伯的表情很严肃。

“你们已经被征去邮政总局接受训练。”为首的那人说。

“可我们一点都不想当邮差!”锋忽然爆发了,“我们要自由自在地卖黏糖,走家串巷。你们不懂这种生活的乐趣,因为隔行如隔山!”

那些邮差都沉默着,相互间你望我我望你。锋瞥了腐伯一眼,发现他正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自己。

为首的那人皱起眉头,用锥子般的目光射向锋,似乎在深思锋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用力一挥手,说:“走!”

于是那队人马绕过他俩跑远了。

“南门的门口不是他们的地盘。”腐伯低声说道。

他们很快就到了南门,这时天已经黑了。不过这个南门并不是锋以前去过多次的那个繁荣的小镇。这里没有通常的小镇的模样,连条大路都没有,只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矮茅屋伏在空旷的地面。每间茅屋里都亮着一盏油灯。腐伯说他们今夜要到一间茅屋里去借宿。锋却在焦虑地想,这种地方这么贫困,怎么会有小孩来买他们的黏糖?这时腐伯走到前面去敲一间茅屋的门了。门开了半边,出来一个老头,腐伯同那老头低语了几句,两人突然爆发出大笑。腐伯回转身让锋进屋。锋问,这担子也挑进屋吗?腐伯说不用了,就扔在门口好了。“你还担心黏糖?放心吧,这里的小孩穷凶极恶,明天早上我们一起来就会看见黏糖早被吃光了。钱已经预先付过了。”腐伯说。

进到屋里坐下,就着昏暗的油灯,老者让锋和腐伯一人吃了一碗热面。

就寝时,老者将锋引到后面一张窄**。锋感到身体下面是垫的稻草,有阵阵香气溢出,这让他无比惬意。可是腐伯并没有睡,他同老头两人到外面去了。锋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才是真正的家啊。”他舍不得马上入睡,于是听见了门外小孩们的说话声。有很多男孩和女孩。

“我可不可以吃一块小黏糖?”

“不行。爷爷说黏糖不是供我们吃的,是供我们念想的……”

“花哥,我在想,你自己不会偷吃吧?墨墨黑黑趁着人不注意……”

“花哥,你知道是谁将黏糖挑来的吗?”

“我知道。我早就注意他了,他从那边走来,很面熟,他来过南门多次,他是一个贼,什么都偷。”

“我喜欢这个人,他挑来了我们的念想!”

“我闻到香味了,黏糖上的芝麻香。”

“真没出息啊,鸭妹,你就知道吃!”

“今夜守在这里真快活。我们大家守着,等那个人起来……”

“你是说那个贼?他起来就挑着黏糖走了,我们什么都捞不着。”

“可我们并不想捞什么东西……”

锋在黑暗中听小孩们说话,听得要笑起来。他长到二十岁,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快活。他想,这南门不是他所知道的南门,是块风水宝地,就连小孩们都有这种了不起的境界,简直不可思议。怪不得腐伯一年四季在外游**,一点都不想回村子里去!奇怪的是两箩筐红薯糖,不过是最普通的土产,一下子就引起了这么多美好的联想,这可是他始料未及的。锋很想起床去看看这些小孩,可他更想躺在暗处听他们议论他的黏糖。他躺在那里,无比享受地倾听着孩子们的胡言乱语,就仿佛他自己不再是卖黏糖的小贩,已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多么幸福啊,守着两箩筐黏糖,通夜守着,每个人心里都生出数不清的念想!他生活中有多长时间没发生过这种事了?应该是很久很久了吧。但是孩子们的吵闹声突然中断了,听得见他们在向四处逃散。有几个跑得慢的一边跑一边哭泣,口里喊着:“就要一小块……”这是怎么回事?锋很想起来看看,这时他听到了这家主人的声音。

“不等天亮,你们就将黏糖挑走吧。要快,不然什么黑角落里又钻出一个来了。我知道他们已经觊觎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南门的孩子真了不起。我情愿送给他们尝新。”腐伯说。

“为什么白送?无功不受禄是这里的规矩嘛。他们全都已经得到好处了,你不觉得吗?”

“嗯,有道理。我赶紧去睡一下。”

腐伯和这家主人睡在前面房里,锋听见他俩一会儿就打鼾了。

锋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回想路上遇到的那些邮差,回想当时自己的坚持……然后又想到这些小孩们心中无穷无尽的念想。忽然,他对自己和腐伯的工作感到了肃然起敬。原来整个事情并不像他最初想得那么简单!这像是一份谜一样的工作,所带给他的远不止是那种“回家”的欣慰感,而是有更为刺激的东西。他就这样睁着眼在稻草上翻来覆去地思索,既渴望,又有点害怕,像那些小孩一样。最后他忽然记起出发前在腐伯家已经睡了一觉的事。这位腐伯,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他刚刚在心里发出感叹就听见前面房里的两位老人起床了。

“锋,你可不能出卖你腐伯啊!”腐伯高声对他说。

(二)在香城

腐伯和锋坐长途汽车到达香城时,天已经黑了。锋心里想,为什么他俩每到一地天就黑了,而白天总是耗费在路上?这该不是碰巧吧。不过他一上车,胡乱吃了点干粮就进入了梦乡。下车时是腐伯将他推醒的,当时腐伯板着脸说他“像母猪一样打鼾。”香城是小县城,它并不像它的名字,因为到处都是臭烘烘的。腐伯说,这是因为这个小城没修下水道,家家都把脏水倒在屋前屋后。腐伯又说,不修下水道也有好处,这里的植物长得比别处都茂盛,到明天早上就可以看到,到处都是花儿草儿,还有大树。腐伯这样一说,锋就不觉得这小城臭了,他仿佛看见了黑乎乎的砖房前面的那些花草和大树。这时一位妇女猛然出现在路上,看不清她的脸。

“腐伯啊,您再不来我就要死了!”她的外地口音很难听。

“有那么严重吗?”腐伯说。

“我说的一点都没夸张!我家那位小鬼吵得我要发狂了,我两天两夜都没法合眼……您没经历过这种事。东西带来了吗?”“你是说黏糖?”

“还能是什么?您——啊,感谢!这是他的**,三个月一次,他早早地就盼着这一天。为什么您会晚来两天?”

“我在考验你家小鬼嘛。”

女人怀揣着锋交给她的黏糖,付了钱,千恩万谢地回家去了。锋看见她家的灯并没有亮,看来她还不打算马上让儿子如愿。这是什么样的黑暗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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