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送我这个?”尹秀问母亲。
“那是你爹爹向他要的。这个人,指向哪里哪里就有煤。你别看他是个流浪汉,他从来不缺财富。”
尹秀听着母亲在**说话,惊异于她思路的清晰。尹秀早就感到了,别看母亲大部分时间躺在**,其实她是生活在另外一个地方的,那是一个她和爹爹,还有曾虎所熟悉的地方。尹秀将那个地方称为煤的故乡。尹秀现在明白了,他对煤的爱恋不是没有缘由的。可为什么这异物一般在灯光下发亮的、沉甸甸的块煤让他感到如此大的压力呢?
隐隐约约地,他听到了牛娃从街对面传来的哭诉:
“我冷,我冷啊……我要到那里去……”
房间里,母亲又睡着了,睡得很香,大概进入了暖洋洋的梦境里。尹秀将那块煤藏到了壁柜上的坛子里,同爹爹的骨灰放在一块。他在壁柜前伫立了一会儿,脑子里面出现一张网,网的正中间是曾虎的那张脸。他回想起曾虎到煤站里来时的情景,一些积累的疑问渐渐地理出了头绪。那么,曾虎是到他们小城来送火种的吗?这位昔日的英雄选中了这里来开创事业啊。想到这里,尹秀的心窝里也像母亲一样变得热烘烘的了。在山西那些煤乡,矿井的分布是什么样的图案?尹秀将母亲房里的灯关了,满腹心思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他坐在桌前,心里说不出的欣慰,浑身都很舒服。却原来爹爹一直没有离开他啊。三年前那血肉模糊的躯体并不是爹爹。他用爹爹的旧钢笔在纸上写下了“前赴后继”这几个字。他听到牛娃口里喊着什么从他窗前跑过去了,他是往垃圾站那边去的。这是个顽强的小孩。
尹秀坐不住了。看看桌上的闹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将房门缓慢地关好。
路面上又落下了一层柔软的颗粒,并不那么滑。
“是尹秀吗?”流浪汉说。
曾虎居然站在垃圾站外面,他身旁是牛娃小小的身影。
“你们在等我?”
“是啊。我们上去吧。我走前面,你和牛娃跟在后面。”
尹秀看见他的两腿奇迹般地痊愈了,他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闻着垃圾浓烈的臭味,他们从垃圾站侧边的楼梯爬上去。尹秀在黑暗中听见牛娃激动地大声喘气。
上面是窄窄的一条走道,曾虎的钢丝床搭在走道里。他招呼尹秀和牛娃在他的**坐下来。等他俩坐稳了,他便宣布说:
“地下三百五十米处有一等煤。”
一阵冷风刮进来,尹秀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听到牛娃在说:
“这个地方真暖和啊。”
尹秀脸红了,幸亏谁也看不见。他在等曾虎开口讲矿区的故事,但曾虎却沉默着。令他生气的是牛娃也沉默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渐渐地,垃圾的臭味就淡下去了,最后完全闻不到了。尹秀冻得麻木了的脚尖开始发热,慢慢地,全身都发热了,热得要出汗。
“曾哥,你说点什么吧。”尹秀央求道。
“说什么呢?”
“随便说点什么,比如林区的探险之类。”
“可那没什么好说的,那算什么探险,我是到了你们这里才开始探险的。”
“那么你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样?”
“这是个希望之城。这里人人都勤勉努力。”
尹秀伸手一摸,右边空了,莫非牛娃溜走了?
“牛娃在睡觉呢,”曾虎笑着说,“他睡在这一头了。这是他第二次睡在这里了,这个小家伙灵得很。你先下楼去吧,我一会儿下来同你说件事。”
尹秀下楼时感觉怪怪的,他每下一级都好像踩在了一个婴儿身上,那些婴儿的哭声柔弱无力。他终于下到了地面,站在铺了雪沙的马路边。
可是他等了又等,曾虎并没有下来。
他等得不耐烦了,正要回家去,却听见曾虎在那上面说:
“你先回去吧,我和牛娃夜里有行动。”
刚才一下楼他就感到了刺骨的寒冷,这会儿他几乎要冻僵了。他跑了起来。在这雪夜里奔跑时,一件事发生了: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他前面跑。他没有力气去注意这件事,寒冷居然令他如此痛苦,这是很少有的。他不顾一切地跑回了家。进了屋之后,思维已麻木了。
他从暖壶里倒了些水,烫了一下脚就上床了。他裹紧了被子正要入睡,却听到街对面牛娃的母亲发出的哀号:
“牛娃,回来吧——牛娃!回——来——吧!”
尹秀想,这位活泼的中年妇人,她为什么悲伤?毫无道理。他记起当她挑煤时,就将长长的粗辫子甩到胸前。她平时又乐观又快活,怎么会生了个这么忧郁的儿子呢?
第二天清晨,尹秀将生好的煤炉搬进厨房。
母亲早就醒来了,在**瞪着眼。
“尹秀啊,昨天夜里有一场大战吧?我全听到了。”
“嗯。”尹秀应着母亲。
“你不要畏怯,你爹爹就从来不畏怯。”
“我爹爹——他爱不爱流浪汉?”
“当然爱。你这个傻孩子。他们是一伙的。”
“那么妈妈您,同他们也是一伙的吗?”
“我也可以算吧。你今天有点心神不定呢,不会影响上班吧?”
“不会的。我不像爹爹那样全身心投入。我总是半心半意,待在外围思考那种事情。可是——可是……”
尹秀红了脸,不再说下去。他从窗口那里看见牛娃飞奔着进了自己的家门。
因为节日快到了,煤站里的煤储备得很多,一直堆到了靠近屋梁处。这几天,尹秀都在指挥那些运煤工。他在运煤工当中看见有一个人长得很像爹爹,但那却是个不认得的人。尹秀几乎认识所有来煤站送煤的工人。
“大伯,您是本地人吗?”尹秀问他。
“不是。我的老家在山西。”
那汉子用和蔼的眼光看着尹秀时,尹秀铲煤的手发抖了。他听见汉子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这真是一个出英雄的小城。”
他离开后,尹秀放下铲子,坐到柜台后面去。满屋子的煤都沉默着,那些送煤工说它们是从山西运来的。但也许,它们来自此地三百五十米深处的秘密矿井?那个矿井是存在的吗?这种没有答案的事他思考起来总是很害怕。他问自己:为什么他不能像牛娃那样思考?已经太晚了吗?
有顾客进来了,是牛娃的父亲,瘦削的黑脸汉子。
“怎么只买三十斤煤?要过年了,多买些去吧。”尹秀接过他的煤折子。
“没有额度了啊。牛娃这讨债鬼,一天到晚抱怨屋里冷。”
“原来这样。小孩总是怕冷的。”
“不对!”他严厉地说出这两个字,吓了尹秀一跳。
他看见尹秀惊慌的样子,立刻又尴尬起来。
“尹秀啊,你的母亲有福了。牛娃要像你就好了。不过没关系,我和牛娃他妈要咬牙过下去。”
他挑着那一点点煤离开了。尹秀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在江边钓鱼的样子。那河里基本上没鱼,但他总是镇定地坐在那个地方,手握钓竿,一动不动。尹秀知道城里有像他这样的一些人,内心有坚定的信念。牛娃自己找到了取暖的地方,他父母为什么不愿他天天往那里去?也许他们竟从心里赞赏牛娃的举动,只是为了锤炼他的性格而阻拦他?上午没有顾客了,满屋子的煤令氛围变得很肃穆。炉子里的块煤烧得特别旺,火焰冲起老高。尹秀有了浓浓的睡意,就伏在桌子上。但他没有睡着,因为煤炭在喳喳作响,仿佛要告诉他什么一样。后来他干脆站起来,用铁铲将那些煤拍紧。他每拍一下,心里就紧一下,担心什么事要发生。在那个暖烘烘的垃圾站楼上,曾虎和牛娃的夜间行动是怎么回事?尹秀有点后悔,那天夜里,他应该赖在曾虎那里的。可是以他容易害羞的性格,他没有勇气赖在任何人那里。所以,他看不到真相也是必然的了。
屋角上发出一阵零乱的响声,是煤堆的一角塌下来了。堆得好好的,怎么会塌下来?这种事以前没发生过。尹秀一紧张,手又颤抖起来。他感到在他的这个小世界里,能量正在聚焦。说不定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这个贫瘠的地方曾是煤的故乡吧。这件事如今难道不是常常从人们脸上和动作中显现出来吗?他站在那里等待,他觉得整个煤堆都会垮下来。
可是没有。那些煤沉默地守护着它们的历史。
尹秀在寂静的等待中突然进入了爹爹当年的某个意境,他的脑海在半明半暗中起伏,他揣摩出来:爹爹是因为贪心才去了那边的。
就在这时,很多人拥进来了。有的挑着箩筐,有的挑着箢箕,都在说:
“要过年了,要过年了……”
尹秀一个接一个地帮他们登记,收款,称煤。
轮到小围了,尹秀想去铲那一堆塌下来的散煤,但小围一把拖住了他。
“我不要那些,你给我从这边铲!”小围说。
“为什么?这是好煤啊。”
“那些有死人味。”
尹秀回转身来,从另一个方向铲煤。
他称完小围的煤,取下眼镜,用衣袖去擦眼睛,两下就擦出了眼泪。
小围一出煤站的门,大家就都围拢来了。
“尹秀尹秀不要理他,他是个傻瓜。”
都这样安慰尹秀。
“不,他没说错,他只是不喜欢死人罢了。有的人,就是不喜欢死人……可是煤恰好相反,对不对?煤让人死去,它也爱死人。”
“对啊!正是这样!”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尹秀红着脸帮下一个人登记,收款,称煤。他感到从地底有一股火焰冲上来,屋子里面一瞬间变得比夜里的垃圾站还要暖和了。地底三百五十米处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
煤不断地被顾客挑走,到了下午,只剩下半屋子了。他终于要下班了。
尹秀打量着那半座小小的煤山,心里分外踏实。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有很多人同他打招呼,吆喝着:
“尹秀尹秀,要过年啦!”
“好啊好啊……”尹秀含糊地应着。
他老远就看到母亲站在家门口,显得很有精神。
原载于《上海文学》2014年第1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