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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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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尹秀是一位二十一岁的男青年,他的外貌同他的名字一样,秀秀气气,白白净净,戴一副无边眼镜。尹秀在煤站工作,他的工作就是卖煤给居民。在我们这个小城里,生活用煤是一件大事,仅次于吃饭穿衣。

尹秀坐在煤站的柜台后面,每登记一个人,收完款,就起身去用那把铁铲为顾客铲煤。他铲煤的手法很熟练,干净利落,同他那瘦弱的身躯构成一种奇特的和谐。

当尹秀不卖煤的时候,人们看到他那瘦骨伶仃的、忧郁的样子,往往会产生一种要保护他的冲动。他是独子,家里只有一个常年患病的母亲。

其实不光小城的人们想保护他,尹秀自己也很注意保护自己。比如他就从来不去踢足球,同龄人叫他去踢,他总是谢绝。但他却在自家门口安了一副单杠,每天下班后将自己像蝙蝠一样倒挂在那上面。他认为这是最安全的锻炼方法。男孩们都对他的锻炼方法嗤之以鼻。

也许是因为尹秀的工作的重要性,他在人们心目中很有地位,绝不是可以随意忽视的那种人。

尹秀参加工作才三年。三年前,在煤站工作的父亲喝醉了酒,在街上被汽车撞死,尹秀就顶替他成了煤站的职工。他很快就热爱起煤站的工作来,他对待工作的严谨的态度也获得了顾客和上级的好评。就尹秀自己这方面来说呢,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喜欢同煤打交道,尤其是那些品质较高的、乌黑发亮的货色。他轻柔地抡起铁铲铲进去,就像在同它们嬉戏一般。他甚至听到了它们发出大惊小怪的轻笑呢。尹秀同他父亲完全不同,当年他父亲就是因为厌恶同煤打交道的工作,所以常喝得酩酊大醉的。他记得父亲有时会指着那些煤对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尸骨化成的啊。”父亲在家里也总板着脸。他夜里睡不着,向尹秀抱怨:“铺天盖地向你压下来的都是黑煤,怎么敢闭眼?只好这样撑着罢。”尹秀觉得,在爹爹的心目中,煤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东西。就因为这,爹爹从未向他露出过笑脸。爹爹一死妈妈就躺到**去了。从那以后就很少下床。她半躺在那些枕头和褥子里面,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尹秀在屋里忙来忙去的,她几乎提不上气来说一句半句话。

尹秀家离煤站只有五分钟路,过一条马路就到了。所以时常,尹秀在夜里还跑到煤站里去待一会儿。

他用铁铲将那些已经整理过的煤再加以整理,码成整整齐齐的小山。如果是夏天或秋天,他就会撑着铁铲站在那里发一会儿呆,回忆冬天里的情形。冬天里,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小城,煤站作为得天独厚的工作单位,允许上班时烧一小炉煤火。尹秀将那些闪闪发光的块煤(他称之为“黑金”)搜集起来,放在一个木桶里,在中途添到炉子里面去。块煤特别经得烧,可以从上午烧到下午,红黄色的煤火令他内心欢跳不已。那种时候,尹秀总是想不通爹爹为什么不疼爱这些“黑金”?煤太珍贵了,要用来做饭烧水,小城里的人是不允许在冬天烤火的。尹秀的小煤炉放在柜台后面,那些顾客就会踮起脚羡慕地看过去,有时会说:

“尹秀,你在享你爹的福啊!他怎么舍得走掉?”

当他们这样说时,尹秀就垂下眼睛,满脸通红。他觉得这话是指责他。

沉默的煤,美丽的煤,在那深深的地底,它们是如何将自己炼成宝贝的呢?会不会爹爹并不讨厌煤,只是对于煤的生命的短暂感到伤感沮丧,心里难受,就对它们做出仇恨的样子?尹秀知道自己的想法没有根据,可还是禁不住要往一些黑暗的方面去想。

每天下班时尹秀都要将煤灰掏空。在他看来,煤灰也是美丽的,尤其是那些成了尸体的块煤,轻轻一砸就散掉了,该有多么坦然。爹爹却说煤是尸骨化成的,他完全不按常理说话。

有一天,尹秀的顾客很少。外面飞着雪花,尹秀在柜台后面翻看家里的旧照片簿。那炉煤火只留一个小孔,窜出蓝色的火苗。那是尹秀为节省煤采取的措施。

名叫曾虎的流浪汉进来时,弄出了很大的响声,使得尹秀起身看着他。

他拄着拐棍,左脚肿得像枕头,穿不进鞋,就用一条脏毛巾包着。尹秀知道他平日里住在垃圾站里头。

“你冷不冷,曾哥?”尹秀问他。

“怎么会冷呢,一进这煤站我心里就变得暖烘烘的!要知道这可是真正的煤啊,你瞧,抓一把可以捏得出油来!这东西可不是垃圾站的那些废木片啦废报纸啦可以比得上的。”

他“啧啧”地羡慕着,还用拐棍去戳那小小的煤山,戳得小山的一边塌下来,他自己则哈哈大笑。

尹秀也跟着笑,他希望用笑声驱散流浪汉的寒冷。

“曾哥,你的老家是哪里的?”

“在山西的一个煤矿区。我跑出来了。”

“煤矿?那会是什么样的?”

“这种事怎么说得清?那是个温暖的地方,但我生性喜寒,所以跑出来了。我情愿住在垃圾站的楼上。可我看见这些煤就怀旧了。”

“矿井有多深?”

“深不见底!那下面的氛围太热烈了,同煤伙伴待在一起。你梦见过这种事没有——你一个人在黑地里待着,上下左右全是煤。”他的口气洋洋得意。

“没有。”尹秀想了想,又迟疑地说:“我努力想一些切切实实的事,但这些煤,这些煤……”他突然想哭。

“它们沉默不语,是吗?小伙子,不瞒你说,我最喜欢来的地方就是你这里。你懂得煤,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他仔细地盯着尹秀,想看他哭,可是尹秀哭不出来了。

“我想,”尹秀努力镇静下来,说:“你见多识广,一定同我爹爹有过些什么联系。你同他之间有话题吗?”

“当然有!”曾虎提高了嗓门,“你爹爹是个有胆量的汉子。下大雪的时候,我同他在垃圾站的楼上彻夜长谈。我真是想念他。”

“彻夜长谈?可是他天天睡在家里啊。”

“这是个秘密。他偷偷溜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尹秀忽然一下对曾虎感到了厌倦。这个人,从北方流落到这里已经有十多年了。他一直住在垃圾站楼上,靠捡点废品为生,过着与世无争而又丧失体面的穷日子。或许他也同爹爹一样,是因为恨那些煤而跑出来的?可听他的口气呢,又像对煤充满了爱恋之情。尹秀当爹爹在世时未能理解他,现在他又无法理解这名流浪汉,他为这个感到心里堵得慌。

“我在矿区周围那几个县走来走去,我能嗅出煤的方位,你信不信?”

曾虎没有觉察尹秀的情绪,还陷在回忆之中。

“是吗?你真了不起!”尹秀勉强地应答着。

这时有个顾客进来了,曾虎连忙一拐一拐地离开。尹秀看见他裹脚的那条脏毛巾遗落在煤站门口了,于是在心里想着他该有多么冷。

来买煤的是英叔,干练的中年汉子。

“你知道曾虎为什么待在我们这里不走吗?”

英叔朝曾虎出去的方向努了努嘴,这样说。不等回答,他又冲口而出:

“因为他身怀绝技!这种人待在他的家乡太危险了啊。”

“就像我爹爹一样吗?”

尹秀一边说一边眼睛发了直,手中的铲子也不听使唤了似的。

“啊,你不要误会,我没说你爹爹!”英叔连忙道歉,“我是说,他一个人抵得上十几支勘探队!当年在山西,他指向哪里,别人就在哪里发现煤层。啊,尹秀,你怎么——煤屑溅到眼里了吗?让我来。”

英叔从尹秀手中夺过铁铲,自己将煤铲到筐里去。

尹秀很少像这样失态,他羞愧地站在一旁。

“我们舍不得用煤,每天晚上烧完水就不再添煤,让火灭掉,第二天再重新生火。煤这种东西,谁敢小看?”

英叔小心翼翼地一边说一边将一小撮煤抖到筐里,盯着那磅秤的秤杆上下移动。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

用扁担将两筐煤挑起来之前,他回过头来郑重地对尹秀说:

“那么丰富的资源消磨了曾虎的意志。我理解他。”

英叔的身影在门口消失之后,尹秀感到自己那黑暗的心田里散落了一些小火星,某种微弱的期望在那里聚焦。他想起了母亲,母亲也同他一样抱着期望吗?他目睹过她竭尽全力与病魔抗争的情形。要不是那辆汽车,爹爹大概是舍不得离开的,不是有过他同流浪汉在垃圾站楼上聚会的事吗?对于煤,这两位汉子谁理解得更深?

在尹秀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场景:年轻英俊的曾虎穿行于山林之中,在他的身后跟着大队人马……他跑到了一个缺煤的地方,所以他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成了煤。一定是这样。尹秀开始构思垃圾站楼上的对话。

他心中的悲伤马上减轻了。他走到门口,看见雪已经停了,那苍白的太阳一丝热气都没有,小城静静的,仿佛在雪花的覆盖下打算沉思了。那小孩出现了,越走越近,他的名字是牛娃。

“我冷。”他向尹秀诉说道,“到处都冷。”

“你是小孩,你跑跑跳跳吧,那样就不冷了。”

“我试过了,还是冷。你可以烤火,我家没有火。”他责备地望着尹秀。

“怎么办呢?”尹秀悲伤地说。

“我将来也要找一份煤站里的工作。可是我家里没人在煤站工作,你看怎么办?你真走运,接了你爹爹的班。我快冷死了。”

他怨恨地跺脚,尹秀看到了他那露出脚趾头的破胶鞋,还看到了他眼里的眼泪。尹秀鼓起勇气对他说:

“牛娃,你不是才十二岁吗?这么小的小孩是不会死的。如果你想将来到煤站来工作,你从现在开始就要天天想着这事,连梦里都想着。如果一个人老向往着一件事,那么不论在哪里,他总有一天会实现这事。你注意到了曾虎叔叔吗?他就是这样过来的。”

一听到曾虎的名字,牛娃满脸绽出笑容。

“是啊,是啊,正是这样!你一说到曾虎叔叔,我心里就高兴了!我去找他去,他会烧那些木片给我烤火,一边烤火一边给我讲煤的故事!上一次他告诉我说,我们脚底下五米深的地方就有煤。”

牛娃离开后,尹秀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继续构思垃圾站楼上的对话。

下班后,尹秀在单杠上锻炼了一阵,搞得气喘吁吁的。

母亲从**起来了,坐在围椅里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妈妈,您大概很冷吧?外面又下雪了呢。”

“瞎说,我怎么会冷。你在煤站工作,烤着一炉火,那里那么多煤,我一想起这事心里就暖烘烘的。”

“我们小城里,最珍贵的东西是不是煤?”

“那当然啦,尹秀。”母亲自豪地回答。

尹秀注意到,一说起这个话题,母亲的病竟像好了似的,连腮帮上都泛起了浅红。她一定有了一些愉快的回忆吧。尹秀的心情也愉快起来。

“妈妈,您再想想看,我天天同这些珍贵的东西待在一块,心思是不是会变得很野?我的意思是说,我会不会像曾虎那样异想天开?”

母亲的脸上漾开慈祥的笑容,尹秀很少看到她这个样子。

“不会的。”她肯定地说,“曾虎那类人是非常少的。你是个好孩子。”

尹秀觉得母亲看到了他的心底。

他到外面去劈柴,生火。他做家务并不麻利,而且天那么冷,他的手都冻木了。他弄得炉子周围浓烟滚滚。最后,火终于生好了。他连忙淘米洗菜。当他把饭菜都差不多做好了时,他听到房里“咚”的一声闷响。他吓坏了,连忙从厨房跑进房里。

是母亲从围椅里头跌出来了。她安静地躺在地板上,眼珠转动着,她的视线在追踪某个看不见的飞行物。

“妈妈,您没摔疼吧?”

尹秀弯下腰去抱起母亲,将她抱上围椅——因为要吃饭了。

他将饭菜端进来摆好,帮母亲盛好饭,夹好菜。

母亲默默地吃了起来。她的眼神又恢复了一贯的痴呆。她先前的表情就像昙花一现。尹秀暗暗地想,妈妈的心中有一块煤,它只在适当的时候燃烧。平日里,它大概冷冰冰的。

母亲吃完后,尹秀也吃完了。他搀着她去洗脸、洗脚。洗完后,她就早早地上床了。一会儿她就打鼾了。在昏暗的灯光中,尹秀盯着母亲那张没什么皱纹的圆脸。他觉得她脸上有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尹秀轻轻地对自己说:“这又是一位生活在煤的世界里的人。”她同爹爹之间,有尹秀所体会不到的默契。自从爹爹死后,他就再也没回忆过往事。

“尹秀,尹秀!”有人在敲他家的窗子。

“你进来!”尹秀压低了声音说。

“我不进来了,我把这个给你。”

尹秀听出来那人是曾虎,他扔进来一团报纸包着的东西。

“尹秀啊,你把它捡起来藏好吧。”母亲说话了。

尹秀走过去捡起那纸包,打开,是一块乌黑发亮的块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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