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沼泽地吗?是沼泽地吗?”
强烈地光线使他一时睁不开眼睛,没人回答他。
他慢慢穿好衣,拖着步子到了外面。他走出工地,来到小街上,买了两个烧饼,又返回工棚来洗脸刷牙。
他刚吃完烧饼,就看到那两个矮小的山民从门外向工棚里探望。
“你们能不能带我去那块被挖开过的地方?”阿元问他们。
“你是说六十三年的事吧?那地方已成了本市最大的饭店。”年长的山民说。
“‘银河’饭店?真想不到啊。饭店有没有地下室?”
“有。不过地下室早被封闭了,先前出过乱子。我说你啊,跟我们走吧。不要问东问西,那没有用的。难道你担心我们会骗你?”
于是阿元又跟这两个人走了。阿元不愿放弃心中的希望。
“我想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不是像‘银河’饭店那种地方,那里人太多,我要去一个没人的偏僻处,比如废弃的厂房这一类,城里找得到这种地方吗?其实老城区我是很熟悉的,可现在去那里有些地方认不出了……”
阿元唠唠叨叨的,那两个人根本不搭理他。
后来阿元发现他们三个人一直在绕着同样的两条小巷转,其中的一条小巷通往他早一向待过的棚户区。远远望去,那些棚屋已被拆除一半了。阿元想,可能自己同这里是有缘分的。他一走神,便有个东西绊了他的脚,他差点跌倒。啊,原来是小猪!小猪们四处逃窜,跑得飞快。年轻点的山民说:
“这种沼泽地里什么动物都有,就是没有水牛。”
“你们看,小猪往大剧院里面去了!”阿元激动地呼喊。
他眨了眨眼,发现两个山民已经不见了。
阿元来到大剧院,剧院门外的宣传栏里贴着海报,海报上正是那些小猪。原来它们都是演员!剧院里头的扩音器里响起男人的声音:
“这是1963年,这里是地下的蘑菇,这是姑娘的蝴蝶结,请注意……”
阿元赶紧买了票冲进剧场。
剧场里亮着灯,一个人都没有。他穿过长长的座位间的通道,爬到舞台上。这时又有东西绊了他的脚。啊,小猪!他还没看清,小猪们就消失在幕后了,舞台灯光也随之黑了。他摸索着走过去,抓到了幕布。
那幕布湿漉漉的,有好多好多层,天哪,简直成了幕布的森林了!他喘着气,蹲了下来。在湿乎乎的天鹅绒里头,他听到小猪走动的声音,有好几头。门口的那张海报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所在的舞台的下面,有一个女子在呼唤:
“阿元,阿元!你看到大头鱼了吗?”
幕布窒息着阿元的呼吸,他说不出话来,他的声音像耳语:
“我——我……小猪。”
一头小猪终于钻到他脚边来了。小猪很臭,但令他感到无比亲切。他的呼吸立刻顺畅了。外面那女子还在呼唤他,阿元不愿回答她。他搂着小猪,激动地颤抖着。他听到幕布发出吱吱的声音,它们在轻轻地扭动。这些密密的幕布成了活物,外面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阿元终于分辨出来,舞台下面的女子就是那照相馆里的新娘。他想,新娘是如何生活的?
在这个幕布森林里,许许多多的往事浮上阿元的心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好多事实际上从未发生过,但在他记忆中却成了往事。比如在人工湖溺水的事,分明是发生在新娘身上的,现在却成了他自己的往事,他手心的一个疤就是湖底的一块瓷片划伤后留下的。他想到这里就将手心放到唇边舔了舔。
扩音器又响起来了。
“1963年的春天,人工湖里漂着几百具尸体……”
总是这样,开头那句话很清晰,到后来就听不清了。
他感觉到有很多人到戏院里来了。所有的幕布忽然都升了上去。刺眼的舞台灯照在他脸上,令他差点晕了过去。
“瞧,沼泽地!”
“啊,果真是沼泽啊!”
“1963年时这个地方正是这个样子!”
阿元听着台下那些人发出的议论,努力回想1963年时的生活细节。他睁不开眼,为了避免跌倒只能坐在地上不动。他的嘴动起来了,他不能肯定自己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同1963年有关的事。台下变得鸦雀无声。
扩音器里传出水泡的咕咕声,仿佛是在为阿元的讲述伴奏一样。
当他讲到流血时,他嘴里就有了血腥的味道。
“小猪!我的小猪啊——”阿元用手蒙着眼叫喊起来。
舞台灯熄了,阿元睁开了眼。台下全是空空的座位,只有右边的壁上有一盏灯幽幽地发光。阿元心里想:结束了,今天的戏结束了。他从侧边慢慢地走下舞台,向后门走去。他的双脚仿佛踩在柔软的泥泞里,那个声音在他里面发出令他心碎的喊叫:“小猪,小猪啊!”
到了门口,那两个山民又出现了。
“阿元,你把该说的全说了吗?”年长些的那人问。
“差不多吧。我尽了力了。”
“那就好。我最怕你留下遗憾。”
阿元心里很感激他们,可又希望他俩走开去,离得远远的。
“这是不是被挖开的那个地方?”阿元问。
“你在舞台上的时候,没有将每个地方用力踩一踩吗?”年轻些的那人问。
“没有,哪里顾得上呢?事情太突然了啊。”
“嗯,我理解——你的心不静嘛。”
两个山民挥挥手同阿元告别,然后穿过马路,消失在人流中。
阿元昏头昏脑地往他工作的工地走,快到工地门口时,他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他喊了起来:
“那就是沼泽地啊!”
他这才真正明白了,每处地方都是沼泽,你想要它是,它就是,可这不是太可怕了吗?他的生活变成了这个样,这是他先前希望的吗?
阿元在工地门口的粉店里吃粉,他有点心神不定。他吃完了就去工棚里睡觉。工棚里空空的,阿元睡在那里时想起了桑伯,还有穿红衣的新娘。他们都是沼泽地里的常客吗?他总觉得,他们(包括山民)去过的沼泽同他经历中的沼泽一定大不相同,那一定是真正的异地。而他自己是去不了那种原始之地的,只能在城里找些角角落落去体会那种味道。当然他也没办法证明他们就真的去过他想象中的那种异地。阿元就这样想着这些虚幻的事睡着了。
天黑时,他被工友们吵醒了。工友们见他坐起来了,就来询问他。
“你没有发现那两个贼吗?他们将工棚旁挖出了一个深坑,他们跳进那个坑就消失了。我们这才发现他俩偷走了日用品。”
“贼长得很矮小吗?”阿元问。
“又小又黑。”
阿元来到工棚外面,发现了那个深坑。他在坑边站了一会,确定自己没有勇气跳下去。即使这坑是为他挖的,他也不敢跳。他的勇气白天里都耗尽了,他感到冷,就赶紧离开了。
失踪好久的桑伯又出现了,他在大马路上追上阿元,嘴里喊着:
“阿元,你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谁?”阿元问。
“你的向导!没有他们,你寸步难行啊。”
桑伯脸上显出沉痛的表情,随即又显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阿元暗想,自己失去最好的机会了。他天天看见工棚边上的那个深坑,他总是绕着走。有一天,他下班回到工棚,看见那坑已被填上了。地面上竟没有留下痕迹,那块地皮上还长着草呢。难道是魔术?
桑伯指着车流中的一辆车对他说:
“你瞧那两个向导,他们去引导别的人去了。要知道,他们本来可以领你到真正的沼泽里面去啊。他们是我的老酒友,我托付了他们的。阿元,我们居住在这干燥的城市里,稀罕的不就是这点事吗?”
“桑伯,那照相馆,还有剧院,它们是怎么回事?”阿元迷惑地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那就是沼泽地,为什么你就没有耐心将那些地方里里外外看个明白?你太急躁了。”
桑伯的儿子开车过来接他了。桑伯急匆匆地告诉阿元:
“我要走了,如今我一刻也离不开那边,我在那边有块自留地,种着白莲藕,当然,那里的蚂蟥是很多的。再见!”
阿元看见那车子一溜烟消失了。他想,既然桑伯责备他没有耐心,他何不再去一次老城区的照相馆?那个地方他应该是找得到的。桑伯说得对,在这干燥的城市里,他和桑伯这种人稀罕的就应该是那种真正的沼泽地。
他坐上公交车,半小时后到了老城区。他对自己的这次探索完全没有把握。
半个月没来,老城区已经大变样了,但时不时还可以见到从前那些两层木楼房,甚至还看见一所旧式公共厕所。阿元回忆起自己从前像泥鳅一般在这些肠子形状的小巷里钻来钻去的情景,不禁笑了。
真奇怪,这次他没怎么费事就找到了上回待过后的照相馆。仍然是那栋三层的红砖楼房,原来那块写着“婚纱摄影”的招牌却不见了,而且连大门也不见了。似乎是房子的坐向已经改变了,大门不再朝着小街上。
阿元靠着红砖墙,将耳朵贴上去。他什么都没听到。
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走过来了。
“咦,你在干什么?”她问。
“你知道我怎样才能进去吗?”阿元不好意思地问她。
“进去?不能进去的,这栋房子没有门。”
“那里面有没有人?”
“当然有人。”
“我的意思是,里面这些人不出来吗?他们怎么能够不出来?”
“怎么不能?我一次都没看到过他们走出来。你等得再久也没用。”
女孩朝阿元翻了翻白眼,满怀鄙夷的样子。她又疑神疑鬼地打量了他好一会才离开。
阿元绕到房子后面去。果然,房子后面也是一堵砖墙。倒是有些窗户,但窗户都在二楼和三楼。他一低头,看见了先前见过的那块招牌,招牌上“婚纱摄影”几个字血一般红。阿元立刻想起了新娘的红缎子长袍。招牌怎么落到了地上呢?这一次,他一定要按桑伯说的,耐心耐烦地将这栋楼调查一下。他决定守候。
上午的阳光落在招牌上,那几个血红的油漆字居然燃烧起来,一股怪味弥漫在空中。阿元听见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大喊:
“起火啦!起火啦!”
阿元想,外面这点小火关楼内的人什么事?但整栋楼立刻变得闹哄哄的,人们似乎在上下奔跑,从那些窗口倒出一盆又一盆的水。水并没有倒在火上,但火也小了下去,仿佛被这些人的举动吓住了似的。
有个收垃圾的工人过来了,他将他的垃圾车停下,弯下腰捡起那块被烧得残缺了的招牌看了看,将它扔进了车里。这时楼上有人将一盆水倒在了他身上。他对阿元做了个鬼脸,说:
“今天真是干燥啊,你说是吗?”
他叉腰站在窗台上,好像一时不打算离开。
阿元听到他的垃圾车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他朝那里头一看,空空的,只有那块招牌躺在底部。阿元想凑近去看个清楚,但垃圾工一把将他推开了。他的力气那么大,阿元差点跌倒。
“你想干什么?”他恼怒地问阿元。
“我想看看车子里有没有沼泽。”阿元委屈地说。
“这种事是可以偷看的吗?滚蛋!”
他骑着车子就离开了。阿元听到一连串大水泡从幽深的水底升到水面的快乐的声音。楼上的人还在往下倒水,阿元希望他们倒在自己身上,可他们偏不。一会儿工夫,阿元站的那块地方就成了泥浆地。他只好绕到房子的前面去。房子的前面还是那堵死墙,可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了,是桑伯。
桑伯朝他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
“阿元,我还是放心不下你啊!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不务正业,该做的事你没有做好啊!”
“桑伯,您能告诉我我该怎样把事情做好吗?”
“我?不不不,这种事不可教。我是担心你才来看看。现在你得了我的提醒,应该不会出事了。”
他像垃圾工一样,很不高兴地甩下阿元走掉了。
小块空地上有一个树桩,阿元走过去坐在那树桩上。他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等下去,一直等到有点什么事发生为止。桑伯不是说他错过机会了吗?
他等了又等,什么也没发生。那栋楼房里静静的,而且再也没有任何人从这里经过了。他的周围变得一片死寂。这时天一下子阴下来,居然很快就黑了。现在还是上午,天怎么就黑了呢?阿元肚子饿了,只好离开,到小饭店里去吃饭。
饭店里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他要了一大盆猪肺汤,吃得很快。
有什么东西在他脚踝那里咬了一下,阿元“哎哟”一声叫了出来。他低头一看,居然是那群眼熟的小猪!阿元思忖,他是不是吃了它们的同胞?小猪们在厅堂里转了一圈后跑出去了。
阿元站起来付账,服务生问他:
“要不要住宿?五十元一个铺位。”
“你这里来住宿的是些什么人?”阿元皱着眉头说话。
“还能是什么人,都是些来碰运气的人。穷人。城里面只有这个地区还有机会,其他的地方都封闭起来了。”
“这里有什么样的机会呢?”
“你问得太多了,你到底住不住?”
“住。”
阿元跟着他到了店堂后面的一间房,那里面有三张床,两张**有人。房里没电灯,居然点了盏油灯。服务生指了指那张空床,阿元刚一坐在**,他就一口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出去了。
阿元摸黑找到了枕头和被子,他将被子抖开,躺下。
“你可别睡得太死。”对面**的人对阿元说。
“夜里有机会吗?”
“不要问,这种事问不得。”
阿元不说话了。他心里不安,又很困。他睡不死,每隔五分钟惊醒一下,每次醒来都听见那两张**的客人在黑暗中低声策划什么。他听见两人提到“铁笼”啊,“地牢”啊,“老虎凳”啊等等,都是些阴暗残忍的事物。待他要分辨他们话里的意思时,瞌睡又袭来了。所以他一直没弄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到了半夜,阿元觉察到他的双脚和脖子被分别拴在铁床两头的栏杆上了。那两个人可能已经不在房里了。他试着动弹了一下,那粗棕绳便拴得更紧了。他明白了,他必须一动不动以减轻痛苦。这时他听到了久违的水泡声,他的心立刻静下来了。有一只手在房门那里举着蜡烛晃了一晃,又缩回去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真是可爱的小伙子。”
水泡声是从床底下升上来的,就仿佛他整个人都浸在水中一样,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他阿元等了这么久,不就是等这个吗?在这个干燥得处处开裂的城市里,他该有多么幸运啊。他的脚背有点痒痒,可是在这种幸运的美景中,他克制着自己一动不动。
“这下可死而无憾了。”女人又说。
阿元听出来,这个女人是他以前的邻居。她是菜店的营业员,在那条小街上的菜店里,她垂着眼睛卖菜,从来不看顾客。现在她怎么变得这么多嘴了呢?每当阿元要睡着,又被她惊醒。
“这是沼泽还是地牢?”阿元愤怒地质问。
他这样一叫,那女人就不出声了,也许悄悄离开了。
但是水泡声也没有了,阿元的双脚和脖子也自由了。他下了床,走到窗口那里朝外看。
那里是饭店昏沉沉的后院,院当中置放着两架老式水车,两条黑影正伏在木架上车水。他们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元冲动地喊了一声:“我来帮你们的忙!”然后他就从窗口跳下去了。但他并没有落在后院,却落在一个坑里了。他被摔痛了,倒还没受伤。他听到有一个人说:“他还没付旅馆费呢,这种无赖脸皮真厚。他全身又这么干燥,鳄鱼对他不会有兴趣的。城里就没有好一点的货色吗?”
这个人的话让阿元感到很害怕,他一边从坑里爬上来一边申辩说:
“我是来帮着车水的……”
“这里没有水!”那人抢白道,“一百多年前有过,现在只有鳄鱼和蛇了。鳄鱼伏在土洞里,全身的盔甲都消失了,滑滑溜溜的。你是真的想车水吗?好,我成全你!”
他猛力将阿元一推,阿元向前窜了十几步。他停下来,揉揉眼,看见自己站在马路边。他站的地方是新城区的大马路边,一辆车停在他身旁,车门打开,桑伯笑容满面地钻出来了。
“好,好!”他拍着阿元的肩说,“你瞧,蚂蟥没有吸光我的血,鳄鱼也没吃掉你。以后啊,你想去那里就可以去!只要顺着熟悉的路走,随随便便地就到了那里,我说得对吗?等一下,你看!”
阿元看见了黑色吉普车里头的两个山民,那车一闪就过去了。
“今天是星期一吧?阿元,你该去上班了,你是有职业的青年嘛。我们沼泽地,最欢迎各行各业的人。下一次,你只要顺着熟悉的路,爱怎么走怎么走……城里这么干燥,你是坐不住的。”
他俩在十字路口那里分手了。
阿元回到工地,发现工棚旁边的那个深坑又出现了,一群人站在那里围观。阿元走拢去时,一个工友问他:
“阿元,今天清晨我看到有个人跳下去了,是不是你?”
大家都盯着阿元的脸,显出很敬佩他的表情。
“我倒是的确……从窗口跳下去了,不过……”阿元迟疑地说。
“了不起!了不起!”大家欢呼道。
阿元看到有小动物从坑边爬上来了。啊,原来是两只小猪!小猪身上黏糊糊脏兮兮的,散发出阿元熟悉的臭味。阿元蹲下去抚摸它们。工友们敬畏地让出一条通道,两只小动物就从通道跑掉了。
“天哪,它们是从那里来的啊!”小胡最先喊出来。
“谁想得到?谁想得到……”好几个人茫然失措地说。
工友们都显出痛苦的神情,有人小声说:“现在非去喝酒不可了。”
于是他们相约着一块离开了。
阿元一个人回到了工棚里。他躺在**,心里想着自己是没有胆量跳进那个深坑的。那种事,只能在错误的判断中发生。像照相馆的新娘那样,自愿滑进无底的深湖,对他来说也是做不到的。桑伯大概看出了他阿元是这种人吧。他总在等,等那些危险错误地降临到他身上。
外面吹哨子了。阿元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跟着工长往那边的工地走去。他想起桑伯夸自己是“有职业”的人,一下子变得高兴了。
“你没去喝酒,我很高兴。你是个硬汉!那几个人都是没息的胆小鬼。”工长边走边说,连头也没回一下。
阿元站在脚手架上眺望这座城市时,便听到无数水泡在气流中响个不停,带水气的风吹在他脸上。他忍不住大喊了一句:
“桑伯,我现在就在这里了!”
他看见灰色的天空向他挤拢来,像要将他压碎一样。
原载于《天南》2013年第2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