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了!抓住了!下面有成群的恶狼!我可以悬空吊一整天。现在我全身都轻松了,哪里都不疼。”
小郭的心在怦怦地跳,他俩已经走到了古城墙的缺口那里。
那两个男的从树林里窜出来,其中一个一拳将小郭打倒。
“我,我是小郭啊。”他绝望地说。
他的肚子上又挨了一棍,他在晕过去之前听见那人说:
“艺芳,我们还要干掉多少个这种货色?”
蒲三镇静地绕过面前的骚乱,头也不回地向河边走去。
他朝着空空的河面说:
“都出来吧,待的时间够长了。”
河里一阵水响,有六七个人上岸了。他们朝市中心的方向走去,各走各的,默默无声,很快就走散了。
小郭在晚风中苏醒过来,他想起了蒲叔。他是同他一块来这里的,他到哪里去了呢?他站起身来,看见阿忙满腹心事地走过来了。
“阿忙!”他热切地呼唤她。
“你是谁?”阿忙说话时用一只手遮住眼,仿佛在挡住强光的照射。“我是到那里去的,你不要叫我,我要悄悄地。”
小郭明白了,女孩已经见过了蒲叔。
“我是司机小郭啊,是你的好友!”
“我要上路了,那边在等我,再见。”
小郭听到了水响,河里驶来了两只船,船上站了不少人。
小郭朝那些人大声说:
“你们和蒲叔约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他很羞愧,他不该问这么傻的问题。
那两只船驶到东边去了,又有两只船过来了,船上也站了不少人。
小郭感到所发生的情况对自己有威胁。怎么河里会有这么多人都往东边去,只有他一个人孤单地待在岸边?不是连阿忙也往东边去了吗?蒲叔啊蒲叔,你到底耍的什么阴谋?你去掉了我的痛苦,可我现在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了啊。白天里我可以开出租车打发时间,夜间时间这么长,我总不能整夜在这里走来走去吧?到城里面去闲**是危险的,三个病友都被谋杀了。只有古城墙这一块地方是安全的,这是大家的共识。可今天是怎么回事?瞧,又来了两只船,又往东边去了!这些病友,要抛弃此地了吗?
小郭在绝望中叹息着,看着昔日的病友一拨一拨地往东边去。忽然,他想起了清洁工对他说过的话:“……跟着他走,路只会越来越艰难。”
这句话给了小郭某种暗示。他信步乱走,走到了“白夜”酒吧那一带。那里是谋杀发生频繁的场所,街道亮得像白天一样。他豁出去了,可是他不愿进酒吧,他只想在这些酒吧外转一转,要是能碰到一名失眠者就更好。
有一排出租车停在酒吧外,一个同行伸出头来看见了小郭。
“上车吧,我把你送回家。”
小郭不愿和同行聊天,就钻进了车子的后座。
后座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很面熟。
“蒲叔,我又到过那里了。”小郭说,心里无比舒畅。
“你闭一会儿眼吧,夜还长着呢。”蒲三说。
小郭闭上眼,他闻到了蒲叔的气息。蒲叔在河边用一只飘舀那些蝌蚪。他将那些小动物舀上来又撒下去,小黑点们在阳光下活跳跳的。蒲叔折腾些什么呢?小郭想到这里时,车子猛地一下停了。车里头只有他自己。
他下了车,感到阳光有点刺眼。单身公寓的邻居对他说:“早上好!”
他自己那辆橘红色的出租车停在对面了,那上面积了些灰。难道他已经几天没出车了吗?
蒲三夜里过得很快乐,因为大家都行动起来了。古城墙这一块是如此沸腾着活力,令他有点吃惊。他仿佛听到这些男男女女们全都在压低了嗓门说着:“蒲三,蒲三……”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但每次夜风将那些悄悄话送过来,他听到的都是这两个字。白天里,他在金融大楼被人认出时,那人走拢来对他说:
“蒲三叔,您真是个人物。”
当时他还愣了一下呢。后来他心里冒出一个近乎无赖的念头:即算全城的人都记住了他的模样,也没有关系。他要让这些人都知道,失眠并不是一种病,反而是一种延长生命的技巧。也许,他们全都心领神会了。比如司机小郭就明白了。昨天他看到他满面红光地站在自己的出租车旁。现在这些人都从树丛里走出来了,有好几十人呢。他们都要往东边去,蒲三站在那里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擦身而过时就不断地撞击着他。蒲三每被撞一下,脑袋里就亮起一朵火花,这火花令他浑身感到惬意。他又一次回想起从前的那个日子。他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团体,这个团体就把他造就为一名“人物”了。如果没有这些病友,如果他们都不从树林里和河里出来,他也就不是今天的蒲三了。所以不是他在传播知识,反而是这些人将知识传播给他,只除了小郭……但他果真是小郭的老师,而不是相反?
眼看着病友们快走完了,蒲三也想跟过去看看。但他被一老头拦下了。
“不,你不能去。那边的空气不适合你的肺。”
“我的肺?”蒲三吃了一惊,“我的肺出问题了吗?”
“我没有说出问题,我的意思是,到了那边,空气就变了。”
“那么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你最好留在这里,你不适合那边。再说这里也需要你嘛。”
老头去追那群人去了。
蒲三钻进树丛,想隐蔽起来,奇怪的是树林里头并不安静,各式各样的人都在里面交谈着,还有人唱戏。他钻来钻去的,却又没碰到一个人。仔细一听,似乎有两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即,他们能够留下来是多么幸运,现在他们爱留多久就留多久,而那些走掉的人可就一去不复返了。蒲三觉得这两个人说话的口气有问题,他们听起来不像是多么幸运的样子,反倒是像在嫉妒那些走掉的人。大概他们也很想“一去不复返”吧。
“那边的空气到底如何?”蒲三冲着那两人的方向高声说,“有人说那边空气不同,可那边也是京城,会有什么大的不同呢?”
蒲三一讲话,那两个声音就沉默了。而且所有的声音都沉默了,只有风在吹树枝——沙沙,沙沙。他在心里暗暗掂量:是留在这里好呢,还是一去不复返好?当然还是这里好,这里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要什么有什么,差不多可以心想事成。他不嫉妒那些走了的,他们走了,又有人来,一拨一拨的,古城墙下是块宝地。那老头不是说这里需要自己吗?可见自己是个老资格,是个人物,是这些人的主心骨。
蒲三从树丛里钻出来,走到护城河边,坐在他惯常坐的石凳上。因为内心很舒坦,他的大脑一会儿就进入了休眠状态。远远看去,他很像一个钓鱼的老翁。
月亮突然就出来了,在水面闪着银光。蒲三在似梦非梦的地方想起了他的家人,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的妻子和儿子正在酣睡。他轻轻地对妻子说:“你受累了啊。”可他妻子的模样并不像因他而受累。他分明听到她在那间房里回答说:“我成了一位人物的老婆,这事真蹊跷!”蒲三脸上浮起笑容。
一阵响动惊醒了蒲三,有人坐在同他并排的那张石凳上了,是位女孩。
“是阿忙啊。”
“我从那边回来了,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因为我惦记着您。蒲叔,我总拿不定主意,您认为这对我的病有好处吗?这是个弱点吗?”
“可能这是个弱点吧,一个对你的病有好处的弱点。你到了那边,可又想着这边的好处(并不是惦记我),你要把好处都占全。我们这种病就是一种要把好处占全的病,大富大贵的病,对吧?不过呢,我们也还是做了些好事吧,我们使京城变得美丽了一点。你同意吗?”
“我同意。我崇拜您,蒲叔。您为什么不肯上我家来呢?我想让我父母看看我所崇拜的人。”
“我不愿去。我可不愿在你家睡着了,那真丢丑。”
女孩站起来要走了,她说自己和蒲叔说了话,心满意足了。
蒲三还是坐在那里,他在等小郭。
小郭天快亮时才来。他说:
“早晨的空气多么好啊!我是从东边来的,东边的空气比这里还要好!他们将那边改造成了一个大湖,满湖都是野鸭子。”
“可你为什么要赶回来?”
“因为蒲叔在这里嘛。我应该将城市的变化告诉您。我着急地往回赶,我怕您提前回家了。”
小郭开着他的结红色的出租车消失在马路尽头。蒲三在心里说:“小郭正在开始他快乐的一天。”
蒲三沐浴着早晨的阳光,他在人行道上走得很快。尽管城市已经喧闹起来,他的耳边却仍然响着夜间的低语:“蒲三,蒲三……”
他从饮食店买了大饼和油条,站在路边吃完了,又掏出手巾擦了嘴和手,这才朝马路对面的金融大楼走去。
他到得太早,交班的小伙子很高兴,因为他可以提早回家了。
“蒲伯,夜里有人来找过您了,是一个蒙着面的汉子。他说您不在家里,他问我您到底在哪里。我心里一急,就说您大概在古城墙那一带。其实我也是瞎猜的,我隐隐约约听人说过。他找您会有什么事?为什么要蒙着面?见不得人吗?”小伙子迷惑不解。
蒲三严肃地板着脸没有回答,这是他一贯的表情,年轻的保安并不见怪。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回家去了。
蒲三走进空无一人的值班室,给自己泡了一大杯茶,慢慢地喝着。那人推门进来时,蒲三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我知道您埋伏在这里,这楼里并没有情况,我不过在这里混饭吃罢了。到了下午,从这扇窗望出去,您可以看到太阳一天比一天早地落下。这里面这些年轻人越来越没有耐心了。”蒲三听见自己的语气有点急躁。
“蒲叔,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您到过了古城墙那边,现在又回到了这里。这栋大楼就是为您盖起来的,我一直这样想。您站在大门那里的时候,我看见那根圆柱微微地向您倾斜。”
蒲三抬起头来时,那人已经不见了。走廊里竟没有响起脚步声。
他站起身来,从那扇窗户望出去,看见那轮红日正在冉冉上升。低头再看茶杯,水里的茶叶正飞速旋转,发出咝咝的声音。
原载于《山花》2013年第4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