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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力涌动(独幕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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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林老板:我怎么敢?我只是说出心里的猜疑罢了。即算她是一位巫婆,也不会减轻我对她的尊敬啊。在如今这种凄凉的生活里,只能相信那种超自然的事情了。呸!我真该死!

彭姨:(朝着窗口)述遗!述遗!

林老板:我要走了。(出)

(述遗在门口同林老板擦肩而过,满脸沮丧的样子。)

彭姨:我说啊,猫一出现,老鼠就不见踪影了。(向述遗)不甘心的老婆子,你还在对自己放任自流啊。

述遗:他的情形实在是惨不忍睹,人竟可以在那种境地里苟延。

彭姨:老牛头?你要永世让自己陷在泥坑里啊!(跺了跺脚)我和你说的话你总听不进去。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给了那两个阴险的伙计狠狠一击呢?

述遗:那两个善良的小孩?每次他们一见到我就安静了,不再吵着要回家。林老板对他们太冷酷了,当然他自己也是一筹莫展。(犹豫不决)有时我想,或许我从此不去豆腐店,他们的情况反而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大家都有美好的憧憬,生活却是每况愈下。(凝视着窗外的那棵泡桐树)又是一个秋天到来了,秋天是最难熬的,就连老鼠都在呻吟;老牛头显然是不管不顾了,他一边睡觉口里一边嚼生黄豆,像一头牲口。然而我却对他们看见过的东西有浓厚的兴趣。(翻眼沉思)那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外面传说是豆腐店的地面出现了奇怪的裂口,里面涌出成千上万的蜈蚣,不过这种荒谬的说法没有意义,我宁愿相信那是一种难言之隐。

彭姨:(显出不耐烦的样子)你真是没完没了啊。我想起你那死去的老父亲了,他做图书管理员,却恨不得将每本书都看一遍,结果本职工作搞得一塌糊涂。人怎么能够如此贪婪呢?我去找他借书,每次都撞见他正在翻阅图书,我等上半天,他总算起身了,却又把书拿错。(忽地站起身踱步)我看你在步他的后尘!你的脚不是走在坚硬的地上,你在虚浮中游**。

述遗:(惊骇地)啊,你的话一句一句敲在我的心上,从什么时候起,我失去了那种根本的依托,将自己在恐慌中悬置?我,制花厂退休的老婆子,如今完全丧失了理智,开始追逐那些假花的影子。老彭,老彭,你再留一会儿吧,像我们年轻时候那样,并排坐下,我将脑袋靠着你的肩头,你的手握着我的手……啊,你不愿坐下?有什么疑问吗?你就要走了?等一等!

(彭姨出,述遗急跟出,忽又止步。)

(自言自语)她抛下我了。(颓然坐下)她抛下我了!我太不像话了,我活该倒霉,她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怎么啦?今年是我六十岁,要出问题了吗?这个彭姨,她路过豆腐店的时候那目光是多么仇恨啊!好多年以前,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树林边,她和林老板花前月下地谈情说爱呢。

(两个伙计上。他们是衣衫褴褛的农村青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卑贱的微笑,在门口你推我我推你地谦让着。)

伙计甲:述遗老妈妈,我们活不成了呢,林老板将我们赶到那种可怕的地方居住,我们真是度日如年啊。你简直想象不出……

述遗:(不动声色地)哪种地方?

伙计乙:(忸怩了老半天,突然下了决心开口)让我来说吧。那里,根本不是人可以住的地方,鸭子还差不多。简单地说,就是地上挖的一个坑,坑边埋了几根木柱子,上面盖了一个茅草顶。一下大雨啊,里面成了游泳池。我们两个都快泡成烂肉了,您看看我的脚。(伸出红肉绽开的脚板。述遗皱眉。)我们差点没法走路了,刚才我们是相互搀扶着,走走停停到了这里。

述遗:你们没有反抗吗?(严厉地)为什么不反抗?

伙计乙:没有用的。林老板天一黑就将所有的房间全锁起来,所有的伙计都被他赶进坑里,只有老牛头被他锁在储藏室,那里面老鼠那么大,我担心他迟早会被咬死。林老板自己也不在房里,他在屋檐下铺张席子,就坐在那里熬夜;要是下雨天,他也抱怨关节痛。您夜里没来过,所以不知道这些事。

述遗:(沉思地)我是不知道。情况看来比我料想的要严重得多。(责难地)但是你们并没有反抗!真是些废物。

伙计甲:(眼巴巴地望着述遗)所以才到您这里来,您可以救我们的。

述遗:(烦躁地)怎样救?林老板自身难保,我真能救你们吗?

伙计乙:(眼里闪出亮光,声音变成清脆的童音)老板听您的话!三年前,豆腐生意变得清淡的时候,老板就对我们说过他的命运都掌握在您手中,您有生杀大权;他还说我们大家全逃不脱。

述遗:真是无稽之谈!林老板是怎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其实啊,我反而是受他控制呢,他的行径把我往泥坑里拖……等一等,你们看见纸花了没有?看,这屋里到处飞着它们!什么地方刮来的呀?(举着双手在房里转来转去,两眼茫茫。)

(两伙计恐惧地瞪着她,悄悄地往门口移动脚步。)

述遗:不要走!你们这两个意志薄弱的家伙,怎么就不能坚持一下!目的达不到就走,这就是你们的派头。我看呀,林老板对你们不存丝毫幻想,你们正是那号人,只配住在烂泥坑里头。这就对了,站在那里不要动,好好听我说。从前我呀,在一个制花厂工作,我们从早到晚用纸和塑料制出各式各样的假花,那种工作具有无穷的乐趣!你想参观工厂吗?你就得把自己变成浮云似的一朵大白花。我的同事,就是你们称她彭姨的那位老女人,有一天制成了一个巨大的、放在灵堂里的那种悼念花圈,她的举动让我们大家吃了一惊。那种花圈,上面的每一朵小白花都像一只要起飞的蝴蝶。接着她的未婚夫,也就是你们的林老板来了,他和她抱头痛哭。他们在制花厂后面的树林边走过来走过去,整整走了一天一夜,后来就彻底分手了。林老板是外地人,我们都以为他要离开此地回家乡,谁也没想到他开了这爿豆腐店,从此在我们街上定居了。彭姨常从豆腐店门口路过,而他,见了彭姨就躲。现在你们该有点明白你们林老板心里有多么重的心事了吧?哈,她又来了,你们快走,快走!

(两伙计急出。彭姨上。)

彭姨:(假笑)嘿嘿,我还是放心不下你。刚才这两个阴谋家来干什么?(转身向门外探头)

述遗:他们来揭发他们的老板,要掀起一个造反运动。

彭姨:他们在引诱你吧?这种事很难不上钩。(弯下身去察看床铺下面)哈,又增加了两个箱子,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述遗:(淡然地)你搬出来看好了,能有什么秘密瞒得过你呢?(从衣袋里掏出钥匙扔在桌上。)

(彭姨喘着气直起腰,“咚”的一声坐在那把椅子上,眼珠发了直。)

彭姨:(摆手)不不不,不看!出乎意料的东西最好不看,我老了,用不着自找苦吃了。我想不通:究竟为了什么你要把一些东西留下来呢?像这种床底下的废品收购站,对你的生活起着什么影响呢?

述遗:我也不太清楚。(痴迷地)我总是看见那些纸花,恐怕和这些留下来的东西有某种关系。比如你,就一次都没看到过它们,那个时候你却是制花的高手。

彭姨:该死的,你让我返回从前的时光吗?我好不容易才从那种虚幻中挣脱出来,那花了我十年痛苦的时间。现在偶尔想一想车间里那种花团锦簇的浮华景象我都浑身战栗。我和你怎么会选择了这样一件可耻的工作呢?(闭上眼,呈疲惫不堪的神态)说老实话,述遗,对你那种爱好我也拿主意不定,也许你有你的道理吧。有时候我来你这里,似乎有明确的意志,可为什么每一回都这么累呢?

述遗: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摆脱这一切远走高飞,但是我飞到哪里去呢?难道到了新的地方,就会把那种事情忘记吗?所以你看,我还在这里。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老彭你也在这里啊。有你在,我就可以和林老板他们周旋下去,我就可以对他们那种腐败的生活见怪不怪。(冲动地站起)老彭,老彭,让我握着你的手吧!

(彭姨急忙将双手插进衣袋,警惕地看着述遗,既厌恶又犹疑。)

述遗:我知道你不肯,知道了这一点还向你哀求,的确令人厌恶。我坐在桌前重温我那些旧箱子里头的东西时,关于林老板他们目睹的那种事的猜测就如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不过图像全是模糊不清的。我想,他们不会放弃的,挨过这凄凉的秋天,然后又挨过黑洞洞的冬天;冬天里黄豆子冻得硬邦邦,林老板和老牛头心如明镜;然后就到了可怕的糜烂的春天……瞧我说来说去的还是他们的事,你又要不耐烦了,让我说点别的。我昨天满六十岁了,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吗?我比你小三岁。当然没有任何人会记得这种事,我就坐在这里清理那些旧东西,一边听着西风在外面吹得呼呼地响,一边听着对面店里磨豆浆的轰鸣,这时那些假花就出现了,搅得我昏头昏脑的,我伸手去抓,还真的抓到了一把,那些纸花在我手掌里沙沙地响着,我伏在桌上很快就睡着了。那种睡眠啊,真是深而又深,好像永世也无法再醒来了似的。老彭你说,我真的六十岁了吗?

彭姨:你自己明明很清楚嘛。

述遗:(急忙地)我是很清楚,可是我又完全不清楚,尤其是在刮西风的天气里。要是没有你提醒我,我恐怕会以为自己刚满四十岁。当然那也没什么不好,一点也不可怕,对不对?我们在一起扎那个花圈,不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吗?那时啊,你是那么活跃。

彭姨:(脸上勃然变色,直瞪瞪地看着对面的豆腐店)他们都躲在那里朝这边张望,我看见了。好嘛,原来你们串通一气,把我当活宝。难怪你总不让我走,你是要做给那些家伙看,你一贯向他们吹嘘,说你可以指挥我!

述遗:(绝望地)老彭!

彭姨:不要叫我老彭,你说说看,你已经背叛过我多少次了?啊,我现在这么头晕,我什么都无所谓了。把他们叫到这里来吧,去啊,去啊,大团圆到来了嘛。将那两个小阴谋家也一起叫来,他们不是一直在抱怨吗?我要当他们的面揭穿他们的本质。天哪,我真的快晕过去了!

述遗:你和林老板是该见面了,可是为什么我这么不安?是不是某种凶兆?

彭姨:(大喝一声)去!

(述遗簌簌发抖,边走边回头看彭姨,迟疑地出。)

彭姨:(独白)邪恶的氛围越来越浓了。奇怪的是我总是看不见她所看见的,我的全身穿着盔甲,脸上戴着呼吸面罩;凡是我感觉到的,早成了陈年旧事。黄鼠狼和老豺狗在黑地里狂欢,我在藤椅里睡觉。最近我是如此迟钝,听力也大大减退了。(停顿)我真的要和他见面吗?三十年都过去了,现在出现这种群魔乱舞的局面?有述遗在场,我该是多么装腔作势啊。不,我还是走的好。(下)

(述遗、林老板、老牛头上。)

述遗:她又作弄了我们!你们二位,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吧?

林老板、老牛头:(齐声地)我们早估计到了。

述遗:那就好。三十年前林老板就估计到了,我没说错吧?那么,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现在想起来了吗?老牛头,请你说说看。

老牛头:(眼珠暴出,费力地张着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小蘑菇?不,根本不是。我看见了——鱼?呸呸!又说错了,我不说了,我要走。

林老板:为什么要逼他?你那么感兴趣,不如自己蹲在水池子里去等。我看你并不是真有兴趣,你感兴趣的只是闲聊,把发生过的事伪装起来。老彭如果在这里,听见我们说的话,她是绝对受不了的。怪不得她赶快走了。

述遗:(恼怒地)这么说她走了是因为我?你也要生我的气了?

林老板:我怎能生你的气呢?这几十年里头,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获得的那种东西没有人能够获得,你只可以闲聊。老彭这样的铁杆女人啊,太知道底细了。你们两个老婆子其实是一对冤家。我们在店里老远看见你们,就知道你们吵些什么。话说回来,我还是很高兴你来盘问我们的,那是一种动力。自从那天夜里发生了那件事,我们全体进了水池子以后,大家就一直等着你来盘问我们。老彭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述遗:想起老彭,我觉得自己是这样内疚。我们同事几十年,情同手足。现在我们两人是越来越难以挪动了。(梦醒似的)啊,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回去吧,回去吧。

(林老板、老牛头下。述遗独白。)这里也没我的事了。原来如此,真相大白。这乱纷纷的思绪啊,全斩断了。且让我今天随便往什么方向走一回看看。要不要叫上老彭呢?叫上这个抬杠者?不,还是一个人走的好;树林里,乱石间,人流中,有贼的空庙里,陡峭的沙坡上,到处乱走,迷路最好。可是我这样的老婆子迷得了路吗?不管他!

(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袋,开了门向外走去。下。)

(剧终。)

原载于《芙蓉》2000年第4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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