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人物
述遗——制花厂退休老女工
彭姨——制花厂退休老女工
林老板——豆腐店老板
老牛头——林老板的老雇员
伙计甲——豆腐店伙计
伙计乙——豆腐店伙计
(一间十二平方米左右的房间,房门和窗户都朝着街上。从窗口向外看,可以看见马路对面是一家很大的豆腐店,店门上方有一块棕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林记豆腐店”。白色的字迹有些剥落了。房间内有一张宽大简陋的旧床,床底下塞着十几个小木箱,每个箱子上都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箱子的尺寸不一,最小的只有一本书那么大。述遗坐在窗前的桌子旁边,她的脸一半在光线里,一半在阴暗中,这使她的头发看起来也是一半灰黑,一半花白。她的背有点驼,手上的皮肤带青色,双脚在桌子下面蹭来蹭去的。忽然她举起一只手,向马路对面豆腐店里的老板打招呼,模样猥琐的林老板立刻走出店门,横过马路,向述遗家走来。)
林老板:今天不要豆腐吗?
述遗:(皱眉)不要。这种天气实在提不起食欲来吃东西,我已经喝了两天稀饭了,我肠子都已经萎缩了。你昨天告诉我的事可是真的吗?我心里放不下。
林老板:千真万确。还有老牛头可以作证。那是什么样的一桩事呢?我说出来会不会歪曲了它呢?让我回忆一下。我记得天上有星星,外面的景色模模糊糊,我和老牛头坐在外面的水泥凳子上喝米酒。不知怎么,我们屁股下头那冷冰冰硬邦邦的凳子无缘无故地发出一种嘈杂声,起先我以为是那两个该死的伙计捣鬼,就站起来察看了一圈。正在我要回到座位上时,老牛头翻着白眼,焦急地用一根指头指着自己脚下,我一看,我的妈呀……我们两个差不多是爬回屋子里去的。
述遗:到底看见了什么?就不能说清楚吗?(站起身来将墙角的一把椅子搬到林老板面前。林老板脸上显出感激和迷惑混杂的表情。)你请坐下,慢慢想起来再说。
(椅子上的林老板努力振作自己。)
林老板:我们正在喝酒,当时天上很红,没有星星。
(脸上一片茫然,思路断了。)
述遗:这你已经说过了,不要急,我知道这很难,慢慢再想。
林老板:(上半身软弱无力地倚在椅子靠背上)天上有星星?
述遗:这你已经说过了,必定是很美的夜晚。
林老板:你说什么?你不要乱说。
述遗:好,我闭嘴。
林老板:(颓然地四顾)我想不起来了。
(述遗那自始至终凝视着他的目光这时失望地散乱了,她显得有点烦,双手紧握。)
述遗:那就不要想了。明天,或者后天,总会想起来。
林老板:我死也想不起来了。我还不如把老牛头叫来。但是他不肯来的,他整天躲在装黄豆的储藏室里簌簌发抖,到了半夜就喊口号。
述遗:喊口号?
林老板:对,喊口号。他喊:“胜利属于我们!”“天亮啦!冲呀!”你等一等,我看见老牛头出来了,我叫他过来。(走到门口)老牛头!老牛头!
(老牛头入。面色显得营养不良,花白胡须,上嘴唇和眼角各有一颗很大的老年痣,神色慌张。)
老牛头:是喊我吗?这么说我已经横过马路,到述遗老太婆家里来了?不堪回首呀,真是不堪回首!
述遗:什么事情不堪回首呢?能不能说出来?
老牛头:说出来?(往后一跳)你这个老太婆呀,你竟会有这样一种想法!啊,我还是回去睡觉吧,外面的光线刺得我心里好痛啊,还是睡着了好,也许再醒来就可以重新开始了。林老板,我在你店里干了多少年了?
林老板:快三十年了,回想起来还像昨天才来似的,你可并不怎么安分啊。
老牛头:(向述遗)你看,快三十年了,日日闻着豆子的臭味入梦,日日脚上穿胶靴,两手泡在水里。我这就走了,我再不走就要睡着了。(自语道)怎么到处都是这种奇怪的光?眼前的人看起来就像被劈成了两半。(出门)
林老板:(活跃起来)我没有说错吧?那种事,没有人会想得起来,更说不出口。人一进入回忆呀,就会产生那种灾难性的预感。所以老牛头整天睡呀睡的,还乱喊口号,把玻璃都砸碎。很可能他刚才把你认作他妈妈了,他很早就对我说过,说述遗老太婆其实就是他妈妈,(兴奋地推开椅子站起来)这多有趣!
述遗:我?我和他年龄差不多吧?
林老板:这同年龄没关系。(目光炯炯)他睡得迷里迷糊的,哪里还记得什么年龄?你不觉得他说起话来像个婴儿吗?他老说我们店里臭烘烘的,可从不动手搞一下卫生。他就是这种人。
述遗:啊,我有点明白了。(口气冷淡地)最近你们店里做的豆腐怎么这么白?
林老板:我们增加了漂白剂,现在人人都这么干,为的是赏心悦目。
述遗:会引起慢性中毒吧?
林老板:不要怕,那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眼珠看着上方的窗玻璃发了呆)每次你隔着马路叫我们,我们马上听到了。最近你显得有些急躁似的。
述遗:那是因为你们总惦记着我吧。那两个小伙计怎么样?
林老板:情况不妙,他们同别的伙计日日吵嘴,合不来,这种阴暗的地方好像留不住他们。昨天他们乡下的父母找来了。四位老人哭哭啼啼的,两个伙计都躲在水池里不肯出来。那出戏演了好久,最后还是老人们不耐烦了,决定乘当日的车回家。我和老牛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衰老的背影直摇头。他们一走那两个伙计就出来了,蹲在那里低声商量事情,我知道他们是商量走的事,不过他们暂时走不了的。
述遗:为什么?
林老板:怎么能想走就走呢?那么多的遗留问题他们是摆不脱的,除非化作一只蜻蜓从窗口飞出去。唉,我的豆腐店,孕育了多少我青春时代的梦想啊。(神志不清的样子)多少年过去了?述遗你记得吗?满街都跑着野猫的地方,正是我们理想中的所在啊。(突然一惊)老牛头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就像他没来过一样!哈,我知道,他又到储藏室睡觉去了,他越来越会偷懒了,他在我面前摆老资格,我拿他没办法。夏天时他还睡在水池里,和那些豆腐泡在一起呢,这种人是无可救药了。(在房里走来走去,突然又停住。)不行啊,述遗!
述遗:什么事?
林老板:我发现你现在不怎么注意周围的变化,这对你来说很危险。昨天下午街口放鞭炮,我从你窗前路过,看见你睡得死死的,我就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很多人都是睡下去就再也没醒来。
述遗:我想找老牛头谈话,不深入谈一次心里不安。
林老板: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免得和你们碰面。老牛头一看见我就要摆老资格,总想在气势上压倒我,我在他的折磨下都快撑不下去了。
(述遗出。可以从窗口看见她快步横过马路,走路的样子神经兮兮的。林老板在房内东查西看。)
林老板:(弯下腰自言自语)这个老女人在床底下放了这么多的木箱子,箱子还上了锁,真是不可思议,她能有什么秘密东西锁在里头呢?她一直住在我对面,对我的事了如指掌,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吧。我还是出去站一站吧,这房里有股晦气。不好,母夜叉来了!
(彭姨推门上。她是六十多岁的胖老太婆,稀疏的头发在后面绾成一个髻,一身肉颤颤的,目光昏暗。)
彭姨:述遗!述遗呢?(向林老板)该死的,怎么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我早嘱咐过她,不要同你们这种人来往,她呀,就是心肠太软。
林老板:(不服气地)同我们这种人来往有什么不好呢?
彭姨:(横了林老板一眼)你们都是一伙强盗,搅得她的生活乱糟糟的。现在她最需要的是秩序。
林老板:您的话总是让我害怕,让我感到这是她,也是我最后的挣扎了。天气越来越变化无常,老年人的关节炎……花六十年的时间建立的秩序禁锢不了她,她坐在这里,没有一刻目光不往外溜,莫非您不知道?
彭姨:(鄙夷地)难道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如你?你这条浑身关节发炎的瘟狗,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呢?不过是表面的皮毛罢了。你看见她坐在这里,心神恍惚,你就想她同你们是一流货色。可你不知道,她虽坐在这里,其实并不坐在这里,她的顽强的意志从来没有背叛过她。她早上一醒来,就把对你们的牵挂全打消,开始新的一天。刚才我看见你店里的老牛头来过了,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知道你不会说出来,但是你们瞒不了我的。(生气地一把推开林老板,坐在他刚坐过的椅子上,露出一脸女王似的表情。)
林老板:(畏缩地)我当然不能同您相比,您是述遗最老的朋友,我只不过是她的熟人。我总是将你们之间的关系想了又想,那种一致性啊,实在让我钦佩。讲到我,我和她的念头总是南辕北辙,不过我们总是想着同一件事,我、她,还有老牛头,包括我们所有的伙计。如您所知,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老牛头整天在豆子堆里睡觉;新来的两个伙计一直在干着偷盗原料的勾当,将黄豆卖给他们老乡。只有述遗老太婆来买豆腐时我们的精神才暂时振作一会儿。您知道,她是能够让我们起死回生的那种老女人。
彭姨:(一直冷冷地笑着)她到哪里去了?
林老板:她找老牛头谈话去了。老牛头这一回倔劲发作了,整天疯疯癫癫的,不肯醒来。谁不让他睡觉,他就对谁讲疯话,时常讲得那几个伙计都害怕起来,抱成一团簌簌发抖。你说说看,她是不是一个巫婆?
彭姨:你这家伙,总是这样背后说她的坏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