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三叔在修理菜园里挡鸡的竹篱笆,远远地竟看见卫生院的恩医生朝他走来。恩医生那张狭长的白脸纸一样白,那双手却结实得很,青筋暴突,那是一双做惯了手术的手。恩医生在三叔面前站定,盯着他左看右看的。
“云秀姑娘又住院了。”他终于说,“请你今天就到卫生院去为她付款。”
“不就耳朵上一点伤吗?怎么还没好?”三叔诧异地抬起眉毛。
医生突然不耐烦了,飞起一脚将三叔的篱笆踢倒一片,吼道:
“这种事情是没个完的!”
吼完他就匆匆地转背往回走。他的背影在三叔眼里变成一头孤独的老虎,褐色的斑纹在树叶间一闪一闪的,是那种东北虎。
三叔走进卫生院的病房,云秀躺在**输液,医生出去了。云秀的半边脸全肿起来了,耳朵用绷带包着,眼睛成了一条缝。然而她没肿的那只眼还是焕发出活泼的光彩,她似乎有很多话要和三叔讲。
“三叔啊,夏桂这一咬真把我咬醒了!”
“什么?”
“我是说十几年里头我一直在睡觉呀!您看我现在多懂事。我离不开恩医生了。我是昨天夜里进来的,您猜猜看我和医生玩什么游戏来着?”
“啊?”
“我们说绕口令!我的天,恩医生的口令说不完,他的学问真深!”
她一兴奋,脸上竟有了浅浅的红色,可是接着她就嘴一歪,哭了起来。
“他怎么这么命苦啊,孤身一人……”她呜咽着说,“我这个无名小卒,我真想马上死掉,让他记住我对他的爱……”她翻转身去咬枕头。
“三叔,您还记得那天夜里我们来这里的情景吗?当时满墙壁都是烛光,到处都有夜莺叫,这是不是天意呢?”
云秀姑娘说完了这句话脸就涨得通红,将被单扯上去蒙住自己的头。三叔一回头,原来医生已经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了。医生的语气很和蔼,轻声对三叔说:“这姑娘体质很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三叔眼一花,蓦然看见开了一半的门那里伸进老虎的头,正是他见过的那只东北虎,条纹像一条条缎子,三叔一身簌簌发抖。医生嘿嘿地笑,告诉三叔那只虎是他养着的,并不伤人。医生一笑就很老了,看上去差不多有三叔这么老,可他自称只有三十三岁。老虎连打了两个喷嚏,退出去了。云秀姑娘一直在被单下面暗笑,终于笑出了声。三叔弄不清他们为什么要笑,又怀疑他们是笑自己,就尴尬起来,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在医生炯炯的目光里显得很猥琐。医生忍住笑,问三叔去收费处交了钱没有,三叔说交了。于是医生又强调说:“这种事没个完。”三叔又想走,可是又害怕那只老虎潜伏在门口,他想要是同医生一块出去,老虎就不会咬他了。没想到医生绕过云秀,到另一张空病**面躺下了,顺手拿起一本《水稻栽培技术》翻阅起来,还不时从书本上抬起头,对三叔一瞪眼。三叔只得鼓足了勇气离开。出了门才发现外面静悄悄的,不但没老虎,连个人影都不见,不知道那些病人和工作人员都躲到哪里去了。三叔想,如果现在老虎蹿出来自己必死无疑。他匆匆地出了卫生院,头都不敢回一下。一直走到田塍上,三叔才自言自语讲出憋了好久的一句话:“医生是老虎转世啊。”
三叔想到菜地里去把撂下的活干完,却看见夏桂正在整理竹篱笆,于是改变主意,转进灶屋去剁猪草。猪在栏里嗷嗷叫,叫得很烦人。三叔架上潲锅,烧起大火来时,听见夏桂从外面进来了,同他进来的还有一个人。
“那卖狗皮膏药的人要我父亲的命!”夏桂提高了嗓门说,“凭什么要我们出钱?那姑娘的耳朵是她自己求我咬的嘛,她死赖在我怀里求我!”
“那姑娘从小就不正经。”说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嗓音。
“关键是医生,要把那家伙除掉。”夏桂傻乎乎地说。
“怕不容易啊!”那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
“屁!没有做不到的事。”
三叔从灶屋里出来,夏桂正背对着他说出那个“屁”字,房里一个人也没有。三叔问他跟谁说话,他回答说没有人,只不过心里憋得难受,自问自答罢了。三叔大为惊奇,扶住他的肩头将他看了又看。夏桂不耐烦了,就一甩手告诉三叔:“有些东西是看不出来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三叔!三叔!”小贩阿明在外头喊。
三叔一出门,阿明就将他拽到猪栏屋那边去说悄悄话。
“一清早我就埋伏在这里,我呀,看见您家夏桂和恩医生两个抱在一起!莫非这家伙是医生的儿子?这可是重大险情啊,我有责任通知您。奇怪的是,医生溜进来时,连狗都不叫,他一定是常来常往的吧。”
“抱在一起?”三叔怔怔地问。
“千真万确!”
“他是老虎转世呢!”
“哈哈,您是妒忌吧,您一定是妒忌!”阿明笑得弯下了腰。
“你注意过医生的脚指头吗?”三叔神情恍惚地说。
“脚指头?很普通的脚指头嘛。夏天他常打赤脚,他还到我的田里来捉过泥鳅呢。他贪嘴,爱吃泥鳅。”
三叔突然像被跳蚤咬了一口,原来猪栏里的小花猪竟然跳出了栏,撒开腿就跑。三叔边追边喊:“妖孽啊,妖孽!”阿明也来帮着追。终于那小花猪一下子窜进灶屋,被两个汉子堵在屋里。三叔捉住小猪,一边拍打一边说:“到处都是妖孽!”
三叔关好小猪回到院子里,看见阿明趴在自家窗台上朝里望。三叔拍了一下他的背,他转过脸来。
“你们家里的秘密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他笑嘻嘻地说,“您听!”
三叔一凝神,听见有人在那边菜地坡上喊话,嗓子都喊哑了。
“是谁?”三叔问。
“是一只乌鸦,村里死人了。一个人,要是在墓穴里待得久了,自己就闻不出那股味道了。我就是这种人。”
三叔撇下阿明往菜地里走。
喊话的人是夏桂,夏桂的声音完全变了,好像是另外的人在喊。他发音含糊,没人能分辨出他喊些什么,从他那悲切的神情,三叔估计他是在喊魂,死者是他心爱的人。三叔从未见过夏桂这副样子,一时对他的那些积怨都融化了。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已经活了六十五岁,对人心的识别还是一个小孩子。他太迟钝了,周围这些年轻人一定在背地里笑话自己。夏桂终于喊完了,双手抱头坐在石墩上,在黄昏凄迷的光线里,他的侧影令三叔心疼。三叔又一次想到那个令他心悸的问题:树林里的矮个子的农夫,真的是想讨还血债吗?就是为了这个,自己才叫他跑掉的吧。整个战争年代,他只有这一次手下留情。
“死的那个姑娘是云秀,就是刚才一刻的事。”阿明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凑到三叔面前来了,“谋害的方法很特别,用注射器将绣花针注进她的血管。您刚离开病房我就溜进了过道里,站在柱子后面,您以为我是老虎吧?可怜的姑娘,浑身都是紫斑!”
“你这个奸贼!”三叔一下子骂出了口。
三叔满腔的闷气无处释放,路也走不稳了,走着走着头一晕扑倒在刺丛里。虽然脸被刺得很痛,三叔还故意把脸往刺上面凑,弄得脸上血糊糊的。他想象自己变成了土里的那种蚯蚓。时常他的锄头挖下去,一条蚯蚓变成两条,流血的伤口立刻愈合了。那两条蚯蚓是否相互惦记,是否日后碰了头还可以认出对方来呢?三叔在刺痛中将这些无聊的事想了又想,怎么也不愿睁开双眼。自己好像并不欠那农夫什么东西,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的?黑夜渐渐降临了,泥土有了凉意,一条小蛇从三叔的脖子上爬过去了。
阿金姑娘见过云秀的尸体了。小小的尸体缩成八九岁的孩童样,裹在病**的白被单里。那名护士说,云秀的血管都堵塞了,输不进液,她发了一夜高烧,把身体烧干了。阿金眨巴着独眼听得入了迷,后来她就朝尸体扑过去,在云秀平平的小胸脯上捶打了一阵,然后朝地下吐了口唾沫,大摇大摆地走开了。医生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偷偷笑着,一双手在裤子上上下搓个不停。
第二天下午家人才来用薄薄的杉木棺材将姑娘弄回家去。阿金夹在人堆中间,独眼灼灼生光。队伍一进卫生院阿金就搜寻着医生,她独自闯进医生的手术室兼病房,发现这个单身汉房里一派狼藉。原先泡在瓶子里的那些肿瘤标本通通被他倒在地上,把地板弄得溜溜滑滑的;沾满脓血的手术衣在水池里发出恶臭;水池里还扔着很多蜡烛头;一面墙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手术钳,是医生请人制作的标本。阿金将一只壁柜的门打开,看见短衣短裤的恩医生躲在里头发抖。
阿金挤进壁柜,同医生拥抱了一下,立刻又退到外面,恨恨地说:
“你这条虫啊。”
说完她就关紧了柜门。人群从外面叫叫嚷嚷地进来了。阿金挥手向众人喊道:
“都出去!都出去!我看见他从后门溜到竹林里头去了!”
于是人群又叫叫嚷嚷地拥了出去。
“是三叔要你来查账的吧?”医生将柜门开开一点,伸出头来问道。
“三叔,哼,快完蛋了!你不能出来穿上衣服吗?”阿金的眼神很怨恨。
“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呀!”
“这样正合我的意,我们远走高飞吧。你还记得很久以前的事吗?你帮我做了那只眼球摘除的手术后,我的一颗心啊,一直系在你身上了。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呢?我看着你同云秀胡闹,我心里就想:‘他是我的,他当然是我的,他迟早要觉悟的。’现在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问你:独眼的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吗?”
阿金咄咄逼人地凑近医生,用手把住那张柜门,一只脚站在外面,一只脚跨了进去,把医生挤得紧紧地贴着柜子的背板。
医生哀求道:
“你不要挤我,我心里乱得很,真的。现在很多事我都想不清楚了。天哪,天哪,我怎么办啊!你不会查我的账吧?我知道我瞒不了你们的,我向你交代算了。三叔的钱,被我喝酒喝掉了。”
“你没有替云秀治伤?”阿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云秀?啊,你不了解她,她那么幸福!夜莺,鲜花,山泉潺潺,她还要什么?我给她注射的全是蒸馏水,她就喜欢这样。昨天夜里我们点上所有的蜡烛,夜莺又叫了,云秀含着幸福的泪花闭上了眼睛……我敢说,你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女孩。”
阿金大吼一声:
“出来!”
短衣短裤的医生抖抖簌簌地出来了。外面又响起了人群的喧闹。医生侧耳听了一听,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罪魁祸首在这里呢!”阿金姑娘跳起脚高声喊道。
医生用昏暗的眼光打量团团围住他的人们。他曾经从这些人身上割下过各式各样的肿瘤,还有内脏,他并不害怕这些人,他只怕阿金姑娘。人们被这个男人凛然的气势吓住了,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不敢动手。也许在这一刻,他们身上的旧伤口都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们那段不堪回首的苦难日子。他们真的被吓住了。突然,医生往一个方向猛地一冲,人群立刻裂开一个缺口放他出去。大家叹着气,如释重负的样子。但是医生并没有出去,他转进药房,找到自己的外衣,关上门穿起衣来。
病房里人们忙忙碌碌的,棺材已捆好,两个小伙子抬着棺材出去了,其他人还留在那里七嘴八舌地聊天。经过刚才与医生那场短兵相接,他们心中的愤懑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尤其是云秀的父亲,那个干瘪的小老头,女儿住院时他从来不来看一看,现在倒对病房里的一切都兴奋得很。他蹲下身去,用摇手将钢丝床摇得竖起来,然后自己坐上去颠几颠。已穿好白大褂的医生出现在门口,阴险地盯了老头一眼。老头一下子愣住了,连忙下床,却找不到自己的鞋了,一定是谁搞恶作剧将他的鞋藏起来了。他只好回到**,一边观察医生的表情一边惴惴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手。
“你就待在那里吧。”恩医生说。
云秀的父亲这才发现众人在他找鞋时已悄悄地溜出去了。病房里静悄悄的,这下子他恐慌起来了,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医生。
“我……我身体里已经没有瘤子了。”他语无伦次地说道,伸出一只手挡住从窗口射到他脸上的阳光,此刻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孤立无援,连气都出不来了。
“不见得。”医生背转身去打开一个木箱,将手术刀弄得哗哗作响。
云秀父亲的脸发青了,他冲下床,打开房门,赤着脚跑到走廊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干号:“杀人了啊!”
然后他就冲到外面竹林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三叔是在小溪边发现他的,头部全浸在水中,好像在那里洗头一样。三叔对他的死因迷惑不解,他知道这个老头根本不心疼女儿,所以女儿的死对他来说也谈不上什么打击。也许他是受惊吓而死,事情节外生枝,没想到父女俩会同时下葬。
“想想看,没有比他们俩更不相像的父女了吧。”云秀母亲对前来悼念的每一个人都说这同一句话。
那一天阿金姑娘哭得死去活来,抡起一把锄头非要将埋好的棺材挖出来,两个壮汉都挡她不住。最后还是三叔出来挡在她前面,她一迟疑,手里的锄头就被众人抢走了。然后她就扑倒在坟堆上,再后来她的家人一齐上前,将她抬回家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看见那两座新坟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那人弯着腰用一根木棍乱捣坟堆上培好的土,将两个坟堆捣得稀烂,然后扔了棍子走掉了。大家都不敢议论这件事,只有三叔心里憋得慌,一个人走到那乱糟糟的坟墓旁坐下了。此时他觉得昏昏欲睡,但一只古怪的鸟的叫声使他完全清醒了。“痛——痛!痛!”他在暮色中睁圆了眼,看见那只鸟从天而降,落在捣坏了的坟头上,那是一只麻色的小鸟,头顶竖着一撮黑毛,在泥块上头一跳一跳的。三叔全身的血都凝固了。就在这时他听见说话的声音从身后的林子里传出来,是一男一女,声音肆无忌惮。三叔一转身就看见医生和阿金正相拥站在树下。
“你怎么啦?我们走吧,我们走吧!”阿金一个劲地哀求,将脑袋在恩医生胸前擦来擦去。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医生梦呓似的重复着这句话。
三叔在心里恨恨地说:“狗东西,原来如此啊。”
那两个人总也不走,就那么相拥着在林子里踱步,一趟走过去,又一趟走过来。那只怪鸟冲他们叫,他们好像没听见。
天完全黑了,三叔还滞留在坟头听那两人单调的诉说。后来他们似乎是争执起来,医生将阿金推倒在地,气冲冲地消失在树林里。阿金被三叔扶起来时,整个鼻梁都肿了,样子很可怕。
“原来你在偷听我们,你真下流!”阿金恶狠狠地说,“你,还有你家那野小子,但愿狗吃了你们的心去!”
“他是一个杀人魔王,你怎么能爱上这种人呢?”三叔听出自己声音里的犹豫。
“滚!”她跺着脚咆哮起来,并顺手从地下捡了块大石头抓着,“再不滚我可会要你的老命了啊!”
三叔一边念着“鬼来了,鬼来了……”一边拔腿就走。
阿金将那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他身后的泥地上。
“痛——痛!”小鸟的身影直冲暗淡的云霄。
三叔听见灌木丛乱响了一阵,是阿金追赶医生去了。三叔想回家了。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岔了路,而在远处的山间,竟然传来枪炮的声音。四下里黑黑的,三叔站在原地想了又想,反倒安下心来了,他找了一块茅草比较厚的地方坐下去,倾听那逐渐激烈起来的枪炮声,现在已经隐隐约约地看得见远方的火光了。三叔决心像几十年前那样,就在这茅草上睡一觉。他既不怕蛇,也不怕蜈蚣之类的虫子,为什么不能在地上睡呢?如果他睡在这野地里,夏桂就会找了来,那时他就要细细地告诉他关于他俩共同的过去,尤其是那个昏热的夏天里,天上是怎样布满了黄蜂一样的飞机。他等了又等,夏桂还是没来,枪炮声倒是越来越激烈了。也许是两支队伍,也许竟是三支队伍在进行那种混战,那些山头火光冲天。睡到后半夜,三叔的喉管被一条蛇锁紧了,三叔呼吸困难起来。开始他想挣扎,后来马上又放弃了挣扎的想法,在夹缝中费力地呼吸着,身子一动也不动。他还伸手摸了摸那条蛇,是一条又细又长的蛇,看来这条蛇不那么凶狠,它没有将三叔的喉管越锁越紧,而是留下余地让三叔呼吸。三叔在这种状态下过了好久,觉得自己已经同这条蛇连成一体了。他用自己粗糙的手抚摸着蛇的身体,居然在黑地里想起了夏桂。夏桂干活时生气勃勃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三叔禁不住老泪纵横。“夏……夏……”他张了张口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同蛇发出的一样。他一时吓坏了。相持到黎明前,那条蛇似乎对三叔失去了兴趣,给他松了绑,自己悄然无声地溜走了。喉管被解放出来,三叔反而有些遗憾,因为又是他独自一个待在这里了。
三叔从山上回到家中时,夏桂已经离开了。院子乱糟糟的,屋里也被翻箱倒柜,缸里的米被倒在地上,整个家中像遭了一场洗劫似的。三叔走进夏桂的房里,看见小贩阿明正睡在夏桂的**,他睁着眼,没睡着。
“夏桂走了吗?”三叔问。
“嗯。”阿明做了个鬼脸,“我怕出事,昨天夜里跑来睡在这里的。”
“原来他昨天就走了。”
三叔心里一沉,想起那条蛇。
“这一夜真长啊,我睡在这里,将我这一生反反复复地想过了,我真是不甘心啊。”
“你不甘心什么?”三叔问。
“难道您就猜不出来吗?我天天观察你们,我对你们羡慕得要命!啊,我还是起来吧,万一那家伙又转回来,看见我睡在他**可不得了呢!昨天晚上他捉了一条蛇放进您的猪圈,您养的那头小猪已经被吓死了,真是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唉,这种人!”
“你看见他把蛇放进去了吗?”
“这还有假!您跟我来。”
他抓着三叔的手往外走,走到那边猪圈里去察看。
猪圈里空空的,不但没有蛇,连那头小猪也不见了。阿明很尴尬的样子。
“一定是小猪苏醒过来后跑掉了。”
“放屁!”三叔忽然大怒,“你这疯子!什么事都要被你乱形容,从来你就是信口开河,四处乱搅和。你小的时候我就看出你是个不务正业的东西,鼻子伸得老长,专门刺探别人的隐私。你说说看,你怎么竟敢跑到我家里来睡觉?还有王法没有?啊?”
他高高扬起一只手,似乎要打阿明了。阿明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他不但不害怕,反而显出激动和渴望的神情,将自己的脸向三叔的巴掌迎上去。可惜那巴掌并不落下。
“您是骂我吗?是骂我吗?”他仿佛不相信似的追问着,“您带我去您从前打仗的地方看看吧,我听说那种地方在深山老林里,瘴气让人睁不开眼,我做梦都梦见那种地方。”
他满脸卑怯地抓住三叔的衣袖哀求着,突然手一抖,僵住了。猪栏屋的后面站着独眼的阿金姑娘。阿金蓬头散发,手握一根粗棍。阿明怪叫一声,一下就跑得无影无踪了。阿金嘿嘿笑着,扔了棍子走过来。
“三叔,您家夏桂出走了吧?他是妒忌我和医生啊。他年轻,火气大,到了您这个年龄他就好了。他是从后山那边走的,当时我和医生并排坐在一棵酸枣树上,看着他离去。”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三叔眼巴巴地问道。
“没有。您还不明白啊,他这种流浪汉,来无影,去无踪。”
三叔满脸凄惶地回到院子里。他又想找他的小猪,但是哪里都找不到;他伸手往鸡舍里一摸,摸了一手鸡血,往里头一瞧,五只鸡全死了,鸡还有体温。谁干的呢?三叔觉得只有阿明的嫌疑最大。
三叔独自站在院门口,他的脸朝着西边,像是去迎着什么东西,他的身子有点发热。他听见千军万马在西边的大山里头发生激战;而在后山,被伐木者锯倒的参天大树痛哭着轰然倒下。
原载于《钟山》2000年第4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