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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之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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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小贩阿明清晨经过三叔黑洞洞的窗口时,以为三叔还在里面酣睡。阿明挑着那担豆腐花,在昏暗中悠悠晃晃地前行,不时地和早起干活的村女们调笑几句,一走到三叔门口他就沉默了,心里发怵,好像那窗口会射出子弹来一样。三叔其实并没有睡觉,他在窗前的椅子里枯坐,阿明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了。隔壁是他收养的义子夏桂,在梦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呻吟,仿佛被一块岩石压在底下似的痛苦。三叔用指关节在板壁上用力敲几下,那呻吟就停止了。三叔不喜欢年轻人这种大肆张扬的派头。

三叔遇见夏桂的时候,他正在桥洞里看河水,身上除了条短裤外什么都没有。三叔问他要干什么,他鄙夷地瞟了三叔一眼,说是“等人”。大约是讨厌老头子在自己身边啰唆,他一扭身走到桥洞那一头去了。三叔又跟了上去,厚着一张老脸对他说:“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你等错了人嘛,傻兮兮地站在这里不是浪费时间吗?”小伙子揪住三叔的胸襟,一把就将他掀到了河里。三叔很费了些事才游上来,发现青年还没走,心里很高兴,湿淋淋地凑上去,捉住青年的手就要他跟自己一道回家。青年似乎很不情愿,一路上骂骂咧咧,倒也没怎么挣扎,居然就让三叔领回家来了。后来三叔就对人说夏桂是他的儿子,他似乎并没有征求夏桂的同意。夏桂来了之后就帮三叔干田里的活,他是农家出身,什么活都能做,村里人都说三叔捡了个便宜。但是三叔并不怎么乐观,他打量着夏桂宽阔的背影,就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冒出来。这个孩子给三叔心里造成一些悬念,比如他那双脚,三叔就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一模一样的脚,中间的指头比边上的长出约莫一寸,这个特点是很罕见的,如果谁见过这样的脚一定终生难忘。可三叔偏偏又想不起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脚了。三叔当过兵,他的关于脚的印象好像同山头的一场混战有关,到底是他的战友还是某个俘虏生着这样的脚呢?夏桂是当兵的人的后代吗?在那场混战中,三叔自己失去了一只肾,他在闷热的灌木丛里躺了很久,才血糊糊地被人移到担架上抬走,一路上有只翠绿色的猫头鹰始终悬在他上面的空中。除了脚指头的特异之外,三叔还觉得夏桂干起活来那种风风火火的气势同他的爷爷那辈的人很相似,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这种人了。比如昨天一天,他就把田里的稻子割完打好了,那股子**让所有的人“啧啧”称赞。而在家里他并无**,相反,他出奇地冷淡。基本上他不开口说话,对三叔在生活上为他做出的安排也从不发表意见,似乎没有多少感觉。由此三叔觉得他不像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那么那一天,他到底在河边等什么人呢?三叔问过他几次他都不回答。三叔就安慰自己,心想:“也许他在等我吧。”身强力壮、干活出色的小伙子人人爱,夏桂来了后不久,村里的姑娘们都来串门了。

“三叔哎,给我们讲几个战斗故事吧。”

姑娘们挤着坐在长板凳上,眼睛都瞟着夏桂。一会儿她们就你推我、我推你的,还夸张地尖叫起来。

三叔看见夏桂的眼珠贼溜溜地在姑娘们身上乱转,他心里有点厌恶,又有点嫉妒。他漱了漱喉咙,打算开始讲,姑娘们立刻静了下来,一个个像小猫一样昏昏欲睡。这时夏桂就溜进隔壁他自己房里不出来了。三叔的声音忽高忽低,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乱风中飞。在他的故事里,他将战场从边疆移到了本乡本土,用家族之间的械斗来代替三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尽管他如此张冠李戴,姑娘们还是进入了那种氛围,她们缩成一团梦呓般地呻吟着,被铁血纷飞的描述摄去了魂魄似的。三叔怜悯地看着她们,不明白她们既然来看夏桂,又为什么转移了目标,非要听他的故事不可。夏桂房里的灯光从板壁缝里透出来,三叔知道他没有睡。姑娘们多来几次,三叔的故事就乱套了,两个对立的人物有时会互换身份,地点也会弄混,但姑娘们丝毫没有觉察,还是听得如醉如痴的。这时三叔又有点遗憾了,从心里埋怨夏桂,要是他待在旁边的话,自己就不至于这么糊涂了。

有一位叫阿金的姑娘,长着一张秀丽的圆脸,可惜一只眼瞎掉了。她不像其他姑娘那样在听故事的时候昏昏欲睡,而是睁着那只炯炯发光的独眼。那样的眼光常常使得三叔踌躇起来,不知道还要不要往下说。每当三叔一停,姑娘们一齐清醒过来,不耐烦地催促道:“说呀,怎么不说了?”这种时候,阿金就不好意思地垂下自己的独眼。不知怎么,三叔断定屋里的人当中对夏桂兴趣最浓的是这个阿金,虽然夏桂坐在姑娘们对面的时分阿金那飘忽的目光很少在他脸上停留。三叔的这种判断找不出依据,只是某种直觉,他同时也觉得其他姑娘的调笑只不过是小题大做,没有实质性的东西。

阿明走完三个村,豆腐花就卖完了,他再次经过三叔家时,天才亮起来。这时三叔灶屋里的烟囱已经冒烟了,阿明闻见了粥的香味。他悻悻地骂道:“这死老头子,总是起这么早。”阿明的好奇心是在夏桂身上,他觉得自己和这人在什么地方见过一面,在他模糊的记忆中,他似乎同自己目睹过的一桩血案有关,是什么血案他却怎么也想不清楚了。难道这家伙竟是个杀人犯?阿明每每想到此处就发抖了。有一天黄昏的时分,他看见夏桂掮着一把锄头在他前面走,他差一点就要冲口而出,说出一个人的名字,那名字熟得不能再熟了,当然,不是“夏桂”。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想起来。阿明想到这里,看见三叔出来了一趟,是搂柴火进去烧饭。接着夏桂也出来了,只穿一件红背心背对阿明站在沟边,一会儿阿明就听见了水响,原来这家伙在往沟里撒尿!“畜生啊。”阿明轻轻地自语道。他对夏桂的疑心更重了,很想弄个水落石出。这时夏桂突然一转身,阿明吓得担着空桶飞跑了几步。夏桂怔怔地看着阿明的背影,不知道这小贩为什么要跑,他认为这村里的人都有点疯,包括晚上来的那些姑娘,他还当三叔的面称他讲故事的举动为“发疯”,把三叔气得不行。

阿明直到看不见夏桂了这才放缓脚步,他拐了个弯,很快就看见了自己的那间豆腐坊,他就住在豆腐坊的后面。今天早上有点反常,独眼的阿金姑娘站在树下,似乎专为等他。

“阿金姑娘,进屋进屋。”阿明说。

他们一同走进昏暗的屋里,阿金看见阿明的老婆正用一只大海碗喝粥。

“阿金姑娘来得好,”阿明又说,“我正要告诉你,三叔收留的那野小子,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你晚上到三叔家去时没注意到他?”

阿金不知怎么脸上就涨得通红了。阿明的老婆注意地看了看她,说:“咦?”

“那种人,我根本就不会注意他的!”阿金激愤地说,独眼又闪闪发亮了,“我到这里来,是想告诉你们三叔的事。三叔讲的那些故事越来越怪了,恐怕他是在骗我们,这样做很危险呢!什么袭击呀,埋伏呀,树林里拼刺刀呀,我看他在乱说一气!”

“阿金姑娘不要生三叔的气,三叔那个人我知道的。事情坏就坏在那野小子身上。今天,就是刚才,我从他家门口过,那家伙背对我站在沟边,你猜他在干什么?他朝沟里撒尿!造孽啊,这种事。”

“真的吗?真的吗?”阿金的独眼像金鱼眼一样凸出来,情急之下上半身朝桌子对面的阿明凑过来,仿佛想把更多的详情从阿明口里挖出来。

“这还有假,三叔的噩运快到了。”阿明只说了这一句。

阿金离开时显得脚步不稳的样子,阿明老婆瞅着她那单瘦的背影,叹了口气嘟哝道:“这女子想嫁人了嘛。”

阿明不说话,他在想三叔的事。三叔一直是他所尊敬的老人,不光田里地里功夫做得好,头脑还特别清醒。最令阿明佩服的是他可以预测天气的变化。他只要在屋外走一圈,拍拍几棵树的树干,就可以说出有雨没雨。阿明对夏桂的看法一直同村里人大相径庭。他记得他第一次看见他就怔住了,夏桂长得太英俊了,不像这地方的人,倒有点像传说中古时候的那种汉子。他在田里做功夫的那股熟练劲也让他看了很不舒服。阿明自己在乡下是属于那种不务正业的人,田里地里的活都不行,因为身体孱弱,所以才去学做豆腐,他完全不能体会夏桂干活的热情,认为那是假装出来的。“那家伙是三叔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呢。”阿明自言自语道。这时他听见老婆在外头吆喝,要他去地里摘辣椒。

阿明弯着腰在坡上的辣椒地里忙了一气,正要到菜土边歇一歇,忽然听到了附近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是从坡下的灌木丛里发出来的,阿明猫着腰,轻轻地拨开茅草探身一望,看见了阿金姑娘的背影。阿金站不稳似的倚着一棵杨树,样子可怜兮兮。有一个人在她对面和她说话,阿明看不见那个人,那人的声音也很含糊,听不出是谁说的。阿金说了句什么就蹲到地上去了,背影看上去悲痛得很。后来就听见一阵茅草的响声,显然对面那人已离开了。阿金姑娘轻轻地哭了起来。

“阿金姑娘!”阿明叫道。

阿金转过脸来,原来她是在笑,满脸都是欢愉。

“刚才那人是谁呀?”

“谁!没人来,就我一个人嘛。”她认真地眨着那只眼说。

“你还骗你老伯呀,我明明听到一个人走掉了嘛。”

“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就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你不要乱猜!”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小贩,走开!”

“我要告诉你父亲!”阿明扬了扬拳头。

“告吧,告吧,老不死!滚!”

阿金一扭头,从坡下跑掉了。

阿明提着那篮辣椒发了好久的呆,还是猜不透阿金搞的什么名堂。他回到家把这事跟老婆一说,老婆就冒出一句:“这姑娘到我们家来干什么呢?”阿明一怔,害怕起来,想都不敢想下去了,连忙担着木桶去挑水。他快步走着,很想把自己多管闲事惹出的麻烦抛到脑后去,他越是努力越是感到某一桩血案就在身边发生,将他也卷了进去。那站在沟边撒尿的家伙,不就是一个杀人犯的形象吗?还有阿金,她那只瞎掉的左眼也是有故事的。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阿金的父亲跑来对他说,小姑娘从外边玩耍回来,一只眼眶变得空空的,却不哭也不闹。当时阿明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他甚至怀疑是那父亲下的毒手呢。不知不觉,小女孩就长成大姑娘了,那张独眼的脸在人前晃来晃去的,很让人心悸。

三叔决心不再和姑娘们缠在一起了,他想看看夏桂和她们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三叔去灶屋里待着,起先还听见姑娘们嘻嘻哈哈,“桂哥桂哥”的叫得欢,只是并没有听到夏桂回应的声音,后来惨剧就发生了。三叔随着那撕心裂肺的尖叫跑过去,看见年纪最小的云秀姑娘在夏桂怀里挣扎,两手护着右边的耳朵,血流满面。看见三叔,夏桂就一声不吭地放了她,口里嗫嚅着什么似乎在辩解,然后就逃回自己房里不出来了。姑娘的耳朵血糊糊的,却又没有掉下来,大约只是被他嚼了几口。关于这件事后来的记忆变得模模糊糊的。大家在黑暗中护送云秀去卫生院。走在路上,三叔产生出幻觉,以为回到了战争年代,还听见了轰炸机在头顶嗡嗡作响,两里多路好像走了一晚上。被人搀扶着的云秀也很怪,一出门就不哭了,同大家一道在期待着什么。

卫生院在小小的集镇的末尾,是四间平房,青砖青瓦,被几株大樟树浓密的树冠遮蔽着。三叔他们一行人站在黑地里喊了好久,这才有一间房里的灯亮了,但是迅即又黑了。姑娘们发出绝望的喊叫,叫了又叫。

“你们干吗这么激动?”有一个人突然在她们后面发出声音。

这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手里拿着手电,三叔认出他是恩医生。

“跟我来。”

大家跟随医生绕到那几间平房的后面。有一间房的门敞开着,手术台上点着煤油灯,墙上四处点着小蜡烛。

“你们都回去。”医生说,一把捉住云秀的臂膀,将她往房里推。

云秀立刻发出惊慌的尖叫,接着医生就将门用力关上了,如同放了一个炸雷。从窗口的玻璃上可以看见房里灯火飘摇,但不再有声音传出来。姑娘们踮着脚想朝里看,左边的一扇小窗忽然又打开了,传出医生的一顿恶骂,还扔出几把手术钳。姑娘们像被风卷走的残叶一样往后退,叫个不停。

“我们回去吧。”三叔闷闷地说。

当他们走到田塍上时,云秀的姐姐悲伤地对三叔说:

“我觉得云秀已经死了。”

“胡说。”

三叔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她,因为此刻他正在看那山头,山头上硝烟滚滚,月光时有时无。

三叔独自推开家门时听到房里有人在说话,他摸黑找到开关,夏桂的声音若无其事地响了起来:

“早就停电了,您还不知道吗?”

“谁在这里?”

“是我呀,三叔!”阿金姑娘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就在这里没走嘛。你们那么多人都跟到卫生院去,有什么用?这种事迟早要发生的。”

三叔在黑暗里对阿金产生一种很深的厌恶感,他把抽屉开得“砰砰”乱响,找到火柴,点燃了煤油灯,转过身来,这才看见夏桂已不见了。阿金的独眼在煤油灯光里分外明亮,也很怪异。三叔脑子里浮出“独眼兽”这个词,不由得打了个冷噤。他恍然中觉得姑娘龇了龇一口尖利的白牙,再定睛一看,又看见她只是低头坐在那里,那姿势像是快要睡着了。三叔就不管她,穿过厅房,走到自己房里去休息。他实在是太累了,头一碰到枕头就入梦。

夏桂是在三叔房里传出鼾声时重又出来的。厅房里的煤油灯灭掉了,他和阿金两个人虎视眈眈地对峙着,中间隔着那张大方桌。阿金拿起桌上的茶杯向他掷过去,没有打中,茶杯在地上破碎了。夏桂猛地一飞身上了桌子,老鹰扑小鸡似的扑向阿金,阿金往桌子下面一躲,夏桂扑了个空。夏桂“哎哟”一声,像一只大口袋一样倒在地上,很显然是受了伤。黑暗中传出阿金的窃笑。三叔在房里咳起嗽来,两人都以为他醒了,紧张地等待着。可是过了好一会也没有什么动静。阿金大着胆子从桌子下面钻出来,一只脚踏在受伤的夏桂的背上。

“你占了上风。”夏桂吃力地说道,“这下高兴了吧。”

“呸!高兴个屁!你逼得我发疯啊。我要让三叔把你赶出家门。”

三叔一觉睡到天亮,终于被厅屋里的笑声吵醒了。他恼怒地爬起来走到厅里面去看,只见云秀被阿金搂着坐在长凳上,张开一张嘴笑个不停。她的头上包着绷带,脸色发青,不知道她有什么事这么高兴。

“恩先生——哎哎,那个医生,好人哪!”她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阿金一边胳肢云秀一边追问她,医生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

“哈哈!哈!他说,还有一种咬法,一口就把整个耳朵全咬下;如果是老虎,就把整个脑袋都咬下来,哈哈哈……”

阿金突然松开她,轻轻骂了一句:“你这个**。”然后就坐在那里发呆。

三叔到夏桂房里看了看,发现他早就出去了。

“你还来这里,你一点都不怕吗?”三叔问云秀。

“怕?现在谁怕谁?医生怕病人吗?”云秀睁着天真的大眼睛说。

三叔摇着头,到灶屋里煮早饭去了。他一边烧火一边想着这些女孩的事,他想也许是自己的那些浴血的战斗故事毒害了她们,自己为什么要反复对她们讲那种故事呢?这些个姑娘,生长在这个宁静、洁净的小村庄里,什么卑鄙的事都不知道,他却让她们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记得这云秀姑娘小的时候,五六岁的时候吧,早早地起床走到他的灶屋里来帮他烧火,当他俯下身去用吹火筒吹火时,云秀就用小脚踢着他的屁股,嚷着:“讲嘛!讲嘛!”那个时候,他对她讲的不是战争故事,而是关于蛇的故事。他说到处都有蛇,蛇这种动物神通广大,比如云秀睡着了,它就会钻进她的被窝,在她脚那一头盘成一堆,有时还会去舔她的脚心,而她,就会梦见小猫。再比如她去扯猪草,背着小背篓,其实啊,每回都背回来一条小蛇,只是她不去清点,就没有发现。蛇的家就在门前的小水沟里,到了夜里,数不清的大蛇小蛇将那条沟塞得满满的,发出“咝、咝、咝……”的声音,把房子里睡觉的人都吵醒。三叔讲完了,小姑娘还不满足,大叫:“我还要听!我还要听!”有时竟哭起来。三叔断定这姑娘长大起来后,其贪心会超过承受的能力。这一次出了事之后,三叔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些蹊跷来,于是想到发生过的事一定有另一种背景和解释。“夏桂啊,夏桂啊。”三叔茫然地叹道。他听见夏桂做完早工回来了,正在轻轻摸摸地放好锄头。三叔的脑海里赫然出现自己被咬断脖子的血淋淋的景象,于是手一颤,把灶膛里的火弄灭了。浓烟立刻充斥了灶屋,他赶忙抓起吹火筒来吹,吹了五六下,柴火才“嘭”的一声燃起。这时他听到夏桂在那边房里抱怨,不由得暴跳如雷。他扔了吹火筒穿过浓烟走到房里去,叉着腰站在夏桂的对面。

“你这个家伙,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夏桂抬头看了三叔一眼,一脸通红地转过身去。三叔这才发现两个女孩都走了,她们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弄出来。三叔盯着夏桂宽阔的背,这张背给他的感觉是既像孩子的又像饱经沧桑的那种,心里一迟疑,就忘了他昨夜带给自己的恐怖。

“不满意就走!”三叔又说,口气已经缓和下来了。

三叔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竟然会笑,是那种冷笑,短促而可怕。三叔没有准备,一时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夏桂依然没有转过身子来。三叔愣在原地紧张地判断了一下局势,然后悄悄地回灶屋煮饭去了。他一边烧火一边胆战心惊地倾听着。

夏桂低眉顺眼地喝粥。三叔忍了一阵,没忍住,问道:

“那天你在桥洞下面到底等谁?”

“等您。”夏桂瓮声瓮气地回答。

“夏桂啊,夏桂。”

“呃?”

“夏桂啊,夏桂……”三叔的声音带哭腔了。

三叔不好意思地放下碗,走进自己的房里去抹眼泪。抹完眼泪,他的目光停留在房里靠墙放着的一把二齿锄上,他想,可以趁夏桂沉睡之际用这把二齿锄挖向他的脑袋,就算没有挖中脑袋,挖在脖子上或身上也够他受的,总之要用力挖,决不能手软,如果一手软,自己马上就会没命。

三叔眼眶红红地回到餐桌边,夏桂已经吃完了,正在抽旱烟,那种样子像一个老头。三叔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他,心里比以前更迷惑了。他回想起自己将他称为儿子的事,简直无地自容。“怎么能够收留一个没有来历的人呢?”他自问道,同时就记起了阿明在早上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看来村里已有人注意到了隐藏的灾变。

“爸爸,对不起。”

他竟然称自己为爸爸了,这可是第一次。三叔眼前一黑,不知道要绝望还是要高兴,他的拿着筷子的手抖动着,口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那些声音聚不成句子。最后,他终于说了出来:

“你,小流氓,到底……打算……搞些什么鬼?”

“我真的不知道,爸爸,我要克制自己。这里的风景勾起我心里的乡愁。门口的水塘里,有很多野鱼呢。”

“你从哪……哪里来,野小子?”

“您不要问,您要是问出来啊,会后悔一辈子。刚才我看见挂在村头的红太阳,我快发疯了……天哪!”

夏桂往地上倒去,口里吐出一口鲜血。三叔低下头,发现他背上有一大块青肿,他的脸迅速变白,身上布满了密密的汗珠,那头好看的黑发也拧成了一绺一绺的,里面饱含着汗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阿金用利器砸的,她真厉害啊。”

夏桂说完就闭上眼,胸口像青蛙一样地起伏不停。

“你不会死吧?”三叔战战兢兢地问。

“不会。走开!走!”他挥着手。

三叔老眼昏花地到了门外。有人在连续不断地叫他的名字,但他眼前黑黑的,看不清那个人。他想去把鸡放出来,走了两步,那人就拦住了他的去路。抬眼用力一看,看见一张麻脸,原来是阿明的儿子麻宝。

“爸爸叫您去我家呢。”麻宝说,一边帮他打开鸡舍的门。

阿明将卧房里遮得黑洞洞的,三叔坐了一气才看清他脸上的轮廓。三叔一会儿觉得已经知道了阿明为什么叫自己来,一会儿又觉得什么都不知道。对于坐在对面的小贩,三叔一贯很戒备,从夏桂来家中的第一天起,三叔就以为这小贩是知道某些底细的,但三叔极力遏制自己的这种念头,三叔害怕自己的生活被架空。最初三叔对阿明的鬼鬼祟祟只是小小的厌恶,今天是大不相同了,他坐在这昏暗里,脊梁骨一阵阵发冷。他想,阿明现在一定要和他讲那个“农夫和蛇”的寓言了。可是阿明不开口,却有一个算命的在窗外用二胡拉着凄凉的小调。“阿明啊阿明,”三叔在心里说,“你总不会幸灾乐祸吧。难道我收留那孩子,只是因为这把老骨头耐不住寂寞,到头来只是证明了我的怯懦?”

阿明总不开口,那瞎子就总也不走。

每当三叔听见他拉完一曲,以为他要离开,新的一曲又开始了。而且到后来全是那种哭丧的曲子,让三叔听了头皮发炸,快要坐不住了。这时有一条黑影钻进了房里,是阿明的老婆芹芳。芹芳悄悄挨三叔坐下,轻轻地说:

“外头发生的事搞得阿明神经快要错乱了啊。那件该死的怪事就发生在我们辣椒地旁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真是整个村子硝烟滚滚啊。”她一激动就乱形容起来。

妇人一说出“硝烟滚滚”这几个字,三叔的记忆就活跃起来。果真他一生中念念不忘的场景就在身边发生吗?多么奇异啊!但是身边的场景里没有马,那种在炮火中嘶鸣的战马。这个妇人,还有对面这个影子一般的小贩,他们到底要告诉他什么?瞎子终于走了,将地下的瓦碴踩出响声。阿明口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三叔就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被人瞧得起过。”阿明说,“当初您去打仗的时候,我正好到镇上跟我姑父学做豆腐。我的生活真窝囊呀。”

“为什么想起来说这个?你明知不是这样的嘛。”

“我知道您要这样说。是嘛,我是有另外一种生活。您把那个可怕的家伙弄到家中之后,村里发生了多大变化啊。三叔,您一直是我的楷模,从小我就发誓要做一个您那样的人,我一直在使出浑身气力跟随您。但是现在,我的眼前一团黑,三叔,您应该给我指条路!”

他出其不意地站起身走过来,捉住三叔的一只胳膊不放。芹芳也在旁边一个劲地对着三叔的耳朵唠叨:“是啊,是啊,您看您把他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有时半夜里他还起身到院子里,用一桶井水朝自己兜头浇下去呢!这种事真是看不下去啊。”说着她又绕到那边去抚慰丈夫,用双手拢着丈夫的腰。

三叔进退两难地坐在那里,黑地里也看不清他们两人的表情,只得任其摆布。有一刻他想离开,无奈两口子都挡着他的路。阿明越来越强大,居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胸襟,他根本动不了了。阿明有力的大手摇晃着他的身子,反反复复地说:“请您讲实话,请您讲……”这个阿明,三叔总认为他是有病才去做豆腐,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健壮有力!他要是发起威来,自己恐怕要死在他手上呢。三叔用嘶哑疲惫的嗓音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两口子就一齐吼起来:

“难道什么都没发生吗?”

吼过之后芹芳又不停地指责三叔:

“装蒜,装蒜!您怎么能这样?”

他们三人正闹成一团的时候,有人冲进来了。那人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哗”的一声拉开窗帘。三叔松了口气,进来的是阿金姑娘,阴沉着一副脸。

“我在门外听了很长时间了,真是死缠不休的臭无赖!”她发出一声冷笑。

三叔看见那两口子都愣住了,发窘地坐到**,便从心里佩服这个独眼姑娘。只见她一瞪独眼,那两个刚才还那么放肆的家伙此刻都惭愧地垂下了头。芹芳还辩解说:“都是阿明不安分惹出来的事,我才不管这种事呢。”阿明听了她这样说就给了她一拳,把她打得扑倒在地上。

“看见了吧,”阿金指着地上的芹芳对三叔说,“这就是所谓的男子汉,狗屎都不如!三叔您快走,您再不走啊,家里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又要给您闯祸了。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把您的院子的围墙拆掉呢。”

三叔奔回家的路上,远远就看见了抡大锤的夏桂,他从心里赞叹着,觉得小伙子真是英俊又伟岸,同时也就更觉得自己真是命苦,无法可想。看见三叔奔过来,夏桂就放下手中的大锤倚在拆了一半的围墙上,很悠闲的样子。

“你总要给我留一片栖身之地吧?”三叔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看见您去那种人家里,我以为……以为你们商……商量谋害我的事。”夏桂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一双大手也不知往哪里放了。

“马上给我砌好!”

“好吧。”他撇了撇嘴,弯下腰去捡那些砖。

三叔焦虑地坐在房里,听着夏桂在院子里和灰。他的心里不时涌出这样的冲动:丢下这一切,偷偷走掉。他的生活变得一团混乱有半年时间了。半年前,夏桂没来的时候,他毕竟还能按部就班地安排生活啊。怎样处置夏桂?他问自己。现在他在心里已不再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了,他也明知自己处置不了他,他反而要来处置自己,可他还是抑制不住要将这做不到的事想了又想。很显然,阿明是知道某些事的原委的,他是夏桂的心头之患。为什么他把自己叫了去,又闭口不讲他所知道的那些情况呢?莫非这小贩胡搅蛮缠是有另外的用意?这个夏桂,人人都对他虎视眈眈,他自己竟然活得自由自在,差不多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一天在桥底下,他恐怕真是在等自己啊。三叔想到这里汗毛倒竖,耳朵里轰轰响。他忽然眼前一亮,一种情景浮现在脑海。当时下着毛毛雨,林子里极度闷热,人身上也是汗如雨下,小路泥泞难以行走,到后来连路都没有了,每一脚踩下去就是腐叶和泥泞。有一种身体很小的鸟在尖厉地鸣叫:“痛——痛!痛!”在年轻的三叔听来,那种鸟一直叫的就是这一个字。三叔和另外一个战友押着三个俘虏,居然在他所熟悉的林子里迷路了。他觉得到处都是熟悉的标志,可转来转去仍在原地。他和战友眼看着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差不多都要发疯了,天一黑,什么事都会发生啊!雨下大了,三叔的内衣都湿透了,打着寒噤。那些俘虏开始东张西望,脸上出现诡诈的表情。三叔心中升起杀气,正要端起步枪,前面出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砍柴的农民,一个奇丑无比的小个子,三叔走到那人面前去问路,那人示意他们跟他走。就是在这个时候,三叔低下头去注意到了他的脚,那双粗糙的脚穿着草鞋,中间的指头比旁边的长出一寸。农夫不慌不忙地走着,一会儿他们就出了树林,到达三叔熟悉的路上。三叔松了一口气,对那农夫咕噜道:“快跑,跑呀。”那人迟疑不决地看了看他,缓慢地挪动脚步,一边走一边回头,终于,他加快脚步,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再后来就是枪毙俘虏,三叔三枪撂倒了三个,他的枪法很准,那三个人死得很干脆。这件事只是无数战斗中的一个插曲,在那些战斗中,三叔杀人如麻,计数都懒得去计了。记忆虽然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但有些顽强的东西总要冲出厚厚的沉积,浮出表面。比如那双脚的情况就是这样。但是那个农夫,同夏桂在外貌上的反差太大了,虽然三叔已记不清他的样子,当时那份厌恶感却留在了心底。三叔想,那个人只不过是夏桂的一个亲戚吧。他感到自己命中的大限快到了,很可能这就是他那非同寻常的杀人生涯的报应。想到这里,一贯以处事果断著称的三叔从心底的深处生出一种畏怯来。他走到门口去探头一望,只见夏桂脱了上衣,露着结实的胸膛正在甩开膀子大干,而在对面的小路上,独眼的阿金姑娘如醉如痴地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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