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在树的阴影里头时隐时现的,右手举着那把手枪挥来挥去,我真是担心枪要走火。我想同他拉开点距离,但他偏要凑上来,我还发觉他暗暗地将枪口瞄准我。这时,我本来已经有了的一点睡意跑得干干净净。这个人要干什么呀?
“小余,你对城里人如何看?”我忧心忡忡地问,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是欢迎你们的!你们来了,我一下子有了一份新工作,从此生活大变样!我是个有文化的农民啊,可惜我们这里的人都太愚昧了。你也看出来了吧,他们一点都不珍惜生命。”
我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子弹正打在我脚边的泥土上,腾起一片灰雾。我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觉得自己马上要被暗算了。
“见鬼!见鬼了!”他大声嚷嚷。“这是什么枪啊,怎么会走火的,差点出人命案子了。”
“我要回去了,你走吧。”我愤怒地对他说。
他只好转过身往回走,一边走还不时回过头来对我喊:
“青木叔路上可要小心啊!”
“有事就打我的手机啊!”
“不要走到小区的外面去了啊!”
我的楼房里一片漆黑,我真羡慕这些房主。我摸黑上到二楼转弯的地方时,有东西绊住了我的脚,是一个什么动物。
“你要踩死我呀!”她尖叫起来。
原来是我见过的邻居小女孩。我弯下身去扶她,她打开了我的手,怒气冲冲地爬起身。
“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
“我可没睡,我在等人。”
“等谁?”
“我妈妈。她去农民家里了,去和他们讨价还价。”
“啊?”
“你以后走路注意点。”她一本正经地忠告我道。
我一边爬楼一边想起那些阴险的农民。这个小区的人和农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居然还可以“讨价还价”!一个女人也敢在外头走夜路,真有胆量啊。我进了屋,找出两团棉花塞上耳朵,又一次思忖着一定要做一个耳罩。
我睡不着,而外面天已经亮了,楼里有嘈杂的**。有人来敲门了。
打开门,看见地下有一堆菜,用塑料薄膜包着,走廊里却一个人也没有。莫非这菜是隔壁女人送来的?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刚想到这里,旁边房里又传来打小孩的声音,被打的仍是那个小女孩,那人打得很用力,大概是心狠手辣的那一种。
小女孩从房里冲出来,一只眼被打肿了。她在走廊上蹲下,用双手蒙住脸。那女人居然打她的眼睛,是不是后娘呢?为了避嫌疑,我转身回到了屋里。
一会儿打小孩的女人就来找我了,她也是给我送菜的女人。她有四十岁左右,肥胖、懒散、衣裳不整,眼皮总耷拉着。她开口称我为“邻居”。
“邻居啊,你怎么会想到把房子买到这里来呢?这一步可走错了啊。”
“这里不是很好吗?”
“哼,那你干吗还要做耳罩啊?”她指着我桌上的布和剪刀。
“这……房里是有噪音,可是大家都住在这里,这是可以习惯的,是吗?”
“住在这小区的人都有血债,他们没办法了才住到这里来的。就说你托他买菜的那个男人吧,他有一个侄儿掉到井里去了。”
“同他有关系吗?”
“没有。但那是他侄儿呀。还有保安小余,他亲眼看见他弟弟用手榴弹炸鱼时炸死了自己,我刚来时,他逢人就讲这个故事。”
“这并不能算作他们的血债。”
“苗苗说得对,你的脑子太迟钝了。”
“我正要问你呢,你家苗苗这么聪明,你其实用不着打她的。”
“不打不成材啊。你刚才说我的女儿聪明吗?”她眼里闪出光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女孩。”
“她什么事都是一学就会!”她更兴奋了,说着就往外走。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她在打苗苗,惨叫一声接一声传来。我连忙将没完工的耳罩胡乱套到耳朵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我想着这些事,心不在焉地往靠椅里坐下去。但我马上弹跳起来,一阵钻心剧痛向我袭来,因为我的屁股坐到好几颗图钉上头了。我将那些图钉一颗颗拔出,裤子已经被染得血迹斑斑。这不是我家里的图钉,一定是刚才那女人蓄意放在我椅子上的,她为什么要谋害我呢?就因为我的话不中听吗?我对着镜子用碘酒涂抹了伤处,又细细地回忆那女人进来时说的那些话。向镜子里苦笑了一下,我自言自语道:
“说不定我也是‘不打不成材’的人呢!‘美丽苑’啊‘美丽苑’,我还不如把你叫作‘魔鬼苑’呢。”
奇怪,镜子里头那个人一点也不悲愤,分明咧开大嘴在笑。我吓得掉转头往卧室里跑,进了卧房还不忘闩好门。看来都是失眠惹的祸,我决定再试试看能不能睡得着。
因为在慌乱中弄掉了耳罩,我又听到了收音机里头的那个男声。我昨天明明关掉了收音机,怎么又被打开了呢?播音员的声音也不像往常那样中听了,而是有点嘶哑,有点急躁。忽然,他用我听得懂的语言声色俱厉地说:
“谁叫你来这里的?”
然后一片寂静。但两秒钟之后,这种寂静就被屋里的噪声淹没了。我的脑袋像要裂开一样,我连忙捡起掉在地上的耳罩将耳朵遮好。这下我真的要睡觉了。我躺下去,合上眼皮。这时我耳边响起小余的说话声,他似乎是站在屋角那里。
“青木叔,我又去帮一名死者穿了衣,那人出了车祸。早不出,迟不出……”
我很想抬起头来看他,但是我的眼睛怎么也打不开。他还在那里说话,说起那个死人的事迹。我很不想听,但还是听见了。听着听着我就迷迷糊糊的。小余却不放过我,他溜到我床头来,从上方看着我说话。他反复说的一句话是:“生的快乐,死的考验”。我一点都不明白他说什么。后来他忽然又生气了,开始诅咒,还说自己巴不得某个人死掉。
这一觉我没睡多久,似乎是刚睡着就醒来了。所以醒来之后还是很不舒服。我到厨房里洗了一把脸,开始来为自己做吃的。城里采购的小洋葱头很不错,牛肉也很新鲜,我总算吃上了一顿爽心的饭,失眠的痛苦也随之小了一半。
他进来时有些愤愤的,说自己敲门已经敲了半个多小时了。我指着自己的耳罩向他反复解释。他是一个白胡子的干巴老头,是住在西头的一位教授,他让我称他为“教授”。
“房产公司杀人不见血!他们将我们骗到这种地方来,下一步就是把这里的环境全部破坏。他们已经把周围所有的地全买下来,又卖给一个采石场了。今后这里的树全都要砍掉,我们的房子就成了巨大的采石场边上孤零零的寡屋。老年的安宁从此与我们无缘。”
他悲愤地说完这一席话,眼巴巴地看我有什么反应。
我想要他坐下,他不肯。他的穿着很寒酸,领口油腻腻的;衣服上的一只口袋已经散了线,翻下来显得很难看;脚上的旧塑料凉鞋也断了绊。我想,他大概是个退休的孤老头子吧,和我一样。他太没有生活能力了。
“有没有人与他们进行谈判呢?”我问。
“他们根本就不见踪影!他们消失了,像从地面蒸发的水蒸气一样!这些个杂种!想想看吧,一生的积蓄,我们的退休金!”
“那就同他们打官司!”我也激动起来。
看见我激动了,他反倒又平静下来,用一双青筋暴突的手抱住脑袋,说自己此刻“绝望得要死”“只有同那些人拼了”。
我很吃惊,这人是一个教授,怎么面对别人对自己的侵权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呢?难道这个房产公司是一种地下黑势力吗?我问他关于这个问题。
“他们正是地下黑势力。”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完又抱紧了脑袋痛苦不堪。
我心里很烦,不想再管这些事,就撇下他到厨房里去忙乎了。待我忙完活儿回来,他还在房里踱来踱去的,口里叨念着什么。这个人很怪,他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在别人家里对别人有什么妨碍。既然他是这样的人,我也就懒得管他了。
我在卧室里做针线活儿,他也跟进来了。他大惊小怪地称赞我,说我缝的耳罩“简直是个艺术品”。说着说着痛苦也没有了,提议同我一块去外面“视察视察”,以便“搞清我们在此地的位置”,后来他看出我在敷衍他,又不高兴了,说:“你对这里的了解还等于零!”然后他就走了,将门摔得发出轰响。
我对于教授的举止不以为然,他把情况说得这么糟糕,但说到对付的办法,他就和一个粗人差不多,他的处世之道实在不值得效仿。其实他哪里有勇气和那些人去拼呢,说说罢了。我现在已经同这栋楼里的三个人打过交道了(加上小女孩是四个),我隐隐地感到这几个人有种共同的特征,那是什么呢?似乎是一种让你吞不进吐不出的东西。
门又被敲响了,还是教授。我强压住怒气,一声不响地放他进来。他举了举手中的鸟笼,一边往阳台上走一边说:
“这是你的福星,我要将它挂在阳台上。刚才我忘记这件事了。”
我抗议道,我这里没有鸟食,放在这里只有饿死。
但他一点都不担心,他平静地告诉我:
“大路边上的粮店里就有卖,它吃西米,很容易养。每个人家里都有鸟,住在‘美丽苑’这种地方,怎么能不养鸟呢?不养鸟,谁又熬得过那些寂寞的早晨呢?”
他踩上凳子,将鸟笼挂上阳台的晒衣铁架。这时我才看清了那是一只很小的鸟,有点像麻雀。教授一下来那只“麻雀”就在笼子里发了疯似的又跳又撞,弄得鸟笼晃来晃去的,看来是一只烈性鸟。跳了约莫五分钟之后,那只鸟跌落在笼子内的夹板上,脚朝天,翅膀散开,大概快死了。我心里有点幸灾乐祸。教授却不这么认为,他一五一十地向我交代喂养的事宜,生怕我记不住。
教授出去之后小鸟果然慢慢活转来了,它挣扎着立起来,但身子还是歪向一边,它用一只翅膀支撑着自己。刚才它寻死的那股劲头,不正是像教授要同黑势力“拼了”的劲头吗?看来这鸟倒是对教授领会得很透彻的,也许它把我的家当作了黑势力。我同受伤的小鸟对视了一下,我感觉到它的警惕和疏远,也许我此刻强行靠近它的话,它就会一头撞死。
我来到路边的粮店买鸟食,买完鸟食出来又碰见了保安小余。
“青木叔养鸟了啊?好事情,好!这样就和我们打成一片了。养鸟是高尚的休闲活动。”
他还要多嘴,我就自顾自地走掉了。
我一点都不喜欢养鸟,但我也从来不杀生。既然楼里的人都养,教授又把它硬塞给我,我只好硬着头皮承担责任了。它看样子受了重伤,会不会死呢?要是真死了,我就什么责任也没有了,可我不愿意它为我而死。我从来没有关心过动物,此刻却反复想着家中的小鸟,看来我的改变不小。
又买了些日用杂货之后,我就急忙往家里赶。
上到四楼,又看见小女孩苗苗站在过道里。她正在吃栗子,眼睛上还留着昨天的青肿。
我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杏子想送给她,可是我的手在半途停住了。我发现她眼神恍惚,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我又将杏子放回袋子里。这时屋里的女人用刺耳的声音咒骂起来,她在骂小女孩。我又看了看女孩,我觉得她也听不见她妈的恶骂。我想,这个小孩一定有毛病。不过她剥栗子的动作倒是很麻利的。
我一开门,就听见小鸟在阳台上叫,它叫得凶狠,凌厉,我从未遇见过发出这种叫声的鸟儿,光听声音就好像它是一只很大的猛禽。我到了阳台上它还在叫,鹅黄色的喙张得意想不到的大,全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我将买来的西米放进笼子,又为它换了水,它就从上层跳到下层来进食。
“哈哈哈,你们合作得不错嘛!”
教授又进来了,我有点懊悔自己没有关门。
“关于黑势力的事,我现在有了一个想法,我觉得你可以吸引一些人,成为抵制他们的中坚力量。这是刚刚才想到的。”
“怎样抵制呢?我看不到前途,尤其是那些农民……”
“农民是我们的同盟!你已经同他们接触过了吧?多么好的人!多么高尚的品质!”
“他们似乎很仇恨我们。”
“对啊,难道你不觉得这正是他们的美德吗?他们要捍卫心灵的家园!让那些黑势力来吧,他们一定会一败涂地的。”
他突然变得这么乐观,简直莫名其妙。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黑势力,全是他的臆想。
笼子里的那只鸟吃饱之后就睡着了。我注意到教授的在场使它变得极其安静,看来他这个人还是很不简单的。这时他又问我是否去负责采购的老头那里表示过感谢了,我回答说没有。他说这种事必须表示一下感谢,不然我就会被他们误认为是怀有敌意的人。我问他该如何表示,他说只要说几个字就可以了,说多了反而会产生误解。
教授走了之后我就下到一楼去找那人。我敲了几下门,里头没反应,我又用力敲,里头就骂起来了。我一抬头,发现门上有个窥视镜,里头的那个胖老头一定通过它看见我了。难道真如教授说的那样,他已经误解了我吗?如果真的如此,我就非向他当面解释不可了。我又硬着头皮敲。楼上下来了一个女人,盯着我看了好久才走开去。我想,此刻我一定不要放弃,而且还得保持礼貌。我很有节奏地敲,隔几秒又敲几下。就这样敲了差不多半小时,胖子才来开门了。
“你这是干什么呢?事已经成定局了,再要挽回已经迟了。”
“我非常感谢您对我的照顾,特上门来道谢。”我毕恭毕敬地说。
“这事同我无关,是教授为你安排的,你去找他。”
“那么明天的菜您还能代买吗?”
“拿钱来!该死的!我真活够了!”他大骂起来。
我掏出菜钱,他一把抢过去,像上次一样对我劈面关上了门。
我走到这栋房子的前面,从阳台那里朝胖子屋里看。我看见胖子半躺在沙发上听收音机,两条腿架在茶几上,一副悠闲模样,同他刚才那副急躁的样子形成强烈的反差。突然,我记起了同事马述赠送我收音机时所说的话:“你今后一定用得上。”他说这话时显得语重心长。从今以后,我就只能收听这一个奇怪的电台了。胖子听得懂播音员使用的语言吗?也许这栋楼里的人都懂,只有我一个人不懂?
傍晚时分,我在走廊里捡到了扔在地上的蔬菜和肉制品,大概又是隔壁女人扔在我房门口的。我手里拿着菜,站在原地发起愣来。我感到同屋的人其实是关注着我这个新来者的一举一动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试探我。这里的一切都是反常的,就比如说马述送给我的这个收音机吧,匣子上面的开关并不起作用,喇叭到一定的时候就会发声,而不管我是否装了电池。同样,它也会自动停播。时常,当我被屋里的噪音弄得忍无可忍的时候,它就会突然自动加大音量,凌驾于所有的声音之上,给我带来某种缓和。
“我遇到困难了。”教授趿着鞋,垂头丧气地朝我走来。
“我的鸟把我赶出了家门,我没料到会有这种事。”</p>', '')